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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如果可以这样爱》作者 千寻千寻
gogo
浏览(2377) 2007-10-17 20:20:17 发表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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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人,总是在认识后才知道不该认识。
  很多事情,总是在发生过后才知道错了。
  很多时候,总是明知道错了还要继续错下去。
  白考儿就是这样!
  那个时候是1997年的年末,12月31日,天空阴雨绵绵的,一如她的心情。这糟糕的天气已经持续好几天了,这会儿居然还下起了零星的雪花,更没有一点转晴的迹象了。但这丝毫不影响人们出行的热情,长沙黄花国际机场人来人往,都是赶着元旦假期出门探亲访友和旅游的。

  白考儿拿着机票的样子明显地有些彷徨,目光散落在人群中,脸上的表情透着隐隐的悲伤。她应该高兴才对,跟耿墨池约好了去上海度假,她没有理由悲伤的。
  可是跟周围喜气洋洋的人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一身黑衣,灰色方格围巾裹住了大半边脸,围巾上方露出笔挺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衬得那双漆黑的眸子如深海一般幽暗,寒气逼人,仿佛目光落在哪里,哪里就会结冰一样。

  为什么会是在机场呢?她在想。好像很多故事的开始和结束都是在机场,来来往往的嘈杂和冷漠中,人生的悲喜剧在这里一幕幕上演,或邂逅、或重逢、或生离死别、或擦肩而过……现在白考儿也徘徊在川流不息的机场,她忽然觉得很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来到这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什么呢?
丧夫不过几个月就和别的男人私奔,这事如果传出去,意味着她有又一次身败名裂的可能!
  可是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退缩的勇气,都已经答应他了,人也到了机场,临阵脱逃可不是她白考儿的性格。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天空阴沉得可怕,她无限惆怅地打量候机厅的落地窗外白雪茫茫的世界,心里更加没了着落,觉得自己就像那些时起时降的飞机,如果没有人操控,它们永远不知道下一站的落点在哪里,白考儿也在想她的落点在哪里呢?现在她是自由的,没有人操控她,一切靠她自己的判断,下一站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这一切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如果那天什么也没发生的话!

  其实那天,几个月前的7月13日,是个很平常的日子,可越是平常越有发生不平常事情的可能,一点征兆都不会给你!那天白考儿在做什么?她在东塘的一家西餐厅和米兰、李樱之两个老同学在享受购物后的美味大餐,三个人吃吃喝喝,有说有笑,热闹得不行。三个女人一台戏,这话真是没错。

  那家餐厅的环境很幽雅,空气中弥漫着牛排、咖啡、红酒和各种香水的味道,混浊不清,感觉灯光都有点蛊惑人心,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孩坐在前台一架黑色钢琴前专注地演奏,曲子很熟悉,是卡朋特的《昨日重现》,弹得还不赖,有那么一点怀旧的味道。白考儿本来是很享受地斜靠在沙发上,跷着玉腿,举着香槟,兴致很好,讲起了大学时跟教授作对的种种趣事更是满脸放光、顾盼生辉,但当这首曲子一响起,她身体内的某根神经就抽搐了一下,没有原因,就像是被人扯了一下似的,很轻微,还没感觉到痛就消失了。如果不是后来这首曲子带给她无尽的悲伤和哀绝,她根本就不会想起这次似是而非的触动,如果一定要说预感,这也许是那天她唯一感觉到的异样,只是当时她并没意识到这点,愣了一会儿神,又恢复了跟同伴的谈笑风生,全然不知在毗邻的另一座城市灾难正悄然降临—

  只是几秒钟!她的丈夫祁树杰驾着一辆白色本田义无反顾地冲入湖中,那么决然,那么悲怆,没有任何的犹豫,好像那是一件必然要做的事情,任谁都不能阻止。这真是例外啊,他这人平常做事就喜欢拖拖拉拉,有时候决定了的事,一遇到情况,马上又变卦,他好像从来没有很坚决地要去做过一件什么事,他整个人生都是犹犹豫豫的,如果硬要比较,那就只有两次还算是比较坚决的,一次就是四年前坚决地娶了白考儿,一次就是四年后的今天坚决地去死。

  关于他的死,后来传出很多版本,有说是被人劫持谋财害命,有说是欠了债想不开寻了短见,还有人说是喝醉了酒发酒疯一不小心冲进湖中,反正说什么的都有,每天都有新的说法传出来,祁树杰在那些人的唾沫中不知道“死”了多少回。这恐怕也是他没想到的,他这人一向低调,最不喜欢被人说三道四,也不喜欢处在风头浪尖,只要有选择,他永远都选择退居幕后,真没想到他这么低调的一个人,却死得这么轰轰烈烈,连从小出风头出惯了的白考儿都望尘莫及。而有关他死时的真实情况,却是后来警方提供的。据他们调查,那辆白色本田在湖边的树荫下停了整整一个下午,纹丝不动,不知怎么到了傍晚,路灯已经亮了,人们都到湖边散步纳凉时,车子突然像暴怒的狮子般咆哮着开足马力飞腾而起,在空中划了个优美的弧线后,一声闷响扎进了湖水中。那个画面一定很壮观,就像很多汽车广告,疾速飞驰,追风赶月,行云流水般尽显完美,白考儿每在电视里看到那样的汽车广告,就想象祁树杰死时的情景,所以祁树杰在她的想象里也不知道“死”了多少回。

  扯远了,还是回到事发的当天。车子冲入湖中后立即引来一阵惊叫,围观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救护车和警车也先后赶到。但都一筹莫展,因为车已沉入湖底,湖面一片宁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样,湖水依然荡漾着迷人的波浪,夜风习习,繁星点点,很平静的一个夏天的夜晚。

  接着警察开始封锁现场。一辆吊车开了进来,几个潜水员潜入湖中实施打捞。岸边一时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凌晨四点左右,冲入湖中的本田终于浮出水面。吊车小心地将其吊向岸边,车门打开了,里面的人被抬了出来,祁树杰和一个女人湿漉漉地紧紧抱在一起。一个女人!看清没有,是一个女人!

  全城轰动。
  所有的人都在议论。
  一男一女驾车驶入美丽的银湖,两人被捞上来时还手指扣着手指。
  现场留有一封遗书,用塑料胶纸密封好了的,显然死者生前经过精心准备。那封遗书只有一句话:对不起所有的人,但别无选择,因为我们已生无可恋……
  去他妈的生无可恋!白考儿的愤怒一度盖过了失去丈夫的悲痛!什么叫生无可恋?他怎么就生无可恋了?有房有车有公司,朋友不算多也不少,下没有小却上有老,老婆漂亮又还算守规矩,唯一的缺陷就是婆媳关系有点让他烦恼,可这就让他去寻死吗?该去寻死的是白考儿,每次被他巫婆似的老妈指着骂时,她都气得想死,可是她不也没死,一直撑到现在吗?

  “我早晚会死给你看!”每次在老巫婆面前受了气她都这么冲他吼。
  可是老天,她还没死,他却先死了,平常做什么事总是他落在后面,怎么这一次就让他抢了先呢?到底是哪根神经搭错了,最后竟成了他死给她看?
  白考儿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她“美满”的婚姻怎么走到了这个地步,现在哪怕是坐在机场,事情已经过去几个月了,她还是想不通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祁树杰怎么敢跟她开这么天大的玩笑,她一直当他是开玩笑,明知道是自欺欺人也深信不疑。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对她一向看不起的丈夫“刮目相看”,二十六岁就让她成了一个寡妇,这混蛋出手比她狠多了,让她连质问的机会都没有!你说他狠不狠?

  鲁迅老先生说过,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这句话印证在祁树杰的身上,就成了他没有在沉默中灭亡,他就在沉默中爆发,他的爆发就是灭亡,谁说不是呢?

  还是回到机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飞机都快起飞了,耿墨池还不见踪影,能不能等到他,白考儿心里一点底儿也没有。他不会失言吧?还是胆怯了?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也就不必冒这个险了,白考儿有些庆幸地想,这倒是个很好的结果呢。可是这么想,其实表明真正胆怯的就是她自己,她期待他的出现,又害怕他真的出现……正忐忑不安着,那家伙却现身了,靠在候机厅的门口抽着烟冲她笑呢。

  他穿了件藏青色长风衣,里面是浅灰色的宽松毛衫,下面是同色的裤子,昂着头,斜着眼,样子潇洒得不行,只是眉宇间透着冷冷的忧郁,有点漫不经心。可即使在人来人往的机场,这个男人还是鹤立鸡群!

  “你的视力好像不太好,我冲你笑了半天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叼着烟,拖着行李箱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远远地就抱怨。
  “你才知道啊,我是高度近视。”白考儿站起身,准备提自己的行李箱。耿墨池帮她接了,很重,他故作惊诧地说:“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准备嫁到上海去吗?”

  “是有这个准备,”她呵呵地笑,点点头,“听说上海男人是中国最适合做丈夫的,我过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肯定没有。”
  “何以见得?”
  “全上海最优秀的男人就在你面前。”耿墨池厚颜无耻地说。
  半个小时后飞机冲入云霄,两人在天上说话。
  “说实话,我等了你半天,以为你不来了。”
  “我是不打算来了,”白考儿找空姐要了杯咖啡,瞅了他一眼,“可是转念一想,明天都是新年了,我没理由把今年的贞操保存到明年。”
  “嗯,有道理。”耿墨池表示赞同。
  正说笑着,飞机好像遇到了气流剧烈地颠簸起来。她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还问他,“买保险没有?”
  “没买,但我带了保险。”
  “带了保险?”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耿墨池就附在她耳根低声说:“我带了保险套。”
  她脸马上就红了,气得说不出话。
  “很难得呢,现在还有女人会脸红。”他看着她笑。
  “你以为都像你脸皮那么厚。”
  “我脸皮不厚怎么哄你上飞机?”
  飞机还在颠簸,广播提醒乘客不要慌乱,说气流马上就会过去,可是飞机却颠簸得更厉害了,气氛立刻紧张起来。白考儿闭上眼,死死抓住耿墨池的手,心想完了,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耿墨池一边握住她的手,一边紧紧拥住她火上浇油,“我们还真有缘啊,没想到死也要死一块。”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开玩笑!
  白考儿被飞机颠簸得头晕眼花,胃也一阵阵地翻滚,她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悲哀地祈祷飞机千万别掉下去,她过去的人生已经一团糟,她不想连死也死得尸骨无存。可是耿墨池这家伙还不歇火,继续添油加醋,“哎呀,下面是太平洋呢,听说里面有很多鲨鱼,冬天寻不到食,估计都是饿着的,就等着天上掉飞机呢。”

  他明摆着是瞎说,飞机下面明明是连绵的青山,又没出境,哪来的太平洋呢。白考儿昏头昏脑一时没回过神,脸都吓白了,战战兢兢地问:“你会游泳吗?”
  “抱歉,不会。”
  “那鲨鱼吃你怎么办?”
  “估计鲨鱼会先吃你。”
  “为什么?”
  “因为冬天出来寻食的鲨鱼大多是公的。”
  她这才明白他是在逗她玩呢,马上忘了飞机颠簸带来的不适,反唇相讥道:“万一你遇上的是条母鲨鱼呢?”
  耿墨池乐了,一脸坏笑,继续逗她,“那我会告诉她,我没带套子。”
  她先是一愣,随即笑翻了,往他大腿上狠狠揪了一把,疼得他“哎哟”一声躲闪不及—这是她的习惯动作,每每兴奋得忘了形就会狠拧对方的胳膊和腿,祁树杰生前就深受其害,特别是谈恋爱那会儿,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害他大热天都不敢穿短袖,那可是她给他的甜蜜的痛呢。可是结婚几年后,她很少对他有这样的动作了,因为他太忙,两人聚少离多,也因为她对一成不变的婚姻生活变得麻木,早没了向对方表示亲近的冲动。白考儿知道在这个时候不应该想到他,可是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正是因为他吗?四年的婚姻,他已经植入她的生命,即使现在他不在了,曾经生活过的点滴还是时常在脑海中浮现!

  谁能想到,他说过那么多爱她的话,不厌其烦地用各种方式证明他的爱,最极端的方式竟然是和另一个女人横尸太平间,理由是为了给出轨的肉体赎罪,以此说明他的精神和情感永远忠于她,即使是在床上跟那个女人翻云覆雨,抑或是跟那个女人去死,他心里还是想着她,他对她的爱“至死不渝”!

  叶莎!
  那个女人叫叶莎!
  白考儿在给丈夫认尸时当场昏倒,迷迷糊糊中听到旁边有人说起那个女人的名字。在此之前,她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个人,这得感谢祁树杰成功地隐匿了证据,他跟那女人两年的私情,竟让她连头发丝都没找到过一根,是她太愚钝,还是他做得太干净,现在谁也说不清了,因为他已带着那女人沉入湖底,没有向任何人解释,也截断了任何人向他追问的可能。这对狗男女做得真绝!

  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在太平间见到那个女人时的样子:虽然经过水的浸泡,脸部已浮肿不堪,但轮廓还在,而且看得出五官生得很好,闭着的眼睛眼线很长,鼻子高挺,嘴唇苍白,嘴角还微微向上翘,可以想象她生前笑起来的样子应该很美。还有,她的头发是褐色的,零乱地顺着光洁的脸颊垂到胸口,脖子上挂着一根心形蓝宝石项链,应该价值不菲,在灯光的映射下发出荧荧的神秘而高贵的光芒,一如这躺着的女人,即使是死了,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贵却还在炽白的灯光下活跃,这女人很高贵!

  白考儿简直要疯了!她从不惧怕活人跟她较量,却无法面对两个死人跟她进行的无声较量,事实上他们一定跟她较量了很久,现在竟以死来嘲讽她的麻木无知!
  此后的很多天,她的脸色白得骇人,神智不清,别人说什么,她都像听不懂似的,瞪着一双空洞的大眼睛迷茫地望着周围的人们,一会儿发呆不说一句话,一会儿又咆哮如雷见人就骂,但她就是不哭,哪怕那双美丽的眼睛被愤怒烧得布满血丝也不见一滴眼泪。没人知道她心里想什么……

  这会儿依偎在耿墨池身边,更没人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事实上想什么已经无济于事了,她已经跟这个男人在一起了,还要跟他去上海度假呢。为什么偏偏选择这个男人?难道就因为他是叶莎的丈夫?

  不,应该不全是,她跟这个男人之间好像有着某种奇妙的缘分,葬礼那天,当她抱着丈夫的骨灰盒蹒跚着走出殡仪馆大门时,偏偏就遇见耿墨池抱着妻子的遗像走进大门。那张遗像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一下就钉住了她的目光,那不是叶莎吗?

  她死死盯着耿墨池,有那么一会儿,她竟像灵魂出了窍般说不出话,站在她面前的那个男人是多么耀眼啊,一身黑西装,个头挺拔,仪表堂堂。可是他的脸!她惊异于他的脸!冷漠坚硬,傲慢无礼,丝毫未呈现出常理中应该表现出来的悲伤,让人很有点怀疑他跟死者究竟是不是亲属关系。

  听说那家伙是上海某乐团的首席钢琴师,还会写曲子,很有名,经常在外演出,电视里也经常可以看到他的演奏。他跟他妻子叶莎共同创作并演奏的一个什么系列曲在国际上获过奖,两人琴瑟合鸣,婚姻幸福得比他们的曲子还打动人心。的确是很“幸福”,妻子死了,丈夫的脸上冷得像结了冰。

  但白考儿直觉地意识到,他的冷漠事出有因,或许是出于对卖弄悲伤和故作痛苦感到厌恶才把爱和恨都深藏起来的,别人看不到,她可以看到,因为她也是这么做的。她不屑于做那种表面上哀痛的样子,早在太平间看到丈夫和那个女人横尸在她面前时,她就像被人掐断了脖子似的失去了悲伤的力气。如今一切已成定局,丈夫的骨灰就在她怀中,一切的爱和悲都已灰飞烟灭,她的心突然呈现出从未有过的平静。

  此刻站在殡仪馆大厅门口的石阶上,她的表情就是平静的,甚至是木然的,她仰起头张望院里的树叶和阴暗无边的天空,仿佛在茫茫宇宙寻找丈夫的亡灵,心里却在叹息,再见了,祁树杰,既然你要如此结束,什么哀伤愤恨的话都是多余的,你尽可以放心,我发誓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忘了你!

  耿墨池显然也认出了祁树杰的遗像,长长地瞥了白考儿一眼,感觉她一身寒气,脸上罩了层雾般表情模糊,黑色长裙裹着的身子让她显得过于瘦小,大热天的,她竟像站在冰天雪地的风口一样从里到外地颤抖着。但是她的脸!他也惊异于她的脸!居然看不到悲伤,平静得就像参加一个不怎么熟的朋友的葬礼,她怀中抱着的不是她丈夫的骨灰吗?她缘何能如此平静?

  听说她是个很著名的配音演员,给很多名片配过音,还演过话剧,现在是电台一个深夜谈话节目的DJ,她的声音连同她的名字随着电波在这座城市的夜空广为人知。叶莎生前就很喜欢听她的节目,可是几分钟后叶莎就将化成灰烬,而眼前的这个女人还活着,她是祁树杰的妻子,她还活着!还活着!

  于是他走向她,走向一个可以预见的开始。
  她也走向他,走向一个不可预见的结局。
  现在呢,这对各自丧偶的男女就一起坐在飞往上海的飞机上,谈笑风生,却又各怀心事,对方的心里想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感觉痛快。想想都痛快,祁树杰大概做鬼也没想到自己尸骨未寒,深爱的妻子就和让他肉体出轨的女人的丈夫出轨了,云朵一片片地在窗边飞过,也许此刻他正坐在云朵上看着这一切呢。

  他会看见什么呢,瞧,让他肉体出轨的女人的丈夫正和白考儿在众目睽睽下打情骂俏呢,两个人一会儿低声耳语,一会儿放肆大笑,亲热得好像他们已经好了几个年头了似的,其实老天作证,几个月前他们还是陌生人!

  “我觉得我们好像有点无耻。”白考儿忽然说。
  “本来就无耻。”耿墨池答。
  “那我们干吗还在一起?”
  “不在一起怎么显得我们无耻呢?”
  “我们非要这么无耻吗?”
  “我们要不这么无耻,怎么能得到大家的公认呢?”
  “公认?公认什么?”
  “公认我们无耻啊。”
  “呵呵,”白考儿笑得肩膀直耸,又拧了把耿墨池的大腿,“你这无耻的家伙!”
  耿墨池疼得龇牙咧嘴,一把搂过她的脖子装作要掐死她,“我要不无耻,怎么能衬出你的无耻呢……”
  飞机最终平安地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
  一走出机场,白考儿就变得沉默不语了,一路上强装的轻松瞬间消失殆尽,这个时候的她明显地有些心虚,脸色发白,身子发软,走路都要耿墨池扶。“没这么严重吧?你没坐过飞机啊?”耿墨池拥着她走出机场觉得好笑。

  白考儿没理他,她忽然虚弱得说不出话,巨大的失落感让她不知所措。走出这一步,你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耿墨池叫了辆车,把她扶进车内。已经是夜幕降临了,大上海的繁华在车窗外一览无余。耿墨池先把她带到一家酒楼里吃过饭,然后再打辆车直奔自己的住处。
  “你在上海有房子?”
  白考儿很好奇,吃了饭,她的脸上恢复了些气色。
  “我真正的家其实就在上海,当然会有房子。”
  “那你怎么老往长沙跑?”
  “长沙有你啊。”耿墨池哄她。过了一会儿又说:“叶莎是湖南人,她一直不喜欢上海,一直待在长沙,没办法,我只能两头跑了……原以为再也不用跑了,没想到还是要跑,看来我跟湖南是真的有缘……”

  “听说你的工作单位也在上海。”
  “是,我的生活圈子都在上海,”耿墨池望向车窗外,一张脸在灯光的映射下忽明忽暗,“为了叶莎,我才将自己的工作室安排在长沙,但感觉还是像个过客,跑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家的感觉,在上海就不一样了,感觉空气都亲切。”

  “强龙斗不过地头蛇,看来我不敢得罪你了。”白考儿直叹气。
  “你明白就好,现在是我的地头,你敢得罪我!”耿墨池笑着搂紧了她。
  他的住处离市中心有点远,环境相当好,车子一驶进小区,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四处都是绿树环绕,一栋栋灯火通明的住宅楼掩映在绿树丛中。车子最后停在一排欧式风格的小高楼前,白考儿下车一看就知道这房子价格不菲,复式的结构,阔气的大阳台,米色大理石外墙,家家户户都有绿色的落地大窗,典雅中显出格外的盛气凌人。早就听说上海的房子很贵,普通工薪阶层能住个七八十平方米的就很不错了,能住上这样两百多平方米的豪宅绝非等闲之辈,这让白考儿开始猜测他的身家,冷不丁冒出一句长沙话:“你有钱撒,住这么好的房子。”

  耿墨池闻言呵呵直笑,牵她上楼道:“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会因为没钱而把你卖哒。”说的竟也是长沙话,很难听,逗得她哈哈大笑。
  302—这是他的门牌号。他掏出钥匙开了门,非常绅士地做了个“请”的姿势。白考儿又是笑,乐呵呵地进了门,可是前脚进去,灯都没开,那家伙就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扳过身子,将她贴在冰冷的墙上疯狂地吻她,“我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好高兴你能跟我来上海……我想……”他话还没说完,就迫不及待地解她的衣服,把手伸到她的胸衣内,意乱情迷。

  “没办法,我横竖是贞节不保了。”她咬着他的耳朵吃吃地笑。
  两人手忙脚乱地很快失控。
  当一切平静下来后,两人在黑暗中拥抱了一会儿就进浴室冲凉,从浴室出来两人各自换上睡衣钻进暖烘烘的被窝,耿墨池靠在床头抽烟,若有所思地打量闷不做声的白考儿。

  “干吗心事重重的?”他看着她说,“其实既然已经走出这一步了,你就没必要还背着包袱,干吗跟自己过不去呢,放松一点,对自己好一点,爱是不需要在乎别人说什么的……”

  “你真的不在乎?”
  “我的字典里没有‘在乎’两个字。”
  “那你也不会在乎我?”白考儿一针见血。耿墨池别过脸盯着她,若无其事地吞云吐雾,姿态优雅,表情却很冷漠,“你要的‘在乎’是什么?要我娶你还是要我整天甜言蜜语地哄你?告诉你,我一样都不会!”

  白考儿感觉自己在坠落,坠落,一直坠入深不见底的深渊,刚才还缠绵得死去活来,转瞬间就翻脸不认人,这个男人实在是冷酷得可以,但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表现出自己的懦弱,强装镇定地冷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赖着你的,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在你毁灭别人之前,有可能先毁了自己!”

  “早就毁了!”
  耿墨池叫了起来,刹那间眼中寒光直射,“在他们沉入湖底的时候……”声音嘶哑空茫得像来自狂风呼啸的山谷。
  一句话封了她的口。可怕的沉默!
  “谢谢你的提醒,”她沉思良久心在滴血,感觉被这个男人撕得皮开肉绽,脸上却笑着,“原来我们都已经毁了,这样很好,一切从头开始,很纯粹的开始,就如很纯粹的毁灭一样。”

  “是啊,这正是我想说的嘛。”
  耿墨池也笑,表情像放电影似的一下就跳过去了,方才的冷漠狂暴瞬间又不见踪影,白考儿惊讶地看着他,这个男人会变脸!他很会找台阶下,话还没说完就一把抱住她,嗅着她发间的芬芳,目的明确,又要开始人类永恒的主题!

  “别,别,你不觉得我们有点过分吗?”她迟疑着说。
  “没办法,谁叫我们这么无耻呢?”耿墨池答。
  老天啊,谁能告诉她为什么,眼前的这个男人怎么如此令人心动,虽然她还是无法摆脱那种心虚的感觉,虽然此刻两人是赤裸相对,虽然她还是看不清他闪烁的目光后面是什么,但有什么办法。正如他说的,已经毁了,那就毁得彻底点吧,最好粉身碎骨连渣都不剩!可是泪水还是顺着她的眼角淌了下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宛如窗外沉沉黑夜整个地压倒了她。因为从这一刻开始,她的人生已经改写,一个已经被毁灭了的人的人生,注定了不会是一个好的开始,至于结果,更是茫茫无际,黑暗无边……

  还是那个时候的秋天,十月。
  华天大酒店华丽依旧,西餐厅内音乐缭绕,精致的灯饰装点得恰到好处,灯光不是很亮,却透着华贵。我约了米兰和李樱之吃饭,已记不起是第几次在这里吃饭了,反正我们是这里的常客,平常谁有了什么喜事或是难解的忧愁都会到这里来,有时候是用餐,有时候是喝咖啡,每次不管来之前有多么的烦忧,开几句玩笑,很快就是欢声笑语了。三个女人凑一块儿,想不热闹都难!

  可是这次呢,三个多月不见,大家本应有很多话说,可是除了沉默,就只有彼此餐具的碰撞声,确切地说,是我的餐具的碰撞声,因为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吃。米兰和李樱之面面相觑,看着挥舞着刀叉狼吞虎咽的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们认为我此刻应该悲伤地躺在床上等人安慰,至少也应该食不知味,痛苦得让人心碎才对。我的反常估计让两人有点儿害怕。

  这一天离祁树杰出事刚好九十三天。
  “你没事吧?”米兰小心地问。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我嚼着满口的食物很平静地说。其实我心里恨不得拿刀杀人。
  “真的没事?”李樱之也问。
  这倒让我觉得好笑,我虽然心里憋闷,但外表看来还是活得好好的,一没哭二没闹三没上吊,按外人的看法,我活得滋润着呢。国庆长假我都没怎么出去,一个人在家清理屋子,把所有属于祁树杰的东西全都扔进了储物室。然后用一把大锁锁住,往事就那么被我满怀仇恨地锁进了阴暗角落。接着我开始换家具,包括床上的被单,还有窗帘,盆景和各种摆设,只要是能换的我全换了,以至于米兰和李樱之来找我时,都以为走错了房间。她们看着忙得气都喘不上来的我半天没回过神。我看到两位老同学却很是高兴,马上拉着她们来到酒店,点了一大桌子菜。

  “你们别这么看着我,放心好了,我不会寻短见的,我才不会傻到为背叛自己的丈夫去陪葬呢,你们看着好了,我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活得好。”我微笑着说。这倒是真话。

  “你能这么想就好,我们也就放心了,”李樱之握住我的手说,“要是觉得日子难过,我们会经常来陪你的,我老公去上海学习了,毛毛也送去了奶奶家,我有时间。”她比我要早一年结婚,孩子都四岁了,过得很幸福。米兰没结婚,在杂志社工作,也一直过得很快活,她这人什么都很好,就是对钱太敏感,没说几句就直奔主题,很不是时候地问了句,“听说祁树杰在遗嘱里给你留了一大笔钱,你要了没有?”

  我一愣,冷冷地抬眼看她,“你觉得我会要吗?”
  “为什么不要?那是你应得的!”
  米兰一听到我没要那笔钱立即变得很激动。
  “不,我不要他的钱!如果要了,就是接受他的补偿,他对我的伤害难道是用钱可以补偿的吗?”我突然提高音量,瞪着眼睛叫了起来,激动地敲着桌子说,“不,不,我不会让他的阴谋得逞,我要让他即使上了天堂也辗转难眠,我要他的心在坟墓里也为他的所作所为不安,我要他下辈子做牛做马给我还,而且是加倍地还!”

  米兰吃惊地看着我恶狠狠的样子,像看一个怪物。
  “你没听说过吗?人死是不能欠债的,我找他讨不了,老天也会找他讨,在他身上讨不了,也会在他的亲人身上讨,在他亲人身上还讨不了,嘿嘿……”我冷笑起来,“不急,下辈子老天也会追着他讨的,他逃得了今生,逃不了来世!”说完我将一大块牛排塞进嘴里,狠狠嚼着,一脸决然。

  是啊,开始我也以为我会活不下去的,但我还是活过来了!虽然不甘心,但我不会被祁树杰击垮,有句话说“置之死地而后生”,祁树杰明摆着是要置我于死地的,但他哪里知道我会死而后生呢,我还是要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白天我照常上班,晚上做完节目回到家倒头就睡,到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于是又收拾着上班。如此周而复始,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居然过得很平静,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吃饭睡觉逛街购物做美容一样不落,每当我大包小包地提回家,或是容光焕发地从美容院出来,邻居们总是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打量我,议论纷纷的,“瞧瞧,这算什么夫妻,人才死几天,就……”言下之意我懂,丈夫死了做妻子的不但不悲伤还比以前更精神了,看样子就不本分。祁树杰如果地下有知,估计也会气得从骨灰盒里跳出来,那又怎么着呢,他跟别的女人寻欢寻到阴曹地府去了我凭什么还给他守节啊?

  “考儿……”
  米兰担忧地看着我,很害怕的样子,她知道这个时候的我就像一只装满炸药的火药桶,触碰不得,一碰就炸,我心中的仇恨足以毁灭整个世界,我刚才说的话就是在诅咒,而且诅咒的不仅仅是祁树杰!

  “你知道吗,考儿,”米兰试图岔开话题,“祁树杰的哥哥还没联系上呢,我发动了所有的关系都还是杳无音信,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这个世上……”
  “祁树杰的任何事都与我无关,我不想再听到他的任何消息!”我打断她,重重地放下手中的刀叉,金属碰到盘子立即发出刺耳的声音。
  祁树杰的确有一个哥哥,但这个哥哥十几年前就离家出走去了国外,极少跟家里联络,反正我就没见过他,结婚的时候他倒是发过一封贺电过来,从那时算起到现在已经四年杳无音信,谁也不知道他游走世界哪个角落。

  现在祁树杰死了,于是就有亲戚提醒祁母,尽快联络国外的儿子,不管从前有什么过结,毕竟他已是祁家唯一的血脉了。祁母表示接受,尽管多年来她很不愿提及那个叛逆的不孝子。可是半个月过去了,一点音讯都没有,正如米兰说的,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米兰在杂志社,找人的事她当仁不让)。我原本是有些同情老太太的,但婆媳关系一直很僵,祁树杰死后她非但没认为媳妇受了委屈,反倒认为是媳妇对她儿子不好才导致他另寻新欢最后送了命的,这无疑让本来就难以为继的婆媳关系更加雪上加霜。即使是我最后放弃了遗产的继承权,那个老妇人也没有改变她一贯的冷酷,连问候的电话都没有一个,好像我做这一切是应该的,我是死是活对他们祁家来说已经毫不相干。

  “过去的事就算了,别把自己弄得太苦,犯不着的。”米兰竭力劝解我,樱之也帮着说话:“是啊,考儿,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的是已经过去了,但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考儿,你这个样子让我们很担心!”
  “别为我担心,米兰,你只需告诉我,”我突然扬起脸,疯了一样的,残忍地说,“哪里有墓园,我要埋了他,把他永远地深深地埋在地底下……”
  这么说着,就表明一切都结束了,什么海誓山盟都是见鬼的,人心如此险恶,劳燕分飞各奔东西也就不可避免,而他既然选择这样的方式离开,我觉得没有必要再去哀怨什么了。还是那句话,我发誓会用最快的速度忘了他!

  一个礼拜后,经米兰的介绍我找到了长青墓园。
  环境很好,依山傍水,大片的青松和柏树围着墓园,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地在山丘间延伸起伏,粉白的和金黄的野菊花散落在草地间,山风阵阵吹来,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菊花香,似乎要唤起我对往事的某些回忆……

  可是好奇怪啊,对于过去我居然记不起什么了,往事竟比那山风还轻渺,在心底晃了一下,就再也寻不到值得记忆的痕迹。我忽然发现过去所生活的十年竟是一片空白!

  我想不起这十年来我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中学早恋,还没好好享受恋爱的滋味,那个我爱慕的男孩就溺水而亡。我到现在已记不起他的样子,他在我的记忆里只剩个模糊的影子,唯一印象深刻的是他被钉进棺材时,脸因为化了死人妆红红的。跟我最初认识他时一样,我们参加学校里的合唱团,有一次演出他的脸就化得那么红,当时我还笑他说,化得那么难看还不如我给他化,他却嗤之以鼻,不以为然地说:“你化得好妆?化死人妆吧,我死了你再给我化!”谁知道,他死后真的是我给他化的妆,是我用自己平常偷偷买的廉价化妆品给他化的,脸化得很红很红,这事过去这么多年,现在想想真没什么意义,反而青春过早凋谢,还落了个后遗症,从此惧怕化妆,就是化也从不擦胭脂,所以我的脸这么多年一直是苍白没有血色的。

  后来到了大学,少女时代落下的病还没好,总是郁郁寡欢,敏感多疑,神经质。那时候我很瘦,那个爱我的男人经常怜惜地叫我“病猫”,那个男人是我的老师,这场师生恋弄得双方狼狈不堪,现在想来更没什么意义,反而让我从此惧怕被人爱,因为爱我的人好像都没有好下场。

  真是不幸,我后来的丈夫祁树杰也是爱我爱得死去却没有活来,他背叛了我,欺骗了我,然后死掉,所以我跟他四年的婚姻也没有意义,我什么都没得到,却什么都失去了,所以回想过去我才会一片空白,即使是此刻面对山清水秀的美丽景色,也是一片空白!

  一阵风吹来,带着些许凉意,我打了个冷颤,思绪又回来了。这时候我发现自己正在一个开满野菊花的僻静山坡上,工作人员指着脚下的土地说:“小姐,就是这,您看还满意不?如果不满意,还可以带您到别的地方看看。”

  我四下张望,当然很满意,这的确是一个让人安息的好地方,如果可能,我真希望在此长眠的就是自己。可长眠的是丈夫祁树杰,今天我是来给他找墓地的。想想也真是讽刺,他活着的时候,什么事情都是他帮我安排妥当,因为我是个不喜欢操心的人,女人操太多心会老得快。他也不愿意我操心,就算我有心帮忙,也插不上手(我的糊涂和马虎总是让他对我不放心),现在好了,终于轮到我来安排他了,却是帮他选墓地,原来他还是信任我的,奇怪以前怎么没觉得。

  突然,我的目光落在旁边的一个墓地上,那墓碑上的字让我心跳加速:爱妻叶莎之墓。叶莎?!我几乎跳起来,忙奔过去仔细看碑头上的小字,那是死者的生辰和卒时的日子,7月13日,正是祁树杰出事的那天。再看落款,夫耿墨池1997年8月27日立。耿墨池?就是葬礼上见到的那个男人吗?

  我死死地盯着墓碑上叶莎高贵的黑白照片,一股残忍的杀气在心底腾地一下冒了出来,火焰般剧烈燃烧,我感觉头脑此刻异乎寻常地清醒,好像一生都未这么清醒过,我走过去,仿佛一步步走向祭坛,就是粉身碎骨我也无所顾忌了,我逼近那个女人,盯着那张冰冷的黑白照片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晚上回到家我又在做那个梦!
  很多年前,我还只有几岁的时候,总做同样的一个梦,梦中没有具体的人物和场景,只是一种感觉,我总感觉有人掐住我的脖子,让我无法呼吸,我拼命挣扎,喊不出,也动不了,没有人救我,没有人理睬我,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恐惧包围着我。那种窒息和绝望至今让我心有余悸。

  我一次次在梦中惊醒,泪流满面,吓出一身冷汗,很多次我在噩梦中以为自己就那么窒息而死,我被那个噩梦困扰了很多年。加上体弱多病和营养不良,我的童年就是在不断地看病和吃药中度过的,母亲曾以为我养不活,她给我算过命,算命的说我是被一个吊死鬼缠住了,说我一身的邪气,命里怕是多劫数。母亲花钱为我求了个护身符,效果好像并不明显,我的噩梦一直做到了十几岁,十四岁吧,那一年我突然就不再做那个梦了,家里人很高兴,以为我从此摆脱了那个所谓的吊死鬼,我一生都会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的了。

  可是我现在为什么又在做这个梦?我再次被人掐住了脖子,呼吸不了,也动弹不得,四周寂静如坟墓,没有人救我……
  祁树杰,我的丈夫呢?
  啊,他在那,身边还有个女人,他们站在那个湖边冲我挥手呢,我努力想看清楚那个女人的面容,可是看不清,中间隔了个湖,湖上又有雾。
  祁树杰,你过来,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跟那个女人在一起?你心里只有我的,你怎么可以跟她在一起?我听见自己在喊,拼命地喊……可是他听不到,湖上的雾越来越重,渐渐地,我看不到他了,还有那个女人。

  我在湖这边急得哭了起来,哭着哭着,我就醒了,虚脱般仰卧在床上,混乱中我竟弄不清自己所处的黑暗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我知道,这又将是一个不眠夜!自从祁树杰出事后,失眠的恶疾就一直困扰着我,我经常在梦里见到他遥远而模糊的脸。他好像很愁苦的样子,望着我欲言又止。他想说什么呢?想说他丢下我沉入湖底是无奈之举,还是想说他对我的背叛是情非得已?我无法知道答案(而且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反正事已至此,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无所谓了,老天就是把我这条命拿走又如何呢?

  但有时候我也在想,我到底要什么,想要什么,一间房子、一张床、一把摇椅、一本书、一个男人……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因为到现在我什么都没要到,属于我的和不属于我的都已经不属于我了,我常常纳闷,是什么时候开始“失去”的呢?

  自然又想起大学时谈过的那场轰轰烈烈的师生恋。那个男人很有魅力,比我大十七岁,是个副教授,有家有室。东窗事发后,他老婆举着刀杀进我上课的教室,而那位爱我爱得死去活来的副教授却进了监狱,他在跟妻子争吵时误将她从自家阳台扔到了二楼,妻子摔成了植物人,他投案自首。我本应为此自责一生,可是很奇怪,我对他并没有多少愧疚感,除了心上的旧伤口偶尔发痛,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了,而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失去”的,青春、欢颜、爱情、妄想、自负、希望……

  没办法,我骨子里就是个狠心肠的人,做事出格,无可救药。就拿改名字来说,我原来的名字叫白萍,俗不可耐,我对那个名字厌恶到了极点,觉得这样一个庸俗的名字实在配不上自己漂亮独特的脸蛋。直到有一天我在看一本电影画册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叫劳伦?白考儿的美国女演员的照片,我立即被照片中那张冷漠绝世的美丽面孔吸引,那照片我一直保留至今,大而冷漠的眼睛,紧闭着的沉默的嘴唇。我说不清为什么一眼就迷上她,尽管此前我从未听过她的名字看过她的电影,但我就觉得她傲然独立的样子就是我的前生,于是我当机立断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白考儿,这名字从字面上看毫无意义,但它独特,这就够了。当年我十一岁。父亲为这事狠狠揍了我一顿,说我连名字都自己改,长大了非上天不可。果然不出所料,在那些成长的岁月里,我的确是事事跟人作对(我知道改变不了周围的人对我的看法,就只能靠改变自己来进行反击),结果是恶性循环,我没上天,却入了地狱,恶劣的名声一直跟随至今。

  有一位畅销作家写过一篇很有意思的小说《怀念声名狼藉的日子》,我有时候也很怀念自己声名狼藉的日子。正是因为名声问题,大学毕业后我没法在本地混,只好一人逃到北京开始漫漫无期的“北漂”生活。我是学大众传媒的,到了北京后折腾来折腾去的,最后竟成了一名配音演员。当时我在一家电台打短工,有一次讨要工钱时跟负责人发生口角,吵得很凶,我激昂的嗓音引起一位去电台办事的导演的注意,他随即邀请我给他新拍的片子配音,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配了几部电影后,我独特的嗓音开始引人注目,而我也意识到这可能是我正确的人生方向,于是到处拜名师潜心学起配音来,很快就成为一名专业的配音演员。有时候我也到电台客串做节目,生活渐渐稳定走向了正轨,到跟祁树杰结婚的时候,我在圈中已是小有名气了。于是衣锦还乡,结婚四个月我就跟开装饰公司的祁树杰一起回了长沙,后又受邀在一家电台当DJ,虽然没有以前繁忙,但还是有导演慕名而来找我配音,有时候也录制广播剧,甚至是上台表演话剧,日子过得很平静,不好也不坏。

  但是祁树杰后来却反对我配音了,原因是我工作时入戏太深,分不清戏里戏外,一天到晚精神恍惚,神魂颠倒,吃饭睡觉的时候念台词,生气发怒或悲伤的时候也念台词,就像鬼魂附了体,完全游离在现实世界之外,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这就让我亲爱的丈夫深感恐惧,怕我有朝一日会疯掉就坚决禁止我再参与任何配音工作。

  怎么说呢,我这位亲爱的丈夫应该是爱我的。当初他也是费了好大劲才追到我,认识他好长时间我都没想过要嫁给他,如果不是他那巫婆似的老妈竭力反对,上五台山当尼姑我都不会嫁给他。我这人就这德性,别人越阻拦的事情我越来劲,从小到大,无论吃多少亏栽多少跟头,我就是死性不改。所以归根结底还是祁树杰的老妈促成了我们的婚事,我至今都记得我俩偷偷领本儿后他老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表情,那个痛快!

  我到现在都搞不清祁树杰当初为什么死心塌地要娶我,其实当时我压根就没看上他,觉得他撑死了也就是个包工的头,我好歹也算个名人嘛。不过话说回来,他开的那家装饰公司规模还是不小的,他在北京也算是有房有车的主,追在他身后的小姑娘也是一群群,只有我从不拿正眼看他,即使后来确立了恋爱关系我对他也是若即若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个人给我送礼物付房租哄我开心没什么坏处。我当时就这么想的。好几次我都想把他踹了,他却像是中了邪似的硬要拽着我,可怜兮兮的,像个没娘的孩子,极大地激发了我潜在的“母性”,于是只好又跟他鬼混下去,到后来我实在是火了,骂他为什么要死缠着我,他就说,我不想再错过,我不能松手,怕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你。那表情就像是拽着救命的稻草,当时瞅他那可怜相,我心里还是有一点感动的,嘴上却说:“你是不是从前受过什么刺激,逮着我把我当你从前的相好了,冤有头债有主,你别跟我过不去啊?”

  “考儿,你可以不爱我,但请不要拒绝我的爱,就算你要去爱别人,也要等我死了后再去爱,我死了你爱谁我都没话说。”
  我无奈地看着他,当下就意识到,我粘上条蚂蟥了,这辈子怕是甩不掉了。后来的结果想也想得到,不知道是他委屈了,还是我委屈了,反正我们在一块儿了。婚后的几年里,用没有硝烟的战场来形容我们的婚姻生活是一点也不为过,不是我跟他的战场,而是我跟他老妈的战场,两个女人为了争一个男人,那戏演得那个热闹,现在反过来想想,如果没有这股热闹劲,我估计我们的婚姻撑死也不会超过一年。但就为了争那口气,我硬是把这场战争延续了四年,八年抗战的一半哪!以至于对于我们四年的婚姻生活,除了婆媳间此起彼伏的拉锯战,实在是没什么值得回味的。

  当然这并不是说祁树杰对我不好,相反,他如愿以偿地娶了我后,还真把我当心肝宝贝似的宠着,赚的钱如数交给我,买大房子给我住,有时候我跟他老妈吵起来,他当着他妈的面赔小心,又是鱼翅又是冬虫夏草地送,转过身回到家马上又掏出信用卡塞给我,一个劲地赔笑脸说:“老婆,消消气,明天好好去逛逛,看中什么买什么,千万别跟钱过不去。”

  看在信用卡的分上,我多半原谅了这孩子,我一直觉得他像个孩子,尽管他生得牛高马大,在外面也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可单独在一块儿时,他疲惫无助的样子,像极了个丢了什么东西没找回来的可怜孩子。我也想过试着走进他的内心,但是他防备得很死,生怕我看到他内心的东西,这无形中也就让他平添了几分神秘色彩。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他到底丢了什么,为什么要死死拽着我不放?我找不到答案,就把气撒在他身上,变着法子整他,折磨他,而可气的是,无论我做错什么,他从不说半个“不”字,总是充满爱怜地把我深深拥进怀里拍我的肩,“小坏蛋,下次可别这样了哦。”

  你见过这样的男人吗?爱不上,恨不成,这样的男人怎么就偏偏让我撞上了?!
  不过有一次,他还是跟我较了真的,那是结婚的第二年,我怀孕了,背着他把孩子偷偷做了,他生平第一次冲我发了火,硬是一个月没理我,住了一个月的酒店,到现在我都清晰地记得他从酒店搬回家时身上那股冲鼻的消毒水味和恶心的空气清新剂味。其实我做掉孩子并不是冲他来的,是冲他老妈来的,那老太太做梦都想抱孙子,虽说有两个儿子,可老大是不用指望的,在国外至今生死不明,于是眼巴巴地想要老幺给她弄个孙子抱抱,延续祁家的香火,我就是看在这一点才拒绝生孩子的,你说要生就生啊,把我当工具了?但做掉孩子后,我还是觉得自己有点过分,毕竟孩子是无辜的,于是就打电话叫祁树杰回来,给他做了顿饭,饭桌上含情脉脉地跟他说:“老公,不是我不想生,而是我觉得我们应该多享受一下两人世界,毕竟我是爱你的……”

  “你说你爱我,是真的吗?”祁树杰被我灌了两杯酒,刹那间眼眶通红,“你真的说了爱我,老天,你真的说了,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听到你说爱我了……”
  我顿时内疚不已,心里在想,这孩子只怕是真的受过刺激,一个正常人不会这么晕,真话假话都听不出来。
  “你真该千刀万剐!”米兰听说这事后把我骂得很惨。
  “我也觉得我好像是有点过分。”
  “过分?”米兰当时瞅着我剁了我的心都有,“你悠着点,什么事情都是有因果的,做得太过分小心遭报应。”
  她的话不幸被言中!
  我真的遭报应了,祁树杰我亲爱的丈夫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狠狠给了我一刀,背着我偷情不算,还死给我看,他用死反击我的麻木不仁,让我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一点,我觉得他比我狠!所以我才恨他,不是恨他跟人偷情,而是恨他赢了我,他居然赢了我!

  祁树杰的老妈得知我把她儿子的骨灰葬在长青墓园后大发雷霆,她最初是要把儿子葬在湘北老家的,被我拒绝了,没有理由,你说葬哪就葬哪。他是我的老公,我说了算!如果祁树杰知道他死后婆媳战争还没歇火,不知道他还舍不舍得死。反正我是想不通,人都死了,那老太太还跟我争,一把骨灰也争,那就争呗,我就不信我黑发争不过你白发!

  可是米兰知道后却在电话里数落我:“你……你真是的!她那么大年纪你跟她争什么,老年丧子本来就很凄惨,想把儿子骨灰葬在身边也是可以理解的嘛,你跟人家较个什么劲呢?”

  老实说我接不上话,这个道理我不是不懂,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那老女人从来没把我当人看,更别说把我当她家媳妇看,寡居二十几年的女人心理肯定是不正常的,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死不要脸下贱无知的狐狸精,勾引她儿子不说还死缠着他。苍天有眼,当初可是他儿子赖上我的。

  米兰听我没吭声继续说:“想想看,你丧夫大不了还可以再找一个吧,她老太太那么大年纪丧子,你总不能让她再去生一个吧,所以说到底,她是弱势……”
  “可是葬都葬了,你总不能让我去把骨灰挖出来吧?”
  “那你早说啊,我要知道你跟你婆婆在这事上还没达成一致,打死我也不会给你推荐长青墓园,我以为你们是商量好了的呀!”
  “商量个鬼,刚才还跟她吵了一架呢。”
  “吵什么,不是已经葬了吗?”
  “她怪我葬错了地方。”
  “你是葬错了地方!”
  “不是的,她怪我墓址没选好。”
  “长青墓园那地方不错啊,熟人推荐的,说是风水很好……”
  “是很好。”
  “那老太太除了对没葬在湘北表示气愤,别的应该没什么说的吧,退一万步说,哪里的青山不埋人呢?”
  “她就是怪我墓址没选好。”
  “那你到底选在哪呀,姑奶奶!”
  “在……叶莎的旁边。”
  电话里好一阵沉默,估计是米兰没回过神。
  “你说你……选在哪?”她小心翼翼地问。
  “叶莎的旁边啊。”我倒回答得轻松。
  “你有病啊!你哪根神经搭错了,有病就去看医生,没病你发什么神经啊……”米兰简直气炸了,在电话里咆哮如雷,我都可以想象她张牙舞爪的样子,“白考儿,我算是服了你了,只有你才想得出这馊主意!你还是赶紧准备另一块墓地吧,估计祁树杰他老妈熬不过去,她会活活被你气死!”

  “我也是这么想的。”
  “没心没肺的东西!”
  “我也是这么想的。”
  “想你个头,我劝你还是放下吧,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好开始,给自己留条活路才是上策!”米兰忽然又好言相劝,还试图将我从仇恨的歧途上拉回来,“考儿,我们看到你这个样子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就什么都别说。”
  “可是你这么做有意义吗?”
  我不说话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像是冥冥中有人指使着我一样,让我丧失了根本的自制力,我控制不住自己燃烧的心!
  下班后一个人落寞地回到家,我没有任何食欲,僵硬地躺在床上,任凭音响中婉转低沉的音乐抚慰心底又开始隐隐发痛的伤口。还在从少女时代开始,每每受到伤害,我就习惯用音乐来疗伤,效果出奇的好,可是这一次为什么没有起色,祁树杰死后,我天天枕着音乐入睡,把音乐当饭吃了,伤口却还是没有愈合的迹象。直到这一刻,我才恍然意识到,祁树杰已嵌入我的生命,他已经在我生命中生了根,我从没试着爱过他,却被他的爱桎梏了四年,如今他的爱已逝,我的心也就被掏空了,只留了个物是人非的现实让我无法面对。他对我原来是如此的重要,我却直到现在才悔悟!

gogo
2007-10-18 12:15:01 发表 编辑

  整个夜晚我都在流泪,抱着祁树杰的遗像哭得声嘶力竭,自从他去世,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痛快地哭。然后我想起了从前的很多事,他对我的容忍和迁就,娇惯和宠爱,迷恋和痴情,一点点地全浮现在我脑海里,而我对他却只有冷漠和嘲笑,我从来就没看起他过,嫁给他,或者跟他生活,只是我没有选择的选择。他一定是恨我的,否则不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生命,他是在跟我进行最激烈的抗争,代价就是他的生命。

  但是数天后是祁树杰的百日祭,我一到墓园,所有的悔恨又烟消云散了,祁树杰的坟紧挨着叶莎的坟,墓碑连着墓碑,两个人都在碑石上笑意盈盈地瞅着我,就像那天两人横尸太平间一样,用最残酷的冷漠嘲笑我的愚笨和迟钝!

  我顿时火冒三丈,花也扔了,冥纸也没烧,叉着腰恶狠狠地瞪着这对安息了的狗男女,这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要把祁树杰的坟选在这了,我是潜意识里要提醒自己不能忘记这仇恨,无论如何,不能忘记这恨!

  “我不会忘了的,祁树杰,你欠我的下辈子也要还!”我叫了起来。山谷间竟有回声,“你欠我的下辈子也要还!”一遍遍地在山谷回荡,竟然变成了山谷对我的声讨。那声音诡异无比,传到最后竟然成了祁树杰的声音,他在山谷的那边一遍遍回应着:你欠我的下辈子也要还!你欠我的下辈子也要还……

  我顿时毛骨悚然,吓得夺路而逃,刚转身就跟一人撞上了,我尖叫起来,把对方也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对方很不客气地质问道。
  我这才定下神看了那人一眼,是个男人,很面熟……
  “你看到鬼了?”那男人略带嘲讽地瞅着我。
  “你才看到鬼了呢!”我魂魄着了地,回过了神,抬头看着这男人,脑中顿时火花四射,叶莎的丈夫!今天是祁树杰的百日祭当然也应该是叶莎的百日祭,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耿墨池!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叶莎的碑下角,赫然刻着他的名字。

  “白考儿!”这家伙也在祁树杰的碑下角看到了我的名字,还念了出来。
  “你这样是很不礼貌的,先生。”我瞪着他。
  “礼尚往来啊,你不也看了吗?”他瞟了我一眼,把花随意地扔在了叶莎的碑前,然后一语不发地跟亡妻对视。
  我悄悄打量他,发现这家伙居然还是精神抖擞,一身米色洋装,头发一丝不乱,腕上的伯爵名表熠熠生辉,如果不是眉宇间那掩饰不住的清冷的忧伤,他实在是一个让人怦然心动的男人。而就像上次见到他不像是参加妻子的葬礼一样,他今天的样子也不像是来拜祭自己的亡妻,悠然自得的神态倒像是去赴一个暧昧的约会。

  一阵风吹来……
  隔着两步的距离,我忽然闻到了他身上一股若有若无的古龙香水的味道,我一向很反感男人用香水,但这个男人却用得恰到好处,香水淡淡的味道跟他本身洁净优雅的气息已经完全融为一体,仿佛他天生就是这样的味道,浪漫、幽远、冷静……

  “这是你的杰作吧?”他看着两座一模一样并排而立的墓碑,转过脸逼视我,显然他在克制自己的怒火,“天才的构想啊,亏你想得出来!”
  “怎么啦,他们都做得出来,我会想不出来?”我冷笑道。
  耿墨池气得说不出话。瞧他瞅我那眼神,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人,是妖精,他是来擒妖的还是怎么着。我呢,反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你怎么瞅我我就怎么瞅你,故意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火花四迸,惊心动魄。他被我瞅得一愣一愣的……仿佛是一瞬间的事,他忽然就笑了,迎着我勾魂的目光,笑得很诡异。

  “笑什么?”
  “想笑啊。”
  “有什么好笑的!”
  “不笑难道哭吗?”他双手抱胸,挑衅地瞅着我,“事情都这样了,他们两个在地下恩爱呢,我们还有必要为他们坚守贞操吗?“
  “也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呢。”
  “是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也说。
  我盯着他,眼珠子忽悠了两圈,哈哈大笑。脸上笑着,心却前所未有地被撕裂,三个多月强压下来的痛楚此刻全摊开了,痛不欲生,鲜血淋漓。好!很好!我在心里咬牙切齿。

  回来的时候,我搭他的便车,坐在副驾座上,我一言不发,闷闷地靠着车窗发呆。他也没说话,自顾开着车,可我知道他一直在拿余光瞟我,看得出来,此君对我充满好奇。我也是啊,这个男人身上有种磁力,吸引着我想将他看个究竟,但又不能太明显地表现出来,怎么着也得淑女一点吧。于是我把车窗打开,装作若无其事地欣赏外面的风景。秋天的风带着些许凉意迎面扑来,空气中尽是泥土和野菊花的芬芳,让人神清气爽,只是风很大,将我的长发高高扬起,飘他脸上去了。我抱歉地冲他笑了笑,关上车窗。他的眼睛没看我,嘴里却说:“干吗关上呢,吹吹风挺好的。”

  “怕你凉过了头。”我瞟他一眼。
  “我从来不会凉过头,只会热过头。”
  “你现在热过头了吗?”
  “身边美女相伴,自然有点心头发热。”
  “还好,不是头脑发热。”
  “你希望我头脑发热吗?”
  “我看你蛮冷静的,不像是个随便发热的人。”
  “你也很冷静,不像是个容易上钩的人。”
  “何以见得?”
  “你这双眼睛比洞里修炼千年的妖精还厉害,会上钩吗?”
  果然如此,他把我当妖精了。他还真以为自己是擒妖的呢!
  我脸不改色心不跳,反击道:“耿先生真是太抬举了,不过跟妖精坐一辆车的人通常也不是人。”
  他一个刹车,差点冲到路边的一个池塘里去了,我的魂魄飞出老远,好半天没回过来,可他却敲着方向盘呵呵直笑,气得我眼珠子都快翻出来,“你想谋杀?”我瞪着他吼。

  “你会谋杀我吗?”他反问。
  “你会被我谋杀吗?”我也反问。
  “走着看啊。”
  “走着看!”
  车子又重新发动了,他好像故意开得很慢,没再说话。我也没说话。到城里时,天色已晚。“一起吃顿饭吧,为了你差点被我谋杀。”他还算客气地说。
  我想了想,点点头,“对,为了将来避免被我谋杀你是该请这顿饭。”
  他一愣,饶有兴趣地将我上上下下扫荡个遍,这回就不像是看妖精了,像看外星人。“你很特别啊!”他说。
  “谢谢,”我礼貌地回敬,“你也不简单。”
  接着他把我带进了芙蓉路一家很雅静的餐厅,那餐厅有个很浪漫的名字,“邂逅”。餐厅里面别有一番天地,木顶红墙,四周挂着五六十年代明星的照片,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桌椅全是原木,餐厅一角的吧台也是原木色,吧台旁边放着架钢琴,可能演奏的时间已经过了,琴凳是空着的,我们进去时餐厅里放的是一首经典英文老歌《bressanon》。

  耿墨池领着我选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来,我抬头一看,奥黛丽?赫本正在墙上的照片里冲我笑呢,倾国倾城。我认得那张照片,是她的成名作《罗马假日》的剧照。这部片子我很喜欢,看了无数遍,一直想象着如果我也是个公主,会不会也有《罗马假日》这么浪漫的邂逅。可惜我从小到大只有灰姑娘的命。

  “怎么,想当公主?”请我吃饭的男人见我眼睛直往墙上瞟忍不住问。好厉害的男人!
  “这是每个女孩曾经有过的梦想。”我回答说。
  “我就不喜欢公主。”耿墨池很不以为然。
  “因为你不是王子嘛。”
  “那你遇到过王子吗?公主殿下。”
  我老实地摇头,“没有。”
  耿墨池点头。我又补充一句:“我只遇到过野兽。”
  菜上来了。我毫不客气地开动了。他看看我,也吃了起来,真是斯文啊,一看就是个绅士,受过良好教养,切牛排时慢条斯理,姿势优雅,喝酒时也是慢慢地品,不像我一杯红酒两口就灌完了。他笑着给我斟酒。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我不是淑女,别指望我有你这么优雅。”我实话实说,切了一大块牛排塞进嘴里,闭着嘴巴嚼。他哑然失笑:“别急,慢慢吃。”
  “嗯……”我摇摇头,吃力地咽下牛排,“难得有人买单,得多吃点,起码得把今天的本吃回来,我的魂魄还掉在那个池塘里没回来呢。”
  “哦,很抱歉,我不是有意的,要不要待会儿我去把你的魂魄捡回来?”
  “不用,先搁那吧,下次我自己去捡。”
  “你经常丢魂吗?”他唐突地问。
  我横他一眼,正想着怎么反击,他又一句话丢过来,“我也经常丢魂,比如此时此刻……”
  我呵呵笑了起来。这个男人真是有趣!我盯着他,好奇心更加膨胀,恨不得自己的眼睛就是X光,将他里里外外全照个通透。可是这个男人看似随性,却是铜墙铁壁,别说X光,就是激光只怕也穿不透他的心。

  “有你这么看男人的吗?”耿墨池对我毫不遮掩的注视显然有些吃不消,“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一个新寡的女人这么不遮掩地看男人,你就不怕别人怀疑你的本分?”

  “本分?”我故作诧异状,反问道,“我十四岁就不是处女了,十六岁的时候就差一点跟男人私奔,这样的女人本分吗?嗯?”
  我说话的声音很大,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尤其我说自己十四岁时就不是处女的话更是惹得餐厅里那些男人脖子都快扭歪,他们都在好奇又有些好色地打量我和耿墨池。我倒无所谓,耿墨池就有点挂不住了,端着酒杯很是窘迫。

  “你现在在做什么?听说你是个钢琴家,是真的吗?”我不想太为难他,把话题转移到具体的事情上。
  耿墨池的目光突然变得深邃起来,有些呆滞地看着前方没有说话。
  “听说你在长沙这边还有个什么工作室。”我继续问。
  “凡音音乐工作室,就在芙蓉路的远景大厦,”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的红酒出神,“我跟她合作了这么多年,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们会分开,现在好了,过去那些曲子成了绝唱,今生今世,我都不可能再有这么好的搭档了……”说完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情绪很低落。我却是瞪着眼睛好像没听明白,他们是夫妻呢,怎么会是搭档?

  “你呢?听说你是个演员。”他定定神,抬头看着我。
  “配音演员,以前是干这行的,现在金盆洗手了,在电台混呢,不能跟你大钢琴家比的。”
  “这样也很好啊,混也是一种境界呢,我也想混……”他高深莫测地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还有迷茫。
  出了餐厅,他的心情才渐渐好转,热情地邀请我跟他去酒吧坐坐。
  “行啊,你带路。”我晕晕乎乎,好像有点醉了。
  耿墨池就把我带到了蔡锷路一家叫蓝调情怀的酒吧,里面人很多,灯光昏暗,音乐躁动,各路鬼男鬼女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我们找了张角落里的小台并排坐下,要了酒,又开始喝。他边喝酒边抽烟,我从他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放在自己嘴边,我已经好几年没抽过烟了,耿墨池马上凑过来给我点上,我吸了一口又吐出一口,两人的距离明显拉近。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喝着喝着,对视的目光模糊起来,耿墨池突然伸手抚摸我柔润的脸,目光温柔悲伤地注视着我,欲言又止。

  我头更晕了,不由自主地迷乱起来,什么东西电流般极微妙地穿透了我的四肢和大脑,让我瞬间麻痹得不能动弹。天哪,面前的这张脸,如果再贴近一点,我就要昏厥了,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非常隐晦又非常明确地在给我传达着一种信息:我的人生会为这个男人而改写!多么危险的“信息”啊,太恐怖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偏偏是这个男人?

  我的意识这个时候已经乱得不像样,像被托在了高高的云端,缥缥缈缈的,竟弄不清是什么时候跟他侧着脸接吻的。他的吻湿润绵软,带着迷乱醉人的男性荷尔蒙气息,感觉是多么的熟悉!明明跟他是第一次亲近,怎么像相恋多年的恋人呢?我忽然觉得一阵心痛,心中的伤口又裂开了。不应该是这个男人,是谁都可以,怎么能够是他?他是谁?他是叶莎的丈夫!

  耿墨池当然不知道我的心中在翻江倒海,也许是装作不知道吧,我也是他情敌的妻子呢。他显然是熟稔此道的,手忙脚乱了一阵,见火候已到,不由分说就拉起意识模糊的我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此君很不客气,甚至是有些霸道,从酒吧里一出来,也不问我住哪,直接把我塞进车里带回了家。两个醉醺醺的男女突然独处一室,酒立即就醒了不少,再到浴室经热水一冲,我的意识回来了,赤身裸体地站在陌生的浴室里,很费劲地在想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

  还没等我想明白,耿墨池一身酒气不请自入,他的突然闯入让我本能地抓东西遮掩身体,结果越急越乱,反而什么也没遮住。耿墨池这时候已没了清醒时的温文尔雅,不屑地说:“别遮了,不就是没穿衣服吗,我又不是没见过女人,你也不是没在男人面前脱过衣服,都别装了,既然跟我回了家,该干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我当然知道该干什么,这个时候我已经无力反抗什么了,当他把我抱到洗脸台上进入我身体的时候,我还是犹豫了一下的,但也就是犹豫了一下,随即就被一种自虐的快感麻痹了所有的神经……

  可是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却在床头看到耿墨池留下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祁树杰,我终于也睡了你的女人!
  那个场面真是惊心动魄,我杀到远景大厦的时候,耿墨池还以为我只是吵吵而已,我冲上前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他还没反应过来,我又是一拳,旁边的人反应过来了,马上拉住我。

  耿墨池的嘴角被打出了血,他看着疯了似的我,明白是来者不善了,但为时已晚,我一阵狂跳神经一错乱,居然脱起了衣服(这不是正常人所为,我当时肯定是不正常的)!等他意识到问题严重时,我脱得只剩一套紧身内衣了,再脱就会露出文胸底裤,但我脑子全乱了,丝毫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脱,当时围观的人大多是男的,耿墨池不顾一切地冲上前一把抱住我,旁边几个女孩也看不下去了,忙上前捡起衣服披在我身上,我不穿,还要接着脱,边脱边骂:“王八蛋,你简直枉为男人,玩弄一个毫无防备的可怜女人,你觉得很过瘾吗?好啊,你玩,我陪你玩!有种别拦着我,让我脱,我陪你玩,玩死都没问题,王八蛋……”

  耿墨池知道再闹下去事情只会越来越糟,他脱下自己的黑色风衣一把将我裹住后拦腰抱起直奔电梯。我又踢又打,又喊又叫,他的力气也好大,蛮横地抱着我,等车库的保安帮着一开门,他就重重地将我扔进驾驶室,踩下油门飞也似地开出了大厦。全大厦的人都在笑,他们看了一场好戏,可以想象是多么的兴奋不已。我当时就悲哀地预想到,我这回大概又要出名了!

  而被捉上车后我还在发神经,要不是锁了车门,我没准跳了车。耿墨池也不理我,很无所谓的样子,打开音响,边欣赏音乐边将车子开得飞起来,音响里放的居然是《卡门》序曲。

  车子最后停在了湘江边,我突然就安静了。这是个伤心地,和祁树杰刚结婚的时候就常来这,夜深人静时,祁树杰喜欢将车子停在江边的小树林里,我们激情似火地在车里缠绵。后来我的单位也离这不远,没事我就喜欢到江边散步,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祁树杰陪着。他出事后,我就很少来江边,平常上班也是绕道而行,如今再次面对这滔滔江水,我的心立刻就沉了下去,江有多深,就沉得多深。

  “还叫啊,怎么不叫了?”耿墨池恢复了些镇定,冷冷地看着我,“不是想玩吗,我不怕的,只要你点头,我立马将车子开到江里去,几秒钟的时间而已,他们玩得起,我们也玩得起!”

  我眼睛发直,说不出话。
  “真是不赖啊,白考儿!”他点燃一根烟,还在稳定情绪,语气却明显地缓和了许多,“今天我算是开了眼界了,当着那么多人脱衣服,我不服你都不行,我甘拜下风好不好?”

  我还是不说话,但眼泪已止住了,狠狠地瞪着他,目光能杀人。
  耿墨池无所畏惧地迎住我的目光,很认真地说:“你我都是成年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否认我可能伤害了你,但你不是男人,你无法理解一个男人被妻子戴了绿帽子的耻辱,当然你也是受害者,你能肯定跟我上床时就没有报复叶莎和你丈夫的念头吗?你能肯定吗?”

  我哑口无言。
  “你不能肯定对不对?既然不能肯定干吗要死要活的?我又没有强暴你。”耿墨池整张脸都被烟雾笼罩。
  “但你侮辱了我!”我仍然气愤难平。
  “也许是,”耿墨池很诚恳地点头,“我当时写那纸条也是一时冲动,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你跟我一样,都是受害者,我们不应该自相残杀,伤害你并不是我的初衷,这一点我可以很真诚地跟你道歉。”

  “我不接受!”
  “你有权利不接受,但你闹也闹了,还让我在同事前出了洋相,你也没亏多少,何况我还挨了你两拳,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挨打,而且还是一个女人的打。”
  “挨打?惹毛了我杀人都不在话下!”
  “这我相信。”
  “相信就离我远点,我不想再看到你!”
  说完我就跳下车,“砰”的一声重重砸上门,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耿墨池没有叫我,但可以想象他着实受惊不小,以他的绅士身份,估计没见过我这样的疯女人。据他后来讲,我刚走,他所住公寓的物业处就给他打电话:“耿先生,快回来,你家遭劫了!”

  我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回到家,疲惫不堪,折腾了一上午,体力已透支到极点。我洗了个澡,胡乱吃了点东西,就把自己狠狠抛到床上蒙头大睡。也不知睡到几点了,电话响了,米兰打来的,开门见山直入主题:“听说你今天发了顿宝气,还当众脱衣服,是不是真的啊?”  
  “不愧是记者啊,消息这么快。”我眼睛都没睁。米兰在电话里哈哈大笑,“那是,我是干吗的,什么事能绕过我的耳朵,何况还是你的事情。”
  “你乐个什么啊,我没力气跟你瞎扯,我要睡呢。”我说着要挂电话。
  “别挂别挂,我还有正经事没说呢。”
  “什么事,快说。”
  “祁树杰的哥哥有消息了。”
  “关我什么事,祁树杰的任何事情我都没兴趣知道!”
  说完我就挂断电话,继续我的美梦。可是没睡多久,电话又响了,我抓起电话火冒三丈:“谁啊,半夜三更的,别人还睡不睡了?”
  “是我。”电话那头是个磁性的男音。
  “你是谁?”我很没耐心。
  “白天才打完架,怎么才过了几个小时就忘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你的手机还在我车上呢。”
  “什么事?”
  “怎么这么没耐心,你倒是睡得安稳啊,我都要流落街头了,”耿墨池气呼呼地说,“你差点把我的房子给拆了,物业公司的人还以为我家遭劫了呢。”
  的确如此,我去远景大厦之前就已经将他的家彻底掀翻,能砸的都砸了,到我没力气砸了的时候,整个屋子已成废墟,如东京十二级大地震般惨不忍睹。可是我毫无悔意,呵呵冷笑着说:“是我砸的,那又怎样,我没放把火烧了算是便宜你了。”

  “那你还不如放把火烧了。”
  “你想怎么着吧?”
  “你应该给我些补偿,我的损失可不小。”
  “你要钱?”
  “NO!”
  “那你要什么?”
  “搬来跟我一起住。”
  “什么?”
  “跟我住一块儿,怎么样,考虑考虑?”
  “你开玩笑吧?”
  “我是在开玩笑吗?”
  “我为什么要跟你住一块儿?”
  “补偿啊,刚才说了。”
  “你的胃口也太大了,亏你想得出来!”
  “天才的构想,你忘了?”
  “没忘,可是我不想我的名声被你毁于一旦。”
  “你的名声?你的名声很好吗?”那混蛋在电话里笑。
  “什么意思?我的名声不好吗?”
  “好像不太好,”他实话实说,故意打击我,“据我听到的是不太好。”
  “既然不好,你还招惹我?”
  “你错了,白小姐,我不太喜欢跟名声好的女人接触,那样就显得我的名声很坏……”
  这个男人简直是厚颜无耻!
  可是世上的事真的很难说,仅仅过了两个月,我居然跟这个厚颜无耻的男人去上海度假了。12月31日晚,上海外滩人山人海,耿墨池带我去看烟火,和现场数万人一起迎接新年的到来。我们在人海里艰难地前行,感觉像是在穿越一个世纪。而他始终紧握着我的手,生怕把我丢了似的,牵着我在人海里冲锋陷阵,让我心中好一阵感动,不论过去经历过什么,现在有个男人牵着我一起迈进新年,这实在是一件让人欣慰的事。

  新年的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在漫天烟花的辉映下,在四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耿墨池突然抱住了我,深深地吻住了我,一直吻到了新年,那一吻,比烟花还迷醉,比排山倒海的欢呼声还惊心动魄。

  “记住这一天。”耿墨池在人海里深情地说。
  “我当然会记住,当然会……”我抚摸着他的脸,由衷地说,“谢谢你,墨池,你让我活过来了。”
  “你也让我活过来了,不是吗?”他笑。
  两人相拥着一起看烟花。其实我对烟花并没多少兴趣,我不喜欢烟花虚假的繁荣,转瞬即逝,哪怕此刻上海的半边天空都被烟花的绚烂照亮,我也觉得那烟花并无多少美感,相反过分的美丽让人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我也觉得眼前的幸福来得太快太极致,男女间所能蕴涵的一切美妙感受此刻全都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同样的不真实,同样的让人患得患失。这是真的吗?我不停地在心里问自己。

  “但愿比烟花长久……”我隐隐地说了句。
  耿墨池不知道听到没有,他一直抬头仰望天空,脸上的表情在烟花忽明忽暗的映射中捉摸不定,眼中闪烁着无边的空虚的光芒让我的心更加忐忑不安,那光芒比天上的烟花还虚幻。

  接下来上海的天气相当阴冷潮湿,却一点也不影响耿墨池的兴致,他带着我穿梭于上海的高楼间,吃饭、逛街、购物、观光……每天的活动都安排得满满的,从早到晚都是这样,几乎让我没有喘息的机会,连两人亲热的时间都很少。我隐隐觉得,他在逃避,在掩饰,在做着某种激烈的抗争,他疯狂地刷卡就正好透露出他内心的斗争,刷卡成了他掩饰内心的一种极端方式。在上海著名的巴黎春天百货,耿墨池一次就刷了十三万,当他把十几个包装精美的纸袋放到车后座时,我分明看见他眼中不小心流露出来的焦虑和不安。

  这天中午,我们在淮海路一间相当幽雅的西餐厅共进午餐。
  “我在凯悦定了房,吃完饭我们去那休息按摩,”耿墨池一边用餐一边安排下午的行程,“跑了一上午也够累的,中午休息好了,下午我们还要去……”
  “大家都说我傍了个大款,是真的吗?你很有钱吗?”我看着他忽然问。
  “我这点身家在上海根本算不上有钱,但……我过得还算比较富裕,”他呷了口红酒,扫了我一眼,好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你喜欢钱吗?”
  “没人不喜欢钱,不过我们现在这种状况如果谈论钱就太……”
  “庸俗。”耿墨池替我说了。他笑着问:“你想高尚?”
  “我想真实。”我试图用目光穿透他。
  “什么是真实?”耿墨池毫不客气地回击我的目光,“在我看来,男人和女人脱了衣服才叫真实,穿上衣服谁也不能说自己是真实的,每个人都有天生的自我保护意识,你敢说你现在面对我你就是真实的吗?”

  我拿着刀叉的手开始发抖。深层的痛楚自心底蔓延,直达指尖。
  “所以我们最好不要谈论这种无聊的话题,大家在一起开心就行,把问题搞复杂了对谁都没有好处,你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适得其反的道理。”
  一整天,我没再说过一句话。
  晚上耿墨池异常地缠绵,我反应冷淡。我知道,该结束了。我在他面前已经现了原形了,所有的防备和猜疑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再继续只能是自取其辱,我想挽救自己在他面前最后的一点自尊。

  “我们还是算了吧。”激情过后我靠在他的怀里说。
  “这么快就反悔了?”他冷酷地看着我问。
  “我觉得……我们还是分开的好,我觉得很累,说不出为什么……”
  “是你自己把自己弄得这么累,不该想的要去想,女人哪,就是心眼太细,”他搂紧我叹口气,“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好勉强什么,我尊重你的选择。”
  “对不起,我也想让自己轻松一点,可是……”我贴紧他搂着他的脖子哭了起来,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安抚一个婴儿,柔声说:“没什么的,觉得合适就在一起,不合适就算了,谁也没欠谁,这样了结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二天,耿墨池给我订了下午的机票,我要赶回去上班。“你上班有意思吗?”耿墨池在机场的候机厅问。他在没话找话。
  “这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特别有意思的?”我反问。
  “上床啊,你觉得上床没意思吗?”耿墨池把手放在我的腰际温柔地看着我说。
  “可总有下床的时候。”
  “如果可以,我愿意跟你死在床上,可是你不给我机会。”
  我笑了起来,笑得很悲凉。
  “我们还见面吗?”他很认真地问。
  “再看吧。”我搪塞。
  “我有点舍不得你。”他正色道,不知是真是假。
  可是在走向安检通道的一刹那,他忽然拉住我拥入怀中,没说话,紧紧抱了我两分钟,我没看他,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径直走向安检。我没回头,但我感觉耿墨池的目光利箭般从我背后直插入胸膛,正中我的心。我的心好一阵疼痛,起飞的一刹那,我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飞机提升到一个未知的高度,看着窗外碰在飞机上的云彩,我还是很害怕飞机掉下去,上飞机前他是买了保险,掉下去航空公司会赔二十万,可是谁来给这段感情买保险?他是不会了,他把话说得很明白,我已经很尽力了,只是你适应不了,所以很遗憾,我们还是绕不开分手这条路。

  飞机在长沙黄花机场降落时,我忽然明白过来,这个世界上最不保险的就是感情,所以没有一家保险公司会给感情投保。我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没有继续冒险下去,否则后果比飞机不小心掉下来还可怕。但是不知怎的,走出机场后我发现自己的心还在痛。

  出乎我意料的是,这“心痛”持续了半个月都没有缓解,半个月来耿墨池杳无音信,他突然人间蒸发了,感觉像做了一场梦,梦醒后居然什么都不剩。
  这个时候农历新年到了,不堪回首的1997年终于就要完蛋。电台的工作也终于可以告一段落,放假那天一下班我就接到父母打来的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过年,我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确切的时间,只说到时候再看吧。

  “萍萍,你在那边是怎么回事啊?”母亲在电话里很不高兴,她还是习惯叫我以前的名字,“我跟你爸都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传闻,你还是要注意影响……”
  传得真快,连家里都知道了!毫无疑问,我跟耿墨池结伴去上海度假的事已让我苦心经营了四年的“贤惠”名声毁于一旦。
  “我知道树杰去了你心里不好受,可是你已经不小了,做什么事情要先考虑后果,现在社会上又很乱,你不能不管自己的名声,把名声搞坏了,以后谁还敢要你。”

  我暗笑,我的名声什么时候好过?
  没办法,为了安抚爹妈,我必须回家过年,一直挨到腊月二十八,过年只差两天了,我再也等不下去了,只得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年。我胡乱地往箱子里塞东西,精神恍惚。其实我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一个电话。

  整理完行李我下楼填肚子,如果没记错,我应该有两天没沾过米了,每天仅靠水果和饼干充饥。我连吃饭都觉得是一件麻烦事。这日子是越过越没名堂了。但是今天我想好好犒劳一下自己,新的一年就要来临,跟往事干杯吧,把那些不痛快的事情通通忘掉。我在马路对面的一家酒楼里选了个最好的位置坐下,气急败坏地点了一大桌子菜,写单的服务员疑惑地看着我问:“小姐,你一个人吗?”

  “是。”
  “你恐怕吃不了……”
  “我愿意!”我瞪着服务员,“还怕我不给钱吗?”
  服务员二话没说赶紧拿着单子进了厨房。
  可是菜上来后,我才吃了几口就感觉饱了,很多菜连动都没动就买了单。一个人游魂似地爬上楼,开了门,我一头栽在沙发上昏昏睡去。好像是做了一个噩梦,我被惊醒了,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二点。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了,也怎么都想不明白,我何以把自己弄到这般境地!

  睁着眼睛到了凌晨两点,我再也不堪忍受失眠的折磨,就爬起来从餐厅的酒柜里找出半瓶酒,打开音响,放上一张百听不厌的梁祝,坐在沙发里一杯杯跟自己干杯。窗外狂风肆虐,屋内梁祝的声音幽暗低回,如泣如诉,那种令人落泪的宿命感折磨了我很多年。第一次听梁祝时刚上初中,那是一次偶然路过音像店时听到的,我用一个星期的早餐钱买了一盘磁带,那个时候还没有光碟。长大后我买了很多版本的梁祝,有小提琴、钢琴、二胡、古筝,我就是那个时候迷上了音乐,如果没有音乐,我想象不出我苦闷的少女时代该如何度过。此刻我举着酒杯,一点点地回想这些年经历的人和事,还是觉得没有一件事情让我值得留恋,往事竟是那么的破烂不堪,直到遇见了他……我感觉眼前忽然就亮了,耿墨池的音容笑貌在酒精和音乐的作用下像放电影似的缓缓流淌出来,我顿觉心如刀割,赶紧关了音响,打开了收音机,调到自己工作的电台的频道。这么晚了,电台的同事还在值班,不过没有播新闻,而是重播白天的一档文艺节目,是台里自己录制的根据名著改编的广播剧《呼啸山庄》,这是每年春节电台的重头戏,很受听众欢迎,我在剧中配女主角凯瑟琳的音,这会儿播的正是凯瑟琳和管家婆奈莉的一段对话:

  “你为什么爱他,凯茜小姐?”
  “废话,我爱—这就够了。”
  “不行,你必须说出为什么。”
  “好吧,因为他英俊,而且好相处。”
  “次。”
  “还因为他年轻,而且快活。”
  “还是次。”
  “还有,因为他爱我。”
  “这一点并不重要。”
  “而且他会很有钱,我会成为这附近最最神气的女人,嫁给一位这样的丈夫,我会感到很骄傲。”
  “最次!现在说说,你怎么个爱他呢?”
  “还不就跟别的人恋爱时一样呗—你真可笑,奈莉。”
  “一点都不可笑—回答。”
  “我爱他脚下的土地,爱他头顶的天空,爱他摸过的每样东西,爱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我爱他的所有表情,爱他的全部举止,爱他那整个人,还有一切,好了吗?”

  “为什么?”
  “不行—你这是拿我开玩笑,真是太恶毒了!我可不想开玩笑!“
  “我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凯瑟琳小姐……”
  “……”
  我简直要哭了,受不了了,一把关掉了收音机。
  凯瑟琳!希思克利夫!这两个被爱与仇恨桎梏一生的悲剧人物,在很多年前就震撼了我,后来多次读过这部小说,每次都被他们至死不渝的爱情感动落泪,可能就是这种书读多了,让我对现实中的爱情总是倍感失望。爱得再彻底,对方也未必认同。若如此,我宁愿不要爱情,就像现在,凯瑟琳的声音已经消失,白考儿却还活在现实!

  房间里空寂如坟墓,让我受不了,开着暖气,我却还是感觉冷得彻骨,只得歪在沙发上继续呷着杯里的酒,希望酒精能让自己暖和一些,结果很快就醉得神智不清,仿佛是一种潜能,没了意识反而变得坚强,我跌跌撞撞地抓起茶几上的电话拨了一连串熟稔于心的号码。

  “喂,哪位?”是他的声音!
  仿佛遭了雷击般,我震动得几乎跌倒在地,手中的酒杯“哗”的一声掉在地上,我扔掉电话,一头栽倒在沙发上,捂着脸泣不成声。
  是什么时候让这个男人乘虚而入的呢?
  应该是从研究这个男人开始。
  很难用一个准确的词语来形容耿墨池,有时候他很随性洒脱,有时候也放荡不羁,有时候又阴沉得可怕,更多的时候是深不可测,我费尽心机地想看透他的心思,但是看不透,反而不知不觉中被这个男人深深吸引,这种吸引就是在不断猜测他的过程中产生的。他的艰涩难懂让人对他油然而生一种研究的兴趣。而且我在研究他的同时,他好像也在研究我,经常给我打电话,刺探军情,搞心理攻势……我当然中计,渐渐地已不再排斥他,因为跟他说话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起码可以一整天心情舒畅。

  耿墨池好像很忙,我们自那次酒后闹了一场后就没再见过面,只用电话联系,每天他总要打一两个电话给我,两个孤独寂寞各怀鬼胎的男女在电话里天南地北地瞎扯,用电话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谁也没想要更进一步,谁也没表示要就此打住,两个人都在静观其变,伺机以伏,关键是要找到更利于自己的战略位置。

  有一阵子那家伙忽然很少打电话了,后来干脆销声匿迹了好些天,我以为他知难而退了,不想圣诞节快到的时候他又跟我恢复了联系,而且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打电话骚扰。“喂,在干吗呢?”圣诞平安夜的头天晚上他又打电话。我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十二点。

  “先生,你精神这么好吗?你不睡觉的啊?”其实我也没睡,正靠在床头看书。
  “睡啊,不睡觉要死人的。”
  “你也知道不睡觉要死人?”
  “可是大白天的睡什么觉?”
  “大白天?你有病啊,你看看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
  “哦,对不起,我忘了这边是白天你那边是晚上。“
  “你在哪?”
  “巴黎。”
  “你上那去干吗?”
  “这边不是在搞中国文化周嘛,他们要我也过来,我就过来喽。”
  “什么时候回来?”我随口问道。
  “你希望我什么时候回来?”他反问。
  “你什么时候回来关我什么事。”
  “干吗这么冷酷啊,我一个人在这边很无聊的,对了,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我带的?”
  “东西?巴黎盛产什么?”我故意问。
  “很多啊,像香水啦,时装啦,手工艺品啦,很多很多……”
  “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男人,听说巴黎的男人很浪漫很出色,你要不给我带个过来?”
  “哈哈……”耿墨池在电话那边大笑,“要男人还需要从巴黎带吗?把我送给你就行了。”
  “谢了,我要的是巴黎品种的。”
  “我就是啊,我在巴黎待过六年。”
  “那不算,品种不够纯正。”
  “怎么不够纯正啊,我一身的巴黎味,身上穿的衣服用的香水都是巴黎的……”
  “那也是杂……”我捂住嘴巴笑,后面的那个字没说出来。
  “白考儿!你敢骂我!”他在电话那边叫了起来,“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谁收拾谁还指不定呢?”
  “为什么骂我?”耿墨池怒气未消,但声音却相当温柔。
  “是你先打电话骚扰我的。”
  “我是怕你寂寞才跟你聊天的。”
  “我寂寞与你无关。”
  “可是女人的寂寞通常跟男人有关,我是离你最近的男人……”
  “你在巴黎呢,先生!”
  “我已经回来了。”
  “什么?你说什么?”我没听明白。
  “我刚从巴黎回来,就在你楼下。”
  我从床上跳起来,跑到窗边拉开窗帘一看,天!那辆银色宝马真的停在楼下的花圃边,而耿墨池则靠着车门潇洒地冲我挥手呢。我急得满房子乱转,但是来不及了,不到三分钟门铃就响了,现在是深夜,我怕吵到邻居只好去开门。耿墨池一进门就来了个法国式的拥抱,我推开他,半信半疑,“你刚从巴黎回来?”

  “当然,我才下的飞机,”耿墨池一本正经,换上拖鞋直奔客厅,“刚才你没闻到吗,我一身的巴黎味,要不你再抱抱?”说着他真的转身做个要抱的样子,我赶紧闪开,气呼呼地说:“现在几点了,你上这来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我一下飞机就直接过来了,反正一个人回家也没什么意思,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神色确实很疲惫。
  “可是……”
  “别可是了,有什么吃的吗,我还没吃晚饭呢,飞机上的东西简直不是人吃的,”耿墨池脱掉浅蓝灰色的风衣,露出里面藏青色的羊毛衫和同色的休闲裤,他很会穿衣服,什么衣服套在他身上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劲,见我愣着没动,他就装出一副可怜相,“拜托,我是真的很饿了,就是一个叫花子上门讨吃的你也不能无动于衷吧?况且……”他看我一眼,坏坏地笑,“一个男人如果饿着的话,面前的女人通常都很危险……”

  我二话没说赶紧进厨房下面条,我可不想把自己喂狼。耿墨池显然是真饿了,一大碗面条几分钟就被他消灭得干干净净,我问他吃饱没有,他就说,“勉强吧,你暂时是没危险了。”完了他故意朝卧室看了看,死不正经地说,“不错,你很规矩,简直可以立牌坊了,大冷天的也没个男人暖被窝……”

  “吃饱了没有?”
  “干吗?”
  “吃饱了就回你自己的家!”
  “你不要这个样子嘛,”耿墨池又装出一副可怜相,“就是个叫花子上门避风你也不能把人家往外面赶吧,外面很冷呢……”
  “我这不是慈善机构,你请回吧。”我转过脸,不想跟他再唆。“对了,我给你带了好多礼物,你一定喜欢。”他装作没听见,从一个精美纸袋里面拿出几样东西,我看了看,有两顶天鹅绒软帽,一顶是蓝色,一顶是米色,做工非常精致,特别是那顶蓝色的,还镶有同色的蕾丝花边,显出别样的高贵和不俗,另外还有两个华贵的小包装盒,可能是装着香水之类的化妆品,最不可思议的是那件黑色短大衣,光滑水亮的水貂毛,款式简洁,整件大衣只有一粒金色纽扣,在灯光的映射下熠熠生辉。

  “怎么样,还喜欢吗,我也没太多的时间上街选购,随便在酒店边的两家店里买的。”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说。
  “你想收买我?”我探究地看着他问。
  “哪里,我就是想给你买嘛,大老远的去一趟巴黎,总要带点东西回来吧,”耿墨池诚恳地说,目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我现在又没有其他的人送了,当然只能送给你。”

  我看着他,看不透,不知道他深夜造访又送东西的目的何在。
  “你放心,我不会要求你什么的,就这么几件东西就要求你,你也把我看太扁了。”他看透了我的心思,好聪明的男人!“我如果存心接近一个女人,那这个女人必定是非同寻常,绝不是几件礼物就可以收买的,”他看住我,眼中透出一种巨大的光芒,“我绝对相信自己的眼光,你在我眼里绝对价值连城。”

  “谢谢,我很高兴我还卖得起价。”我冷笑。
  “你想把自己卖了?”他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
  “目前还没这个打算,以后就说不定了……”
  “考虑我,我绝对是你最好的买主!”他当仁不让。
  “你真的该走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在这住一晚上不行吗?”
  “不行,想都不要想。”
  “你误会了,我又没说要跟你睡一张床,我睡沙发,这么晚了还要我去住酒店,你太残忍了吧……”
  “你不是有家吗?”
  “在装修啊,上次被你砸成那个样子……”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耿墨池已经醒了,站在阳台抽烟。他的背影正对着漫天朝霞,感觉却很孤独,心事重重。我看着他的背影半天,还是看不懂他。
  下楼的时候,我碰见了从外面买早点回来的隔壁邻居刘姐,她一脸惊诧地看着我们这对璧人。我尴尬地问了声好就赶紧逃下楼,刚下楼又碰见了住楼上的李大爷晨练回来,我连眼皮都不敢抬胡乱点点头,不知道自己慌什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但我还是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个新寡的女人留一个男人在家里过夜,没事也会有事。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耿墨池的车。

  “完了,我的好名声今天在你手里毁于一旦。”
  一上车我就懊恼地跟耿墨池抱怨。
  “你的名声很好吗?”耿墨池笑,又在挤对我。
  “什么意思?我的名声未必不比你的好。”
  “可能吧,”他实话实说,我正想点头应允,他又丢出一句,“不过物以类聚啊,跟我在一起的女人名声肯定好不到哪去。”
  “耿墨池!”我叫了起来。
  “别生气,我话还没说完呢,”他拍拍我的肩,继续说,“我这个人是有社会公德的,无论如何也不能损害公众的利益,宁愿让自己名声扫地也不能让你弄得别人名声扫地……”

  元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我回湘北看望祁母。自从祁树杰死后,这还是我第一次去看望曾经的婆婆,不去不行,母亲已经三番五次地打电话要我去看看那老妇人,说什么好歹曾经也是一家人,不管祁树杰如何不对,可老人没过错,不去看看会让人戳脊梁骨等等。我不以为然,心想她什么时候把我当做一家人了呢,但已经答应了母亲,不去怕被母亲骂。

  谁也没想到,正是这次的湘北之行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本来大家都挺和气,祁母对我的这次拜访也表现出了少有的热情,但到了吃饭的时候,祁母突然像有话说的样子,欲言又止的,让人感觉很不自在。

  “妈,你是不是有事要说?”
  祁母面露难色,支支吾吾:“是有点事,主要是看你愿不愿意。”
  “什么事啊?”
  “是这样,考儿,树杰他长沙姑妈的儿子喜宝你认识的,要结婚了,可一时也拿不出钱买房子,他姑妈就跟我商量,看你能不能把房子借给喜宝住几天,也就住几天,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出去,喜宝的媳妇有了肚子,结婚很急,没办法,要不也不会想到找你借房子。”

  “那我住哪?”我心中立即来了火,祁树杰没死几天就有人打起了我房子的主意。祁母也看出我的不悦,忙说:“你就过来跟我住啊,反正我身边也没人,而且你父母不都在这边吗,人老了,格外怕寂寞,你来也好跟我做个伴,当然,如果你实在觉得为难也就算了,就当我没说。”

  “我要过来了,我的工作怎么办?”
  “你们单位不是有单身宿舍吗?平常你就住宿舍嘛,周末了再回湘北。”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老女人,她居然要将我赶出家门,我把遗产全让给了她,她竟然还要夺走我唯一的栖身之所!我顿时感觉血往脑门上涌,牙齿咬得咯咯响,就要一触即发,但转念一想,跟她吵势必会撕破脸皮,为这么个老女人犯不着大动干戈。我重重地放下碗筷,狠狠咽下了这口气。

  “过些日子再说吧,我要考虑考虑。”我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那也行,是要考虑考虑。”祁母看到了希望。
  过了一会儿,我要走了,祁母又好像有事要说。我问还有什么事,祁母就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也是听说的,你跟那个叶莎的老公有来往吧,好像事情还闹得挺大,好多人都知道了。”

  我怔住了,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祁母的脸色有点难看,很刺耳地说:“按说你现在是一个人了,我没权利过问你的私事,可树杰尸骨未寒,你也应该为他考虑才对,毕竟闹出那样的事不怎么光彩,何况还是跟那个叶莎的男人,人活一世,还是要讲点脸面的……”

  “够了!”我再也忍无可忍,跳了起来,“我是不讲脸面,可祁树杰也好不到哪里去,是他先负我,要我为他想,他为我想了吗?抛下我跟别的女人殉情,他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骂一个死去的人,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再怎么样他也是你的丈夫!”祁母也提高了嗓门。
  “他把我当妻子了吗?他把我当妻子就不会跟别的女人偷情!”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货色,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的那些破事烂事,从前的那些丑事我都知道,要不是树杰坚持,我当初就决不会让你进祁家的门!”
  “我是不是什么好货色,那也是你儿子自个挑的,他当初追我的时候跪在地上求我嫁给他,要怪就怪你教的好儿子!”
  “哎哟,我前辈子造了什么孽啊,家门不幸啊,娶了这么个媳妇进门啊……”
  祁母捶胸拍掌起来,又是鼻涕又是眼泪,闹得隔壁邻居也来看究竟。我一分钟也不愿意多待,摔门而去。今天真是撞邪了,早知道就不该来,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祁树杰背着我在外面玩女人,现在死了,还要我给他守节,他死了没几天,他的母亲竟然要将我扫地出门,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冷酷贪婪的女人!

  我气得浑身发抖,虽然从前和那老女人较劲时也委屈过,可从没像今天这样彻底崩溃,对祁树杰的不可原谅,对祁母的彻底失望,让我心中压抑的怒火一触即发,我觉得自己就要燃烧,恨不得即刻就燃烧,最好化为灰烬,连渣都不剩……本来还想到自己父母家里去一趟的,现在一点心情也没有了,直接到火车站上了返回长沙的火车,下了火车后还是越想越气,周围嘈杂的世界在我眼中变得混浊不清,我看不清前面的路,刚横过火车站广场外的马路,迎面就跟一人就撞上了,我看都没看就吼了句:“没长眼睛啊!”

  “小姐,是你撞的我!”声音很熟。
  我定睛一看,吓一跳,是耿墨池,一脸委屈地站在面前。
  “真是见鬼了,怎么是你?”
  “见鬼?我是鬼吗?”耿墨池盯着怒气未消的我很不解,“谁惹你了,气成这样,大老远地就看见你气呼呼地往这边冲。”
  我看了看他,祁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脑中电石火光般一闪,也就两秒钟的时间,我横下了心,忽然就换了张笑脸,捶了他一拳说:“死鬼,你一个大男人在大街上转悠什么,车呢,怎么没看到你开车。”

  “车送去保养了。”耿墨池大概很惊讶我这么快就换了表情,“主要还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在大街上遇见你,看来我的诚意感动了上帝,还真让我碰见了。”
  我神经质地大笑起来,笑得耿墨池心里直发毛,我知道,那不是一个正常人在正常情况下发出来的笑声。
  “你怎么了?傻笑什么呀?”他莫名其妙。
  “好,好,很好!”我收敛住笑容,连连点头。
  “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摆摆手,环顾四周说,“你怎么出没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其实我是来选钢琴的,托你的福,我终于有理由换琴了。”
  “哦,这样啊,反正你有钱,换呗,”
  “我一个弹钢琴的能有什么钱,惭愧。”
  “别跟我哭穷,我不会找你借钱的。”
  耿墨池哈哈大笑,“我的命都是你的,别说钱。”
  “真的吗?”
  “是啊,对你来说,拿我的命全在你的一念之间,你的疯狂全城都知道。”
  又在提脱衣服的事!
  “怎么样,有空陪我去选琴吗?不远的,就在前面。”
  “可以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琴行的老板显然认识耿墨池,一进门就过来打招呼:“哟,耿老师,好些日子不见了,怎么今天有空过来啊?”
  “来买琴呗。”耿墨池跟老板握了握手,问,“最近到了什么新货?”
  “有,有,刚到的,在那边。”老板忙不迭地把耿墨池领到一架崭新的黑色钢琴面前,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那琴闪着异样的光芒,仿佛是从天而降的圣物,只等有缘人来触摸她,感觉她,最后将她带走,那浑然天成的华贵让我这个外行都觉出此琴非同寻常。而琴边站在的人,好似跟这琴是绝配,你看他打开琴盖,只随便弹了几个音符,就是一串美妙无比的圣音,叮咚悦耳,宛如天籁。

  “好琴,好琴。”他连连点头。
  “不愧是内行,不用我跟你多说,你是识货的。”老板很得意。
  “我再试试。”他说着就坐到了琴凳上,调了调音后就开始演奏,竟是肖邦的《离别曲》,我的心一沉,他怎么弹这首曲子?
  但是毫无疑问,他弹得太好了,虽然这是首不祥的曲子,但店内的顾客和店外的路人还是被悠扬伤感的琴声感染,不约而同鼓起了掌。到底是钢琴家!只有我木头般杵在那。《离别曲》?第一次听他弹琴竟然就弹《离别曲》,什么意思?!

gogo
2007-10-18 12:15:28 发表 编辑

  “怎么了?不舒服吗?”耿墨池看着表情呆滞的我问。
  “为什么弹这首曲子?”我冷冷地问。
  “告慰死者,”他直直地看着我,镇定自若地说,“希望他们能安息,因为我们会以最快的速度忘了他们,忘了过去,未来的日子只有我和你……”
  “未来?”我的嘴角一阵痉挛,“我从未想过我还有未来!”
  “怎么没有?只要你下定决心,未来的路就在你面前。”
  我说不出话了,眼泪刹那间盈满眼眶。我真的还有未来?
  耿墨池拍拍我的肩膀,转过脸吩咐老板,“就这架了,送到我的公寓去,款子我马上刷给你。”
  “行啊,我马上安排人给你送过去,谢谢你照顾生意啊。”老板喜不自禁。
  “不客气,老朋友了。”耿墨池说。
  出了店门,我一路无话。耿墨池走在我身边,不时地拿余光瞟我,就像那次从长青墓园回来的路上一样。他想看什么呢?想看我这个忧伤的女人,为什么总将心事埋得那么深?

  “你冷不冷?”他说着就握了握我的手,想必我的温度让他动了恻隐之心,他停下来,温柔地将我大衣的纽扣一颗颗扣上,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自然,就像给自己扣纽扣一样,男性的气息迎面扑来,瞬间笼罩了我,很温暖。我感觉自己在融化,好像为了让我融化得更彻底,他轻轻一带,将我自然地拥入怀中,他紧紧拥着我,把头埋在我的发丝间舍不得放开。

  我闭着眼睛,心里一阵撕裂的痛,在这个世界上,我是多么孤独啊,过着人的日子,却活得像个鬼,没有欢乐没有阳光,总是被周遭的一切深深伤害,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一缕阳光,如此温暖地照耀着我,多少年来,从没有人让我感觉这么温暖过,从没有!

  所以那一刻我真希望时间停止,因为拥在一起的感觉实在太美妙,以至于分开时,我竟然舍不得,把手揣在他风衣的口袋里,一路就那么被他揣着走,最后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两人所走的方向不一样,必须分手道别了。

  “很抱歉,今天没开车,不能送你。”他笑着说。
  “没事,你回吧。”我朝他挥了挥手,就迎风走到了马路的另一边。
  他好像也舍不得,没有要走的意思,还在马路那边看我。我又挥了挥手,他还是没动,目光穿过车辆人流在我的身上游离。两个人就都不动了,隔着马路相互凝望,虽然看不清脸部的表情,但我们还是不愿就此在对方的视线中消失,因为人世间有太多的变数,谁也不知道此刻消失后明天还能不能再相见。

  而我看着马路对面的耿墨池,几秒钟的时间,突然就有了决定,我掏出手机,给他发短信:“天气好冷,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
  他笑了,马上回道:“天气是很冷,我也差个可以抱着的暖炉。”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马上又回道:“那我们就相互取暖吧,一起过元旦?”
  他收到信息后真是喜出望外,立即作出答复:“OK!我们去上海!”
  然后他就跑过来了,穿过车辆和人流,没等我张嘴说话就猛地抱住了我,深深地吻了下来,那吻狂风暴雨般让我喘不过气,感觉天旋地转,山崩地裂,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吻中颠覆了。

  所以有时候想想,我觉得自己完全是咎由自取,明知道前面是火坑,还要往里跳,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女人天生就有跳火坑的秉性,别人越阻拦,跳得越快,简直是义无反顾。现在好了,自己是跳下去了,都快烧成灰了,他却毫发无损,说不定此刻正若无其事地站在岸边看着我笑呢。

  距过年还差一天的时候,我还是决定回家,爱情没着落,总不能连亲情也舍弃。我拖着笨重的行李箱来到火车站,人山人海的,候车大厅内根本没有坐的地方,我只好把行李箱放倒坐在箱子上。看着满眼的人群,我忽然想起了大学毕业那年去北京的情景,那个时候的白考儿多么的天真,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也就是那次的远行在火车上认识了祁树杰,从而改变了我的一生。现在想想看,如果那时候没有认识祁树杰,我的生活不知道又会是一种什么状况,比现在好吗,难说,比现在差,也不一定。只是时间过得真快,恍惚间我已结婚四年,恍惚间祁树杰已到了另一个世界。

  火车晚点,我等得疲惫不堪,坐在行李箱上就要睡着。不知道等了多久,感觉地老天荒了般,火车终于来了,我半梦半醒拖起行李箱排队准备验票上车,突然有个人伸手把我拽出了人群,吓得我大叫一声,混乱中还没看清对方是谁,人就已经被拽出了候车厅。

  “好险,差一点就赶不上了!”
  耿墨池长吁一口气,很庆幸地看着我,如获至宝。
  “你干什么啊?”我瞪着眼睛吼。
  “我上你家,你的邻居说你刚走,我就飞快赶到这了,到处是人,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还在喘气。
  “你有病啊,你拉我出来干什么?”我叫了起来,“我要回家过年!”
  “你回家过年,我怎么办?”耿墨池瞪着眼睛,脾气比我还大。
  “什么怎么办啊,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我怎么过啊,我的家人全都在国外!”
  “你的家人在国外关我什么事?我不想见到你!”说着我转身又要去候车厅,耿墨池又一把拉住我,不由分说就拽着我往火车站广场外面拖,叫了辆的士,像塞棉花似的把我塞进车内,自己也跳上车重重关上门,冲司机喊:“碧潭花园,开!”

  我在车内又踢又打,耿墨池突然抱住我,粗暴地吻住我的唇,吻得我头昏眼花,差点背过气,但很快就全身酥麻,耿墨池的手已伸进了我的毛衣内。
  司机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耿墨池马上用蹩脚的长沙话骂:“看么子,开你的车撒!”
  我笑了起来,还没见耿墨池骂过人呢,而且还是用这么烂的长沙话骂。
  我一笑,耿墨池也笑了,温柔地捧过我的脸用舌头舔我湿润的嘴唇。我看着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研究着他轮廓分明的嘴唇,忽然觉得他很性感,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时候我不温柔都不行了,主动伸出臂膀缠住了他的脖子,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嘴唇一刻也没离开过。

  真是无耻!我粘在他身上时在心里骂自己。
  但是晚上我躺在他怀里睡觉的时候,却有一种依靠而欣慰的快乐感觉,两个寂寞孤独的男女凑一块儿互相取暖也未尝不可,至于周围的人怎么看,管他呢,我快乐,我需要,这就够了,其他的一概抛在了脑后。

  至于不能回家过年,我的解释是单位临时要派我值班,没办法,别人都是有家有口,就我一人是单身,当然只能把团聚的机会让给其他同事了。老爷子居然也信了,连连说,工作上的事我们也就不好说什么了,单位需要你证明你在单位还有用,行,你忙你的工作吧,家里不用你牵挂。老爷子勤勤恳恳工作了一辈子,只要是工作需要,我怎么瞎掰他都信。

  米兰知道我不回家过年后兴奋异常,在电话里嚷嚷道:“我就说嘛,你白考儿绝不可能把我一个人丢下自己跑回去过年的,太好了,总算有个伴了。”
  “对不起,我可能不能陪你,”我嘻嘻笑道,“这么重要的节日你也不需要我陪吧?”
  “有情况!”米兰嗅觉灵敏,逼供道,“说,你跟谁在一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吃吃地笑。而耿墨池对于突然赶过来把我从火车站抢回家的解释是,天气太冷,想找个暖被窝的人。
  “你还怕没人暖被窝吗?”
  “我是怕你没人暖被窝……”
  但是我的兴奋很快被情欲过后显现出来的无所适从所替代,两个人下了床后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很不自在,话也说不到一块儿去,此前一切美好热烈的向往顿时显露了原形,竟是那么不真实,我悲哀地想,难道彼此那份热烈的吸引一旦被情欲充斥就真的如此不堪一击吗?

  这种尴尬一直持续到大年三十,我们煞有介事地在富丽华大酒店定了位子吃团圆饭。耿墨池点了一桌子菜,我说干吗点那么多,这么多菜我们一星期都吃不完呢。
  “没关系,过年嘛。”耿墨池开了瓶红酒跟我碰杯。
  “你怎么不去国外跟家人团聚呢?”我小心地问。
  “我已经很多年没跟他们见过面了,没有团聚的意识了,”他夹了一大块鱼放到我碗里,“而且在国外,过年的气氛也很淡,没国内这么隆重。”
  我还想问他家里的情况,他忙打断我,淡淡地说:“吃吧,咱们今天多吃少说话,过年话没讲好,一年都不吉利的。”
  我忙住了嘴。因为我说话是最没遮掩的,小时候由于总是乱说话,爸就在过年的时候在家里每个房间都贴上“天地阴阳,百无禁忌”的红纸条,现在想起这些事就像是昨天一样,眨眼间自己都二十六了,还一事无成整天混日子,失败啊,这支离破碎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耿墨池吃得很少,心事重重地打量我,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他的样子很懊丧,他是在后悔吗?后悔放弃数个重要演出任务赶过来在火车站的人海里拽我出来?我低头打量了下自己,又摸摸自己鸡窝似的头发,粗糙的脸,是挺让人失望的,加上无精打采,昏昏欲睡,我的样子是见不得人的。可是他为什么还这么深深地看着我,失落与冷漠的情绪隔着桌子都能蔓延到我。他缘何如此忧伤?他知不知道这忧伤已经穿透了我的灵魂我的心,让我也跟着忧伤起来,这对我们来讲是很危险的,似有唤回彼此失落多年的爱情梦想的可能,我们不能有爱情的,因为我们的心隔着海,无论是他过来还是我过去,都不会风平浪静。

  我们的情绪一直很低落,吃完年夜饭回到碧潭花园的公寓看中央台春节联欢晚会,谁都没说话。电视里热闹喜庆的画面跟屋内的沉闷窒息形成鲜明对比。耿墨池按捺不住了,打破沉默道:“前天晚上,不,应该是凌晨,突然接到你的电话,我……激动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赶过来了。”

  “是吗?没想到我们还能见面。”我冷冷地说。
  “什么意思?”他很敏感,马上尖锐地反击,“你想到此为止?”
  “是你想到此为止吧。”我顿时变了脸。
  他没出声,直直地看着我。
  四目相对,足有两分钟谁都没动,但就是那两分钟又扭转了乾坤。耿墨池猛地吻住了我,把我重重地摔在了沙发上,扑在我身上又啃又咬,我顽强地反击,跟他厮打在一起,从沙发上打到地毯上,在房间里滚来滚去,我头发散了,衣服也零乱不堪,骑在他身上卡住他的脖子恶狠狠地叫:“别以为你不可替代,想跟我上床的男人排着队,你别给我摆出一副施舍叫花子的臭架子……”

  耿墨池被卡住脖子说不出话,但他毕竟是男人,一翻身就将我压在了身下,他也卡着我的脖子咆哮如雷:“你真是个无情无义没心没肺的烂女人,我大老远地跑过来就是看你给我发脾气的吗,你以为你是谁,想跟我上床的女人才真的是排着队,我的诚意居然一点都打动不了你,你的心是用什么做的啊?你说!你说!”

  我鼓着眼睛,张着嘴巴,呼吸困难,就要咽气了。
  耿墨池猛地一惊,立即松了手,他惶恐地看着我,又看看自己的手,好像不相信刚才是自己卡住了我。他赶紧扶我坐起来,拍我的背,疼惜万分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说着起身伸手拉我。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甩在了他脸上,响亮清脆,震耳欲聋。他被这突然的举动打懵了,捂住脸呆呆地看着泪流满面的我。
  “为什么还来找我?”我突然崩溃了,挥舞着双手冲他吼,“你究竟安的什么心,究竟要把我怎么样,你说,你要把我怎么样啊?”
  耿墨池上前猛地抱住了我,将头埋在我的发丝间动情地说:“我能把你怎么样呢,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我好孤独,没人陪,没人理……”
  “你……混蛋……”我揪着他的衣领,痛哭失声。
  他将我的整个身体都拥在怀里,声音嘶哑:“真的以为见不到你了,真的,我想你,做梦都想……不管你信不信,我发现我爱上你了,就在刚才,我是真的爱上你了……”

  我在他的怀里一阵颤抖!老天,我跟他这么久,上了那么多次床,第一次听到他说他爱我。听清没有,他爱我!我难过地看着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感情真是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我原本是要放弃的!

  除了投降,我没有更好的选择。我在心里骂自己贱,但是没有办法,我就是不能控制地想他喜欢他要他。
  我们相拥在床上说了一宿的话,这一晚我们没有做爱。
  没想到除夕夜的一场厮打彻底修复了彼此间的裂痕,清晨一觉醒来,我们相视一笑,一起起床迎接新年的第一天。我惊讶于这种转变,没有情欲,原来也可以近距离地接触,心与心的接触远比肉体的交合来得持久和热烈。我很高兴这种转变,这证明我们已经走出了情欲的桎梏,彼此都愿意拉近对方的距离。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如胶似漆,耿墨池开车载着我满城兜,甚至在年初六还载着我去了一趟湘北。但我不敢回家,父母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我丧夫不到四个月就跟别的男人鬼混的事实,所以我只能很小心地带着跟我鬼混的耿墨池游览小城的名胜古迹。虽然我极不情愿去那个葬送了彼此爱人的银湖,但是耿墨池却坚持要去,缠了半天,只得依了他。

  因为天气很冷,银湖边游人稀少。这个湖是洞庭湖的一条支流,将不大的小城温柔地包围,远处青山绿水,近处野草闲花,风景相当秀丽,是本地人周末散心的好去处。我从小就喜欢这个湖,那时候每年端午节还有赛龙舟的传统,那顶着烈日穿着花裙子在湖边人海里穿来穿去的纯真年代早已一去不复返。祁树杰也是在湖边长大的,对这个湖有着特别的感情,生前有事没事都要带着我到湖边散步。至于他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湖里和叶莎结束生命,成了永远无法知晓的谜,他把这个谜带进了坟墓。

  而耿墨池面对着这个平静却荡漾着无限悲伤的湖一句话也没说,他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坐在湖边的休闲椅上看着他被烟雾缭绕的背影,忽然又有了那种迷失的感觉,潜意识里还是很想看清他,但是看得清吗?他会让我看清吗?

  我们当天就驾车离开了湘北,一路无话。但是晚上耿墨池却对我格外地恩爱,一遍遍地抚摸我的全身,吻着我的脸和唇。半夜里,他还拽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让我几乎落泪的话:“我们都很孤独,别离开,离开了,我们中的一个必死无疑。”

  当时他闭着眼,也不知道说的是梦话还是真话。
  第二天,我就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开口就质问我是不是带了个男人去了湘北,当时我正在替耿墨池修指甲,镇定自若地回答道:“哪有这样的事嘛,我一直就在长沙啊,一刻也没离开过。”

  “那我怎么接到了几个熟人的电话,都说你昨天跟一个开什么马车的男人在一起,还去了银湖……”
  我差点笑出声,开什么马车?“没有啦,肯定是看错了,我真的在长沙,没事上湘北干吗?”
  “一个人看错有可能,怎么几个都看错了呢?”母亲在电话里气得发抖,“你真是太不像话了,树杰死了才几个月你就跟别的男人鬼混,还把人带到这边来招摇……”

  “我说了没有嘛,要我怎么说你才信呢?”我一边装作很委屈地嚷,一边用指甲剪小心地替耿墨池修指甲,他的手真是很好看,修长而又不失阳刚,天生一双艺术家的手。耿墨池看着我暧昧地笑,把另一只修好了的手伸进了我的衣内。

  “你别骗我就是,我跟你爸都这么大岁数了,你要想我们多活几年就规矩本分地过日子,别把名声搞坏了,以后……”母亲还在电话里苦口婆心地劝。我却张着嘴不敢说话,耿墨池已把我抱在了身上咬住了我的耳朵,我听到母亲在电话里喊:“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怎么不出声?”

  “妈,我昨晚吃坏了肚子,我……现在要……我待会儿再打给你好了。”说着我就挂掉了电话,跨坐在耿墨池的膝上狂热地跟他吻在了一起。
  “你真是个不孝女!”耿墨池责怪道,自己却手忙脚乱地解我毛衣的扣子。
  “没办法啦,自古忠孝难两全嘛。”我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
  春节很快就过完了,我初八要上班,耿墨池在初七那天送我回韶山路住处的时候突然说:“你搬过去跟我一起住吧,反正我们都是一个人,胡作非为也没人管。”
  我立即明白他的意思,他要跟我同居!这已是他第二次提出这样的要求了,头一次当他是开玩笑,这次呢?“这个……好像不太好吧,”我迟疑着说,“你知道我是很看重名声的,把名声搞得太坏,我以后还怎么找人哪?”

  “你要不把名声搞坏怎么找得到人哪?”他一本正经地说。
  “是啊,有道理!”我狂笑。
  一回到家我就开始收拾东西。
  第二天一大早,米兰赶过来送行,其实是想想看看耿墨池,是白马呢,还是恐龙。她看到了!耿墨池内敛的儒雅气息立即就给她很好的印象。上车的时候,她送给我一个小礼物,包装得很精致:“收下吧,一点小意思,祝贺你重新开始。”

  我有些诧异,平常这死丫头可是没这么客套的,每每月底混不过去了,就到处蹭饭吃,完了不仅不谢,还说我是给你消灭粮食,免得你浪费。这会儿拿着她的礼物,我很有点“受宠若惊”,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祝你们幸福,你们很般配,我跟樱之也说了这事,她也很高兴,还说改天要你们上她家吃饭。”米兰笑着说。
  “谢谢,真的很谢谢你们!”我这才体会到挚友的祝福是真诚的,感激地连声道谢,声音有些哽咽。米兰走后,我拆开包装一看,是一张影碟,奥斯卡的获奖影片《勇敢的心》,我当即就明白了这份礼物的含义,不愧是多年的好友,太了解对方了,勇敢的心,是啊,我此刻就是凭着一颗勇敢的心去追求属于自己的生活!耿墨池瞧了瞧,也说:“不错的礼物,你的这个朋友很聪明也很贴心。”

  “是啊,她是人精。”
  “你也是啊,你是人精中的人精。”
  “只怕是妖精吧。”
  “妖精也不错啊,我喜欢妖精。”
  到了公寓楼下,耿墨池执意要抱我上去。我想拒绝都不行,因为他不由分说就抱起我走进大堂,保安满脸惊诧,电梯门口好几个人都冲我们善意地微笑,门开后,谁也不进去,因为谁也不愿打扰我们的甜蜜。而他一直将我抱到了门口才放下来,开了锁,牵我进去。屋内窗明几净,满室都是温暖的阳光,洒满在美丽的地毯上,温馨而惬意。特别是茶几上还特意摆上了我最爱的白玫瑰,洁白的花瓣在炫目的阳光下倾吐着醉人的芬芳。

  “你是要让我爱上你吗?”不知是高兴还是忧伤,我激动得难以自持。多少年了,我几乎已经忘了我曾那么迷恋过白玫瑰。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是,也不是,我只是想表达自己。”他轻吻一下我的额头,说,“表达自己也不可以吗?你也可以表达你自己的,我们如此深深地吸引,我们的情感和命运从出事的那天起就紧密相连息息相关,考儿,我们都不是少男少女,不需要海誓山盟之类的鬼话,生命太无常,好好把握眼前吧,只有眼前的你我才最真实,我可以触到你,你也可以感觉我,此时此刻,最真实!”

  我仰着脸望着他,看到他深邃的眼眸闪着异样的光芒,温暖的呼吸迎面而来,是啊,此刻最真实,过了此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耿墨池被我的目光触动了,更紧地抱住我,没有去卧室,直接将我抱到了客厅一角的那架新买的三角钢琴前,将我轻轻放在钢琴上坐好。然后他打开琴盖看着我,眼光灯盏一样渐渐通明,直射过来:“让我为你演奏一曲吧,你是我最尊贵的听众。”说着就坐在琴凳上,深吸一口气,优雅地奏响了高贵的黑白琴键。

  只是一个前奏,我就听出是卡朋特的《昨日重现》,我顿时紧张得说不出话,一阵钻心的刺痛,前胸穿透后背……恍若隔世般,几个月前在某家餐厅听到这首曲子时我就有种异样的感觉,而就在那天那时,祁树杰载着叶莎坠入湖底,时过境迁,被他们抛弃的爱人如今却走到了一起,谁能否认,这悲剧原来是上天安排好了的,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则是我今生逃不过的宿命,原来如此啊!

  “你怎么了?”耿墨池注意到了我悲怆的表情。
  “没……没什么。”我迅速低下头,以掩饰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就在这低头的一瞬间,我忽然决定接受了,真心实意地接受这个男人,既然是冥冥中注定的,我想我是逃不了了,但我还是央求着说,“能不能……换首曲子,麻烦你……”

  耿墨池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指间一跳跃,马上换了个曲调,是他和前妻创作的《爱》的主题曲,还是有些伤感,缓缓流淌,丝丝缕缕拨动着我的心弦,想必他读懂了我眼中的悲伤。而我虽然不会演奏钢琴,但我酷爱音乐,对音乐有着惊人的领悟力,这一点耿墨池很欣慰,他看着我如痴如醉的表情就有一种相遇知音的感觉,想必知音知己都是他所期待的。音乐接近尾声的时候,他演奏不下去了,意乱情迷地站起身,走到我的身边,捧起我的脸,心底的火焰再也无法遏制地在他眼中升腾起来,他抱住了我,笑了,深深吻住了我的唇,一点点的,将舌头伸入我的唇中忘情地缠绵。

  很久,很久,一切才恢复平静。
  “后悔吗?”他抚摸着我的脸问。我没出声,将脸埋在他怀中,心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凄凉和哀伤。“你会让我后悔吗?”我忽然反问。
  “既然做了,就不要谈后不后悔的事了,”他半坐起来,抚着我的头发,替我把披散的几缕碎发放到耳后拢好,深情地亲吻我的额头,“我们都不要深究对方的心了,在一起就在一起,我们需要,我们想要,我们一样的孤独难耐,一样的同病相怜……”

  他这么一说,催泪似的,我的泪珠儿刷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这时候经历了同一场劫难的我们紧紧抱在一起,那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茫茫人海,冰冷世界,活着的,死去的,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心,没人知道我想要什么,也许这个男人也不知道,但他能给我想要的,他身上有令我死而后已的东西,这就够了,我根本不愿去想这场感情会不会成为另一场劫难,耿墨池会不会成为另一个祁树杰……

  两年后。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很迟,梧桐花直到三月底才绽放花蕾,一夜春雨,满院都是醉人的芬芳。春天是个恋爱的好季节,米兰却失恋了,那些天跟我同住。白天我们各自忙工作,晚上回来我在家看电视写稿子,米兰则要出去约会。失恋了还约会,这一点让我不服都不行,好像除了工作,约会和购物就是她生活的全部。对了,她超级喜欢购物,每个月的薪水常常混不到一个星期就见了底,再看她身上,范思哲的运动装,CK的内衣,Dolce的鞋子,LV包,两千多一瓶的LAMER……再到她的公寓去看看,两个大衣柜的名牌衣物,几箱子的鞋,梳妆台上堆积如山的瓶瓶罐罐……“你真是有点变态啊,米兰,你那里随便一个瓶子就够我买两个月的菜了!”每次李樱之去她家都这么说。

  米兰则呵呵地笑,“我也觉得我有点变态,可是没办法,我就好这口啊。”
  没错,她就是好这口,花钱如流水,钱花光了吧,就找男朋友,男朋友养不起她了就换男朋友。“有时候我真看不起你,”我曾直言不讳地指责她,“你自己有胳膊有腿,能赚钱,干吗要去花他们的钱呢?”

  “又不是我要他们花的,是他们自己花的,就算不花在我身上,也一样会花在别人身上,男人是用钱行动,女人用钱思考,这世道就这样啊。”
  你说这是人说的话吗?
  没办法,谁叫她那么漂亮呢,加上一颗智慧的头脑和杂志社体面时尚的工作,自有数不尽的狂蜂浪蝶来招惹她,即使她看不起那些男人,她的身边却从没离开过那些男人,大把的男人愿意为她大把大把地花钱,不知道她是真快活还是假快活,反正她一直就是快活的。“男人走了就换呗,顶多是花点换衣服的时间……”每次失恋后她都这么说,然后马不停蹄地寻找下一个目标。她随身有一个厚厚的电话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路神仙的联系方式。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大到政府什么秘书长书记之类,小到街道办事处的计生员,甚至是某某机关门口卖茶叶蛋的也都收罗在她的关系网内,走在大街上,是人是鬼都认识她,就连上个厕所也能碰上熟人。“新世纪什么最贵,人才!”她恬不知耻地说。

  彻底没得救了!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游戏人生的,就觉得她这人看似没心没肺很透明,其实又深不可测;虽然长了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心却比任何一个男人的还坚硬,也许受过伤,所以才对这个世界充满怀疑吧。印象中我好像没见她对谁认真过,如果一定要找个充数的,那就只有大学刚毕业的那年,她爱上了一个生意人,那是唯一的一次让我看出她对对方有爱。可惜那男人是个有妇之夫,她寻死觅活地硬是把人家好端端的家庭给拆了(这一点跟我的经历有点相似),她如愿以偿地跟那个男人生活在了一起,可是好景不长,不到半年她就把那男人给踢了,我问她原因,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在一起了,就那个样,没意思。这一点很像她在商场购物,凡她看上的东西,甭管多贵,哪怕是薪水已经透支了,她也会想方设法将看中的东西收罗到手,哪怕重金购回的东西穿不了几回压箱底也在所不惜。

  我不知道她这回甩掉的又是哪个倒霉鬼,没问,也不需要问,因为过不了几天她马上又会进入热恋状态,我一点也不用为她担心。
  果然这几天她就闲不住了,嚷嚷着要恋爱,要恋爱,没爱怎么活啊。正好这个周末的时候祁树礼给我打电话,邀请我次日参加他长沙子公司的开业庆典。我含糊着答应了,问米兰去不去,米兰马上来了兴趣,开门见山地问:“他有没有太太。”

  “没太太,一个人。”
  “钻石王老五啊!”米兰的眼睛瞪得老大,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在她眼中发光,“听说他在国外发了,这么成功怎么会没有太太呢?”
  “我怎么知道,他又没说过。”
  “是吗?”米兰的眼睛更亮了,表情异常活跃。我注意到了她的表情,笑着说,“要不要我给你做介绍?”“没问题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米兰一点也不推辞。

  祁树礼就是祁树杰海外那个失去音讯多年的哥哥,两年前突然回来了,身价当然不再是出国前那个一名不文的穷小子,而是一家跨国物流公司的老板,出入都有保镖相随政要引路,拽得不得了。我跟他的往来并不多,也没太把这个人往心里去,就目前而言,他的出现与否,对我的生活并没有多少影响。可生活就是这样,总是在不经意间给你设置新的埋伏和障碍,也许新的危险已经来临,你自己还浑然不觉呢。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赶到台里录音,最近台里正在录制名著系列广播剧,配音是我的老行当,所以无论如何是推辞不了的。这次录的是《简爱》,跟我搭档配音的是同事文华,他本是播音室的,因其嗓音浑厚又极具磁性,被导演冯客抓来配罗切斯特的音了。这小子最近刚结婚,情绪却不太好,精力也不集中,也难怪,如果不是看在跟冯客是死党的分上,打死他也不会放着好好的蜜月不过,在录音棚里一关就是十几个小时录广播剧。

  我们的录音勉为其难地进行着,双方配合得很吃力,主要是缺少默契,而且文华也确实不够投入—
  简:格雷斯?普尔究竟是谁?你为什么要留着她?
  罗:我别无办法!
  简:怎么会?
  罗:你忍耐一会儿,别逼着我回答!我,我现在多么依赖你!唉,该怎么办?简!有这样一个例子,有个年轻人,他从小就被宠爱坏了,他犯下个极大的错误。不是罪恶,是错误,它的后果是可怕的,唯一的逃避是逍遥在外,寻欢作乐。后来他遇见个女人,一个二十年里他从没见过的高尚女人,他重新找了生活的机会,可是世故人情阻碍了他,那个女人能无视这些吗?

  (文华把这段词念得很平,没有丝毫的情感在里面,玻璃房外的导演冯客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简:你在说自己?罗切斯特先生?
  罗:是的!
  简:每个人以自己的行为向上帝负责,不能要求别人承担自己的命运,更不能要求英格拉姆小姐!
  罗:哼!你不觉得我娶了她,她可以使我获得完全的新生?
  简:既然你问我,我想不会!
  罗:你不喜欢她?说实话吧!
  简:我想她对你不合适!
  罗:啊哈,那么自信!那么谁合适?你有没有什么人可以推荐?哼!唉,你在这儿已经住惯了?
  (这小子,念这词时居然打起了哈欠,冯客在外面已经咬牙切齿了,我知道他的忍耐快到极限。)
  简:我在这儿很快活!
  罗:你舍得离开这儿吗?
  简:离开这儿?
  罗:结婚以后我不住这儿了!
  简:当然!阿黛勒可以上学,我可以另找个事儿……我要进去了!我冷!
  罗:简!
  简:让我走吧!
  罗:等等!
  简:让我走!
  罗:简!
  简:你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她跟你与我无关!你以为我穷,不好看,就没有感情吗?我也会的!如果上帝赋予我财富和美貌,我一定要使你难于离开我,就像现在我难于离开你。上帝没有这样!我们的精神是同等的,就如同你跟我经过坟墓将同样地站在上帝面前。

  (不知为什么,我很喜欢这段词,每念到这里情绪就很激动,仿佛是我灵魂的告白,只是我跟谁告白呢,跟谁呢?一想到这情绪更激动了,念着念着眼眶变得潮湿,内心也跟着一阵刺痛。)

  罗:简……
  简:让我走吧!
  罗:我爱你!我爱你!
  简:不!别拿我取笑了。
  罗:取笑?我要你!布兰奇有什么?我对她不过是她父亲用以开垦土地的本钱! 嫁给我!简!说你嫁我!
  (文华快接不上气了,我在一旁看着很为他捏把汗,因为外面的冯客脸都在抽筋了,简直要一触即发,但我还得把录音继续。)
  简:是真的?
  罗:唉!你呀!你的怀疑折磨着我!答应吧!答应吧!
  简:我爱你,爱德华!
  简依偎在罗切斯特的胸前,罗切斯特紧紧地抱住了她,这是另一个同事阿庆在旁边配的话外音,而文华则有气无力地继续折磨大家的耳膜:上帝饶恕我!别让任何人干扰我!她是我的!我的!

  “停!”
  冯客终于忍无可忍了,在玻璃房外作了停的手势,猴子似地跃上前,冲着录音机房张牙舞爪,“文华,我的大爷,你今儿是怎么啦?感觉,感觉,我要的是感觉,不是要你念课文……”

  “我,我怎么哒?”文华拿下耳麦气呼呼地反问,刚才还是普通话,马上就换成了长沙话。
  冯客不是本地人,长沙话讲得很蹩脚,嘶哑着嗓子就快昏厥,“勃朗特要是听到咯配音,会从坟墓里跳出来的哩!拜托了兄弟,你学学人家考儿……”
  一听这话,文华就火了,嗓音提到了相当的高度:“呃,冯猴子,怎么能拿我跟考儿比呢,人家是搞过专业配音的,我可是被你赶鸭子上架才折腾到这来的……”
  “行,行,我说不过你,你不是专业的,我又是专业的?”冯客伸长脖子的样子很滑稽,争辩道,“你是赶鸭子,我才是鸭子呢!”
  两秒钟的静止。然后“轰”的一声,录音房里顿时笑翻了。文华刚才还是一脸怒容,转眼就笑得快背过气,阿庆更是笑得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叫救命,“你……你也太抬举自己了吧,你咯个样子也能做鸭?”

  又是一阵哄笑。看来今天要想继续录音几乎不可能。冯客下不了台了,脸红得像个猴屁股,彻底没辙:“好,好,今天就到这里算哒,你们横竖是不想干了……”话音刚落,房里房外就一阵欢呼,文华第一个丢掉耳麦,长吁一口气,“总算喊停哒……冯猴子,你真是的,明天都是元旦了,今儿还加班。”

  冯猴子是导演冯客的外号,生得瘦,一张猴脸儿浑然天成。而猴子就是猴子,什么时候都精神抖擞,甭管别人怎么熬得两眼发黑东西不辨,冯猴子始终保持最佳工作状态,一双小眼睛贼亮贼亮……要命的是,他不光眼睛利索,耳朵更是灵敏异常,一丁点的气息不到位或者吐词不清都会被他揪住,一句话录个把小时的事常有。所以一场录音下来,大家都东倒西歪,只有他一个人气定神闲地指挥这指挥那,听到抱怨声,他并不生气,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冒搞错吧,你们怪我?我有么子办法喽,上面催得紧,春节的时候拿不出节目,我怎么向上面交代?”

  “上面”指的是电台领导。马上就是台庆五十周年了,台里为了吸引听众推出世界名著系列广播剧(以前是每逢春节才录广播剧的),事实证明,名著的魅力加上完美的配音,这样的节目相当受欢迎,每次一推出就会在观众中掀起一股名著热潮。台长老崔自称“猴王”,非常拥护年轻人,带领一群忠心耿耿的猴儿们决定将这个全新的文化理念发扬光大,尽管台里经费紧张,也没有影响《简爱》的正常上马,为了赶档期,以冯客为首的节目组已经连续奋战了十几个日夜。

  也确实挺累的,我晚上做节目,白天录音,体力已严重透支,如果不是真心喜欢这份工作,早撑不住了,因为自从数年前在祁树杰的干预下终止配音工作后,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戏里戏外交错重叠的感觉了。不知为什么,我很迷恋这种感觉,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自己永远泅在戏里不出来,戏里至少有罗切斯特深情地爱着我,现实中呢,没人爱,没人疼,什么都没有!

  “考儿,我觉得你今天的台词说得很有感觉,有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冯客习惯跟我讲普通话,看着我笑嘻嘻地说。
  “是吗?”我也看着他笑,“其实是跟大伙合作愉快,心情舒畅,念起词来才顺。”不知为什么,我很喜欢看冯客笑,有种孩子式的纯真,尽管他也算是奔四的老爷们了。

  “我看未必吧,是不是正在恋爱中,念词才有感觉呢?”阿庆的嘴巴从来闲不住,她可能观察到最近总有个男人给我打电话,就误会我有状况了。
  她这人就是古道热肠,年近四十了性格却比十几岁的妹子还活泼,因为年轻的时候演过《刘海砍樵》里面的胡大姐,到现在大伙还是叫她“胡大姐”,我们都挺喜欢她的。在这个电台里,几乎人人都有外号或别称,台长老崔自称为“猴王”就不必说,脾气火暴的导播刘建成则成了众人眼中的“牛魔王”,技术科超级骨感的小王就被人叫做“琵琶精”,新闻主播唐斌天生一张小白脸儿,自然就是“唐僧”了,至于我,不知为何被同事们亲切地称呼为“白娘子”,可能是我姓白吧(幸亏没叫我白骨精)。

  “真的啊,白娘子恋爱哒?什么时候的事喽?”同事们一听到风声赶紧跟着起哄。我苦笑着摇头,没理会大家,连冯猴子请客都谢绝了,中午要赶去参加祁树礼的开业庆典,米兰还在那等着我呢。

  “呃,娘子,记得元旦后按时开工哦。”冯客追出来喊,他存心恶作剧,经常把前面的“白”字省掉。我回头看见阿庆一脚踹了过去,对着他后脑勺就是一下:“臭小子,想占我妹子的便宜,活腻了吧……”

  “胡大姐,我的姐呀,你把我当做什么人哪啊……”冯客回过身双手作揖。阿庆立即用地道的长沙话唱道,“我把你比畜生,不差毫分嗯哪……”
  米兰比我先到半个小时,一袭玫红CHANEL套裙,花枝招展地站在酒店门口冲每一个进去的贵宾微笑,还热情地跟人握手,交换名片,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也很客气地跟她点头握手,一个领导模样的中年男子甚至还握着她的手说:“恭喜,恭喜!”显然他把这美女当成这家新开业的公司的员工了,不过转身又问了句,“小姐,我怎么看着你觉得这么面熟啊?”

  “哎哟,赵局长,你真是贵人忘事,我们上个月还在一起吃过饭哪。”米兰笑嘻嘻地说。“哦,是,是……”赵局长装作认出来了的样子,连连点头,摆着手进了酒店大堂。

  这时候又一个打扮入时的胖女人走了进来,米兰连忙热情地迎上去,大声说:“王姐,好久不见了,你真是越来越年轻了。”那女人一怔,像认出来又像没认出来的样子,问道:“你看我哪里年轻了啊?”

  “你变苗条了啊。”米兰睁眼说瞎话。那女人一张胖脸立即笑成了柿饼,“真的啊,我也是这么觉得呢。”
  我看不下去了,等那女人进去后,我一脚踹了过去,“你站这干吗,知道的,你是在这拉关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酒店小姐在这拉客呢。”
  “怎么说话的啊你,你看我的样子像小姐吗?”米兰顺手也推了我一掌。
  “不是你说的吗,如今是大学生像小姐,做小姐的倒装得像大学生。”
  “那确实!”米兰用长沙话笑答。
  正说笑着,祁树礼出来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戴着眼镜,表情凝重不苟言笑,从容不迫地跟每一个人打招呼,显得格外的气宇轩昂。最近老给我打电话的人其实就是他,只是简单的问候,没想到却被同事们误会了。我也懒得去解释这莫须有的恋情,误会也挺好,至少让我看上去比较正常。一个恋爱中的女人,任何的不正常都是正常的。

  “考儿,你来了。”
  他看到了我,马上换了张笑脸迎了过来。
  “是。”我也客气地笑着说,“恭喜啊!”
  “谢谢!考儿今天好漂亮……”
  祁树礼目光闪烁,上下打量着我。一旁的米兰不知怎么突然变得很安静了,呆呆地盯着他发愣。我反应过来,连忙介绍道,“哦,这位是我的好朋友米兰。”祁树礼迅速扫她一眼,很客气地跟她握握手,点点头,说了句“你好”就没有再看她,反而要拉着我去介绍给他的朋友认识。

  米兰自始至终都没跟这个来头不小的人物说上一句话,但她一点也不着急,目光始终追随着祁树礼左右,眼中那种看不见的东西空前的活跃,如同看见了一颗熠熠生辉的硕大钻石,吸引着她恨不得马上据为己有。

  我看着她的表情,不知怎么心里忽然很不安,这次她所表现出来的兴奋和激动比她以往任何一次看到心仪的东西都要强烈,性格决定命运,我很担心她的这种性格会给她以后的人生带来不太好的际遇,可惜我没有先知先觉的本事,否则我绝不会贸然将祁树礼介绍给她,为此我们都付出了代价。

  庆典后就是酒会,我不习惯这种场合,就跟祁树礼打了声招呼要回去。他很善解人意,也知道我可能不喜欢这种场合,就没有挽留,而是亲自把我和米兰送到门口,安排司机送我们回去。“不好意思,本来要亲自送你的,”他满脸歉意和不舍,“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去看你,请你吃饭……”

  “不用,不用,你也挺忙的。”我连忙说。
  这时候一辆超豪华的加长奔驰开了过来,祁树礼亲自打开车门让我和米兰进去,吩咐司机道:“路上小心点开。”
  “是,祁总。”司机毕恭毕敬地说。
  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坐这么豪华的车子,米兰可能也是,左顾右盼,连呼吸也变得很小心。车上因为有司机,她没说话,一下车她就嚷了起来,“身价,这就是身价,考儿,你怎么不早把他介绍给我啊?”

  “现在也不晚啊。”
  “是,是,一点也不晚。”
  她挽住我的胳膊,肉麻地说:“我好爱你哦,考儿!”
  “去,去!”我推开她,感觉鸡皮疙瘩掉一地。“考儿,”她挽住我继续说,“他好不简单,这么年轻就拥有这么多……”
  “他好像不年轻了,都四十出头了呢。”
  “你看你,外行吧,男人最有魅力的时候就是他这个年纪,有经验有实力……”
  我懒得理她,一个人上楼进了房间。其实从一开始,我也觉得祁树礼这个人不简单,销声匿迹了这么多年,忽然衣锦还乡,成了受人瞩目的华侨,让人不能不猜测他成功背后所付出的代价。而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偶尔的谈话,第一次跟他打交道就是在电话里,那是两年前我正准备搬去跟耿墨池同居的头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男人隔着大西洋打来的电话,他说他是祁树杰的哥哥,现在美国,刚得到弟弟去世的消息,很难过云云。出于礼节,我连忙安慰他,“你别太难过,生死有命,是他自己要离开的。”

  “Yes,Yes,我明白,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祁树礼在电话里英文夹中文,说话很吃力,“我叫Frank,听说你叫考儿,很好听的名字,一个人在家吗?”

  “我要搬走了,房子腾给一个亲戚住。”
  “哦,这样啊,那我这个电话很及时哦,明天打就碰不到你。”
  “是的。”
  “那我们很有缘,我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
  “我很高兴你还活着。”
  “谢天谢地,我还活着。”
  “活着好啊,干什么都成,吃饭、睡觉、工作、玩、旅游、偷情……”
  “哈哈哈……”祁树礼在电话那头大笑,“偷情?有意思,你偷过情吗?”
  “你呢?”我反问。
  “当然,我经常偷情,偷别人的太太。”
  我被逗乐了,也哈哈大笑,“敢于承认自己偷的通常都是勇士,你很勇敢。”
  “Thank
you,你也很勇敢,你真是个有趣的女人,过些日子我会回国一趟,希望到时候可以见到你,我很想见到你,一个说话有趣的女人一定很有吸引力。”
  “可以,只要到时候我还活着,你就可以见到我。”
  “Ok,只要到时候我也活着我一定见你,Bye Bye!”
  “Bye Bye!”我说着就挂断了电话。有意思,祁树杰的哥哥,他怎么会打电话过来?想见我,我还未必会见你呢。再见了,祁家的一切!
  所以当这个祁树礼突然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时,我态度冷漠,无动于衷。对于祁家的人,我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过去的一切对我来说就像一场噩梦,如果不是后来跟耿墨池闹翻了,没地方住,我就是沦落街头要饭也不会去敲祁家的门。那次我是去找祁树杰姑妈的儿子喜宝要回房子的,可是让我万没料到的是,祁树杰的母亲,那个老巫婆竟瞒着我擅自将房子卖给了喜宝一家,当他们拿出新的产权证给我看时,我气得差点昏厥过去。当天我就请假赶到湘北,直奔老巫婆的家。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是祁树杰的老婆,是他遗产的直接继承人,我已经放弃了他留下的钱,可他们居然还要夺走我唯一的栖身之所,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记得那天老巫婆家里好像来了客人,还没进门,就听到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我一脚踹开门,气势汹汹地冲进客厅,里面果然坐了好些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盯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不要脸的烂货,你还敢找上门啊!”老巫婆闻讯马上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房子是我儿子留下的,你根本没资格住,你不是有男人给房子住吗?怎么?被赶出来了?活该!想要回房子,门都没有!”

  我瞪着那个狰狞的老女人,心中压抑多年的火山瞬间爆发,猛然发现旁边的茶几上放着把水果刀,喜宝恰好就站在我前面,他也在帮老巫婆的忙。我不由分说就抓起了水果刀,冲上前一把顶住喜宝的脖子,咆哮道:“你们这些没人性的畜生,这样的事你们都做得出来,今天我就一句话,交不交房子,我手里的刀子可是不认人的,就一句话,交还是不交!”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老巫婆和祁树杰的姑妈吓得面如土色,连声喊,“不得了了,要出人命了,快打110,我们家里来了个疯子。”
  “看谁敢动!动一下试试看!”
  说着我的刀刃立即就划了一下喜宝的脖子,顿时血流如注,眼见我真发了宝气,在场真的没有一个人敢动了。这时候旁边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了起来,他一直在冷眼旁观,盯了我好半天,突然笑了起来,“你是白考儿,阿杰的太太?”

  “你管我是谁?不关你的事就滚开点!”我恶狠狠地冲他吼。他并没退缩,不慌不忙地来到我跟前,很有趣地打量我,“没想到阿杰的太太这么有个性啊……”
  “滚开,不关你的事!”
  我气红了眼根本懒得跟他唆。双方又僵持了一会儿,老巫婆只得乖乖让步,表示会立即把房子还我,要我放下手中的刀。我这才推开喜宝,一甩手,水果刀准确无误地插在了茶几旁边的皮沙发上,一屋子的人都不敢吭气。只有那个跟我搭话的陌生男人很镇定,一直笑吟吟地看着我,好像很欣赏的样子。我没理他,限了时间要他们腾房子后掉头就走,又是一脚踹开门扬长而去。过了大概两个月,我搬回了自己重新装修了的公寓。没头没尾的日子又开始了,除了晚上到电台做节目,我基本足不出户,外面冰冷的世界已经让我彻底灰心,我但愿自己早些将这一切遗忘,就像这个世界已将我遗忘一样。直到有一天我散步回来,电话响了,我去接,听到一个浑厚的男音跟我打招呼,“Hello,还记得我吗?”

  “谁啊?”
  “这么快就不记得了,前阵子我们还见过的啊,我是树杰的哥哥树礼,想起来了吗?”那男人在电话里笑。
  祁树杰的哥哥?好像是有过这么个人给我打过电话,至于见过面,我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哦,你好,我们见过面吗?你弄错了吧?”我冷冷地说。那男人又在电话里笑了起来,说:“不记得就算了,有空出来见个面吗?我请你吃饭。”

  “对不起,我没空!”我断然拒绝。
  “那你很不守信哦,你说过只要你活着就可以见到你的。”
  “我现在已经死了!Frank先生,你在跟鬼说话!再见!”说着我就挂了电话。鬼才跟你吃饭呢,我不想再和祁家人有任何的瓜葛!刚挂下,电话又刺耳地响了起来,我抓起电话,正要发作,对方抢先一步说了话:“我在新澳西餐厅等你,晚上七点,不见不散!”说完对方也挂断了电话,语气坚决,根本不让人有拒绝的余地。好厉害的男人!我决定见他。

  我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出了门,当我蹬着高跟鞋款款走进新澳西餐厅时,立即吸引了不少探究的目光,这让我顿时有了些底气,我想我的样子还不至于太丢人。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坐在靠窗的角落朝我招手,很内敛地冲我笑。我的视力一直不太好,走近才发现那男人好眼熟,脑中一闪,想起来了,他不就是我去找祁母要房子时跟我搭话的那男人吗?他就是祁树杰的哥哥?真是见鬼了,第一次见面居然会是在那样狼狈的场景下,我顿时窘得无地自容。

  “请坐,很高兴见到你!”祁树礼笑着说,起身很绅士地帮我挪开椅子。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窘迫,并没主动说到那天的事情上去。我饮了口橙汁,看了看眼前的男人,他穿了身藏青色西服,戴着眼镜,很斯文,眉目却很老沉,无端的透出一种威严,气度非凡。我看不出这人哪点跟祁树杰相像,我纳闷地想他们是两兄弟吗?

  “看清楚了吗?不像吧?”
  他一眼就看出了我的所思所想。
  “是不太像。”
  我暗暗一惊,眼前的男人有一种逼人的气势让我不敢再直视。
  我一直低着头,但仍感到对面射过来的目光很灼人,我被那目光照得热乎乎的,直觉上,他也有些紧张和兴奋,因为他不停地调整坐姿,一双手拿上来又放下去,找不到跟我沟通的话,就不停地点菜,询问我的口味,征求我的意见,最后还要了瓶红酒……我也没多说话,也没怎么看他,我根本就不是来看他的,我是来吃饭的。我是真的饿了,从头到尾都在吃,有条不紊地消灭眼前丰盛的美味。

  祁树礼吃得很少,他只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吃,目光闪闪烁烁,感觉得出他内心的兴奋更强烈了。他看我的样子并不是肆无忌惮的,是那种含而不露的慢慢品味,就像他在品着杯中的红酒,一点点的,一丝丝的,悄然不露痕迹地将眼前的某种光芒慢慢消融吸纳,我不知道那光芒是不是我身上的,我管不了那么多,要看就看吧,反正被男人看一下我又不会损失什么。

  “你干吗不吃?”我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忽然问。
  “秀色可餐啊,我什么都不用吃。”祁树礼笑。
  我瞪了他一眼,放下了刀叉,冷冷地说:“我吃饱了,谢谢你的晚餐。”
  “对不起,是不是我说错了话?”祁树礼察觉出了我的不快。
  “没什么!”我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你跟那天看起来很不一样,”祁树礼终于触到正题,目光灼灼闪闪,上下左右追着我的脸:“真的很抱歉,我的家人让你受那么大的委屈,你受伤害的样子让我很难过,我离家这么多年,没想到除了弟弟已不在人世,别的居然一点都没变,你让我想起来了年轻时候的我,冲动、叛逆、绝望、不顾一切、太像了……我没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跟我一样可以忍着伤害站在刀口上舞蹈的人。当然,我现在已经没了当年的勇气,我都四十出头的人了,而你那么年轻,年轻得让我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曾离开过这个城市这个国家,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我从前的影子,所以你让我感觉很亲切,我们好像认识了很多年,突然见面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别笑话我,我知道我说得太多了点,别介意,OK?”

  我看着祁树礼,似懂非懂,但我感觉到了他的真诚,淡淡地说:“我不介意,至于你说的在我身上看到了你的从前,我就不太能接受,我不晓得我跟你的过去会有什么相似。也许你说的是真的,但我不想跟你们祁家的人有任何的关联,所以我们以后最好也不要再见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对不起,我知道是他们让你……”祁树礼诚恳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代他们向你道歉,我是很真诚的,今天约你吃饭也有这个意思,能接受吗?”
  “我不接受!对不起!”我像个燃着的爆竹,“嘣”的一下就炸了,“我所受的伤害不是你或你的家人一句简单的道歉就可以弥补的,你们弥补不了什么,我也不稀罕,也许你可能跟他们不一样,可惜你姓祁,对不起,我对这个姓很敏感,请谅解我的苦衷,谢谢你的晚餐,再见!”说完我抓起手袋起身离座,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祁树礼忙买单追了出去,在门口拦住我说,“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你很难接受,我不勉强……可是很晚了,让我送送你好吗?”

  “不必了!谢谢!”我转过脸,决然地说,“我自己能回去,我习惯了一个人!”
  这顿饭后,我就差不多把这个男人忘了,因为我对这个男人虽谈不上什么恶感,但绝无好感,因为他姓祁,我对这个姓氏很抗拒。所以我不打算再理他,尽管此后他又多次打电话约我吃饭,我都拒绝了,拒绝得很轻松,我根本没把这么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放在眼里,更没想过这个男人会对我以后的生活有什么影响,至于他即将给我带来的一场空前绝后的灾难我更是没了从前对某种事物的先知先觉,甚至连一丁点的预感都没有。

gogo
2007-10-18 12:15:49 发表 编辑

  促使我再次跟祁树礼打交道的是冯客这个瘟神,他捣鼓的名著系列广播剧又一次大获成功,可能是被胜利冲昏了头,他很快又瞄上了另一部新剧,是他在网上花了2000元淘来的,连最严肃的艺术作品都可以在虚无的网络上达成交易,这时代真是进步得让人瞠目结舌。而且剧本我也看了,写得还真不错,我想如果那个作者不是穷疯了,断不会把如此荡气回肠的心血之作以2000元就卖掉。

  “怎么样?”冯客把剧本给我看后满怀期待地问我。
  “真的只卖2000元?”我怀疑地问。
  “是只卖2000元啊,你不信哪?”冯客瞅着我呵呵地笑了,“你以为可以卖多少,如果我不出这2000元,这剧本烂在网上也没人要……”见我闷闷地不吭声,他又说,“现如今写东西的人多了,有几个可以把铅字换成钱的,何况还是网络上的东西,你上出版社报社杂志社去瞧瞧,每天都有无数的稿件被扔进垃圾桶……实不相瞒,那个作者家里很困难,我除了付这2000元,还多给了他1800元,算借他的,他一年内还得写另一个本子还债……”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半天才说:“我觉得你是黄世仁……他爹!”
  “别这么说我好不好,就算我是黄世仁他爹,也要人家肯卖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公平哪……”冯客笑嘻嘻的一点也不生气。
  “呸!还公平呢!”
  “不跟你说这个了,像你这么菩萨心肠的人,是永远成不了黄世仁的。”瞧这死猴子说的,难道黄世仁是什么好东西?“考儿,”冯客忽然话题一转,小眼睛里直冒鬼火,神经兮兮地说,“告诉你,我这次要大干一场……”

  “你干什么我都不拦着。”我不屑地说。
  “可是你得帮我。”
  “我帮你?怎么帮?”
  “帮我把这剧本改成小说。”
  我当时瞅着他,以为他是吃错了药还是怎么着,好好的剧本突然要改成小说!“为什么?”我反复问着同样的问题。他并不正面回答我,只是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为什么要我写?”
  “这还用问吗,你是我们广电系统出了名的才女,写小说一直是你的强项,前年你的一个中篇小说不就在全国获过奖吗?”冯客说起来很轻松的样子,“现在只是要你根据这个剧本改小说,这对你根本就不是问题嘛。”

  “我哪有这么多时间?”
  “帮帮忙,帮帮忙……”
  冯客使出他死缠烂打的特长。
  我真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其实从内心来说我还是很愿意帮他改小说的,因为写作一直是我多年的爱好,闲暇的时候写点东西,偶尔还拿到报刊见见光,那种小小的成就感胜过任何物质的东西,没有写过东西的人是体会不到的。我小时候的理想就是当个作家,也为此努力过,可天意弄人,很多事情根本不是在人的控制之内的。不过我并不遗憾,虽然我没有从文,但我并没有离文学太远,我在做节目时播的很多散文其实都是自己写的,内心的东西通过电波与人分享,这就不仅仅是成就感了,而是一种莫大的精神慰藉!我想我如此热爱电台工作,喜欢写作,可能都是与此有关。

  小说写得很顺利,接近尾声的时候,新的问题出来了,台里不肯拨经费,原因是冯客对现有的录音条件很不满意,要拉上一大帮人到外地去录。这死猴子真是名气大了心也大了!对此台长老崔的态度很明确,录可以,经费自筹。也不怪老崔不肯拨银子,这两年冯客先后录了好几部广播剧,反响虽然都不错,尤其是名著系列广播剧更是在听众中形成了一个文化品牌,可录这种广播剧是稳赔不赚的事,录一部赔一部,赔得老崔的脸越拉越长,这次本来就是很勉强地上了马,谁知冯猴子在本地折腾不够还要跑到外地去折腾,老崔坚决不同意了,说什么都不行。

  其实老崔并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人,相反大多数时候他都是通情达理的,虽然在台里他资格最老,但他不守旧,思想有时候比年轻人还前卫。只是广播这行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纵然老崔使出浑身解数,节目推陈出新,还是抵挡不住越来越发达的现代化信息的冲击,电台如今只能是屈于电视和纸媒之后了,场面没人家热闹,广告没人家多,经费更不能跟人家比,入不敷出的尴尬境地已不是持续了一年两年,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想录什么广播剧简直是异想天开,老崔赔不起,再赔下去他这个台长脸上实在挂不住。

  可冯客不死心,整天跟在老崔屁股后面转,上班如此,下了班也准时到台长家报到,老崔也是大好脾气,好烟好茶地招待他,跟他拉家常讲形势,就是只字不提经费的事。冯客是光棍,横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大把的时间无处挥霍,日子久了就把到老崔家串门当成了每天的必修课,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势头。可冯客万没料到此举产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作用,老崔的闺女麦子看上他了。麦子是老崔的独生女,在银行上班,标准的模特身材,脸蛋更是没得说,也许是条件太好了,挑花了眼,二十五六了婆家还没着落。冯客论条件跟麦子没得比,但他会侃哪,死的能侃活,活的能侃晕菜。那次跟他去武汉去出差,又被警察叔叔逮着验身份证,这已经是他第N次被拎出来查身份证了,你说那么多人不查凭什么就逮着他?可邪乎的是,他硬是在人流如织的火车站把那两警察侃晕了,到临别的时候竟让那两个警察送我们去饭店,这可是我第一次坐警车,本来感觉还不错,结果到了预定饭店接待单位一瞅这情形,全都目瞪口呆给我们行注目礼,不知道我们犯了什么事被警察送到饭店。

  你说就这德性,居然也把如花似玉的麦子给糊弄住了。而麦子也不害羞,直截了当地跟她老爸说喜欢上冯客了,要嫁给他云云。老崔开明得很,表示不反对(其实他一直就很喜欢冯客这小子),他跟女儿相处得也不像传统的父女那样,麦子从不管他叫爸爸,而是跟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那天上班我在电梯里就听见他父女俩很有意思的对话,麦子说:“老崔啊,你答应冯客的事没有?”
  老崔说:“这是我工作上的事,你插什么手?”
  麦子说:“这是我的终身大事,我怎么能不插手?”
  老崔说:“可人家看不上你呀。”
  麦子答:“还不是要老崔你多费心了。”
  “我帮不了。”
  “你帮得了。”
  “怎么帮?”
  “多制造机会让我跟冯客相处啊,”麦子贼笑着说,“我的意思是你千万别轻易给冯客拨广播剧的经费,至少在我没搞定他之前别答应,你要不答应,他不就天天上我们家来嘛,只要他来搞定他是迟早的事。”

  老崔转过脸,颇为欣赏地看着他的女儿,“虎父无犬女啊,你怎么就学到了我这招呢,想当年你妈就是这么被我搞定的。”
  “所以我才是你女儿呀,”麦子拍拍老崔的肩膀,冲他挤挤眼,“只要你肯拖着冯客,剩下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恐怕不行。”
  “怎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这样啊?”麦子非常失望,随即又转了个弯说,“看样子只能实施第二个步骤了。”
  “什么步骤?”
  “以身相许啊,土老冒!”
  “胡闹!”老崔立即严辞训道,“我崔秉生的女儿怎么能做这种事?”
  “恐怕已经晚了,我许都许了。”
  “什么?”
  “别发火,老头,我这不都跟你学的嘛,想当年你就是这么泡上我妈的啊。”
  “……”
  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办公室,一进门就笑得趴在了桌子上,冯客刚好在跟阿庆说事,见我笑得这么凄惨忙问出了什么事,我就把麦子跟老崔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兜了出来,一直自称脸皮比城墙厚的冯客差点没栽倒。阿庆和另外两个同事则跟我一样,笑得快抽筋。

  “白考儿同志,”冯客憋着气看着我,正色道,“现在是办公时间,只许谈工作!”
  “好,好,谈工作,你要谈什么?”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
  “看样子这回是甭指望老崔了,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拉赞助啊,”冯客目不转睛地瞅着我,小眼睛眯成了一线天,“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关系到我们这个剧能不能达到质的飞跃,所以一定要交给一个非常有亲和力的人去做。”

  “谁?”
  “你啊!”冯客呵呵笑道,“你刚才笑得那么喜庆,看得我心花怒放,就那么几秒钟,我就决定把拉赞助这个光荣的使命交给你……”
  我还没反应过来,冯客马上又抢着说,“别发火,听我把话说完,这几天我又仔细听了前阵子录下来的配音,说真的……”这猴子摇摇头,很惋惜的样子,“你的声音实在是好听,可是咱们那设备……啧,啧,比我还老,再好的声音也录不出理想的效果……”

  我瞪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我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把录音的地点挪个窝……”
  “你想挪到哪去?”
  “上海。”
  “哪?”

  “上海。”
  “……”
  我一宿没睡。
  “我实在是不想走以前的老套路,否则这次我们肯定还是赔,我想来想去,决定换个模式操作,前提就是把录音地点选择在上海。因为那里不仅有一流的设备和最专业的录音人才,还有就是我的一个老同学在上海话剧演艺中心,那边看了我们的剧本,很感兴趣,说如果我们的广播剧市场反应好,他们就准备买下这个剧本的舞台改编权……”

  冯客的话在我脑海里盘旋了一宿。
  他平常吊儿郎当惯了,很少见他这么认真诚恳地跟人说过话,但我知道他一直就是个很有抱负的人,只是在录广播剧的事情上他承受的压力不小,很多人在背后说三道四,说他拿公家的钱打水漂,哗众取宠。但我知道他不是,也欣赏他这一次破釜沉舟的勇气,这么多年的同事和朋友,我没有理由不帮他。可是他为什么偏偏选择去上海录音呢?

  上海,上海……两年前的那次叛逃让我对那座城市充满着向往和感伤,而我日思夜想的那个男人现在就生活在那座城市,也许走在外滩的晨风里,或是漫步在静安寺的夕阳下,我会和那个人擦肩而过,我已不是原来的我,他是否还是原来的他呢?

  他真是够狠的,两年来音讯全无,他在长沙不是还有个工作室吗,他一定也会时常来往长沙,可是他居然连一点音讯也不给我,这个世界居然还有比我更冷漠和自以为是的人!两个极端的疯子走到一起,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有结果的,唯一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这样简单的道理我居然直到现在才想明白!

  算了,不想这么多了,当务之急还是帮冯猴子筹措粮饷。他这次如果真想咸鱼翻身,彻底改变别人对他的看法,窝在长沙肯定是不行的,我赞成他走出去(虽然并不赞成他去上海)。第二天一到办公室我就给米兰打了个电话,她路子多,应该有办法。

  “找周由己。”米兰说。
  “他……行吗?”
  “试试看啊,我们这帮同学里不就他混得最好吗?”
  米兰说的是实话,周由己是我们的中学同学,在H大读的土木工程,毕业后自己弄了个工作室,生意火得不得了,他做的生意五花八门,不仅设计建筑,还做建材、装饰、房产,所以他的名片上总是排得满满的,什么公司总经理、设计总监,什么策划师、预算师、项目经理等等。而这一大串的头衔后面始终只有三个字:周由己。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百变不离其宗,孙猴子变来变去还是孙猴子。他这人活得潇洒,钱是赚了不少,不过消耗也大,其中很大一部分花在了女人身上,他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换女人。据他自己讲,除了初恋,从没一个女人跟他在一起超过半年,最短的有时候只有一个星期,米兰就常拿他开玩笑,说他一个月换一个女朋友,到年底还没有女朋友过年。而他就有一点好,重色不轻友,始终把朋友放在第一位,从不轻看朋友,朋友请他上五星级酒店吃饭他去,拉他上大排档他也去,所以他的朋友遍天下,这一点跟米兰倒很相像。所以他们两人的关系一直不错,米兰隔三差五地就宰他一顿,《笑傲江湖》里有个淫贼田伯光,米兰就把“天下第一淫贼”的封号给了他,对此他也照单全收。两人见面打招呼也很有趣,米兰每次见面总要问:“喂,淫贼,最近又上了几个?”周由己当仁不让地回答:“我才从床上下来”。

  虽然我估计他没多少钱可以赞助,但我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给他打了通电话,说明情况,他犹豫了下,最后说可以给我赞助两万,多的没有了,因为最近他惹上了一桩官司,正缺钱。我知道两万肯定不够,但有总比没有好,就连声向他致谢。第二天我们约了地方见面,他最近刚出了趟国,才回来,几次打电话约我,我都回绝了,所以一见面他就抱怨道:“真是的,怎么约你都不出来,要立牌坊啊?”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对他是知根知底,所以无论他说什么荤话,我都处变不惊。
  “我是很真诚的,干吗拒人千里之外?”周由己嬉皮笑脸的。
  “谢了,我不需要同情。”
  “谁同情你了?”周由己一脸委屈,“我只是想找机会接近你,从前祁树杰霸着,下不了手,现在我还会袖手旁观?”
  “那你就死了这条心,天下男人死光了也轮不到你。”
  “考儿啊,我不明白你怎么就看不上我呢,当年你一进校园,我就开始追你,可你挑来挑去就不挑我,说真的,我对你可是一片痴心。”周由己一副很认真的样子,可是他开玩笑开惯了,认真的时候别人也以为他在开玩笑。不过他追过我倒是真的,连祁树杰也知道,所以对他一直戒备森严,别人打电话没关系,要是周由己打电话到家他就要追根究底。祁树杰死后,他先是表示很难过,然后就松了一口气似的跟米兰说:“警报解除了,不容易啊,该轮到我了吧。”米兰当时就泼他的冷水,“做梦吧,要轮到你早轮到了,还会到今天?”

  我听着周由己的真情告白还是以为他在开玩笑,“别扯了,你又不缺女人。”
  周由己还要表白,我忙打断他,问道,“跟不跟我做客去,李樱之的老公刚从上海学习回来,米兰跟我约好了一起上她家吃饭,怎么样,去不去?”
  “李樱之?”周由己犹豫了一下,马上点头,“去,干吗不去啊?”
  李樱之是我们这堆里过得最中规中矩的,大学毕业不久就结了婚,第二年就生了孩子,结婚第三年她工作的那家电线厂倒闭,她就彻底回到家庭当起了全职太太。她老公张千山在法院工作,人很老实,在单位也混得开,回到家里又很照顾老婆孩子,是我们这个圈子出了名的模范丈夫。

  米兰比我们到得要早,我和周由己一进门,李樱之先是一愣,马上就笑逐颜开,招呼道:“稀客啊,快进来,快进来,千山,来客了!”
  张千山忙迎了出来,又是递烟,又是倒茶,很是热情。樱之则去厨房继续忙她的菜。米兰见周由己来了,忍不住又要拿他开涮:“听说你最近出了趟国,怎么,开洋荤了吗?”

  “那是自然的。”周由己笑着回答。
  “没把那些不该带回来的东西带回来吧,比如病毒什么的。”米兰指的是艾滋病。周由己连连摇头:“没有,你要不信啊,可以检查。”
  “呸,什么东西!”米兰笑骂。
  “你们能不能说点别的,人家孩子还在边上呢。”只有我注意到樱之四岁的儿子毛毛在场,忙提醒他们说话收敛点。
  “哦,差点忘了,”周由己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不能毒害儿童的。”
  “没事,就当是让孩子提前接受性教育好了。”张千山也打趣。
  “哎呀,张千山,真没看出来啊,”米兰惊呼道,“你也学坏了。”
  一阵哄笑。
  吃饭的时候,大家也是有说有笑好不热闹,张千山不愧是模范丈夫,不停地给樱之夹菜,米兰就说:“对老婆这么好,在外面没做亏心事吧?”
  “你说哪去了,我会吗?”张千山的脸立即红了。
  “那可难说,现在的男人有几个是好东西?”米兰说。但话一出口马上意识到我在场,只得又圆场道:“也不一定,也不一定。”
  “吃菜啊,大家都吃啊。”樱之也岔开话题。
  我知道大家都在照顾我的情绪,很感激,眼眶一热就要落泪。周由己见状忙分散大家的注意力,提议吃过午饭后都去打保龄球,运动运动,米兰马上赞成。张千山也说是不错的主意。樱之也做我的工作,去吧,大家难得聚在一块。我笑着点点头。

  在保龄球馆的卫生间,我跟米兰感叹道,看着樱之那么幸福,我真觉得自己像没娘的孩子。米兰却呵呵冷笑着说:“只怕没你看上去的那么美好。”
  “什么意思?”
  “白考儿,我觉得你这人真是,怎么说好呢?”米兰看着我直摇头,“樱之是个好女人这不假,但张千山对她就未必……”
  “你别瞎说,他们一直都很好,这么多年我都是看到了的。”
  “我也看到了啊,前几天我都在阿波罗看见张千山了。”米兰说。阿波罗是长沙很有名的一家购物中心,她经常去那里购物。
  “看见张千山也稀奇吗?”
  “你听我说完!”米兰横我一眼,“我看见的是张千山和一个女的在一起……”
  “女的?谁?”我跳起来。
  “不认识,只知道是个发廊妹,挺漂亮,两个人搂在一起亲热得不得了。”
  我张着嘴,感觉自己的心在突突地跳。
  “想不到吧,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以为张千山是个什么好东西?”米兰恨恨地,又有些难过地说,“周由己说,他也见过张千山跟那女的在一起,他们在酒店开房!”

  “樱之……知道吗?”我喃喃地问,感觉像缺氧般窒息。
  “第二天我就打电话问过樱之了,当然没直接说,只问她老公最近忙不忙,你猜她怎么说?”米兰转过脸又是呵呵冷笑看着我,“她说她老公去北京出差了,已经走了好几天,要半个月后才回来……”

  第二天早上,冯客开着他的爱车“拖拉机”来接我,这是他去年不知从哪淘来的一辆快报废的北京吉普,坐在上面能感觉到各种零件在唱歌,喘喘咳咳,摇摇摆摆,像个久病不愈的老头,走一步就不知道还能不能迈出下一步。而他还当个宝似的逢人就说“上哪,我送你”,台里同事又不好扫他的面子,只好勉为其难地委屈自己坐上去,除了老崔家的麦子,谁也没觉得坐他的车是享受。麦子呢,放着好人家的宝马奔驰不坐,偏偏就喜欢坐我们冯导演的“拖拉机”,哪怕是即刻散架也觉得幸福,据说她就是坐这“拖拉机”坐出的感情。所以千万不要以貌取人,包括车!

  今天是周一要开例会,冯客拉着我先去谈一个赞助,赶回台里的时候已经迟到了,进会议室时两人的脸色比外面的水泥墙还灰暗。我们话都不愿说,赞助的事又泡汤了!没办法,人家一听说是赞助广播剧马上就很客气地抽身告退,现在的人太现实了,都知道广播剧带不来什么经济效益,自然不会给你免费的午餐。而距离去上海录音的时间越来越紧,一晃眼国庆都快到了,除了先前周由己赞助的两万,我们一无所获。冯客急得团团转,会上老崔问他粮饷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非常诚恳地对老崔说:“崔台,你还好意思问,我头发都快愁白了,就差没去卖身为奴了。”

  会场一阵爆笑。
  “只怕你想卖还卖不起价呢。”死党文华又开始挤兑冯客。
  “你想卖给谁啊?”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
  “只怕是倒贴吧……”
  “那确实……”
  冯客没理会,一本正经地把脸转过去对老崔说:“要不老崔,我卖给你得了,你给我拨点经费,我两年不拿薪水,白给你干活。”
  老崔扶扶眼镜瞅了眼冯客,也一本正经地说:“卖给我可以,我家麦子正好看上你了,你就上门来给我做女婿吧。”
  全场笑趴倒。
  晚上回到家,我打电话给米兰,要她再给我出出主意,她在电话里高深莫测地乐,忽然说:“你就没想过找他?”
  “谁啊?”
  “还能有谁,”米兰说,“祁树礼呗。”
  “不可能!”
  “他得罪你了?”
  “那倒没有。”
  “那为什么不找他?他可是真正有钱的主,拔根汗毛够你录十个广播剧……”米兰一说起祁树礼就格外兴奋,“你去找他绝对没问题,工作上的事嘛,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又不是你私人找他借钱。”

  我没吭声。米兰的兴奋让我不好说什么。自从上次在酒会上认识祁树礼后,她就变得异常兴奋,这种兴奋在酒会那天就表现出来了。但米兰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她虽没对我透露什么,私下里却已经开始“行动”了,她不仅很快摸清了祁树礼的来头和家底,还寻找和制造一切机会接近他,只可惜收效甚微,这位祁先生显然是阅人无数,根本没把米兰这样的丫头片子放在眼里,他既不得罪她,又不给她机会,既礼貌客气,又不失傲慢和冷静,一向把玩男人于股掌的米兰这回算是遇到了对手。

  我有时候也给她泼冷水,叫她别太当真,说祁树礼这个人城府很深,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可她跟我一样,天生就喜欢跳火坑,别人阻拦不得,越阻拦越视死如归。米兰对我的好言相劝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是不屑一顾的,在她看来,祁树礼这条大鱼志在必得。我当然只能祝她好运了,漂了这么多年,也许这一次她是认真了吧。而在目前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我只能接受她的建议,又不是我私人找他借钱,工作嘛。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祁树礼接到我的电话简直是喜出望外,这还是我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让他很有点受宠若惊。我没在电话里说赞助的事,只说有点事想跟他谈,约他见个面。祁树礼当然答应了,他在华天大酒店定了房间,很隆重地接见我这个一名不文的电台小DJ,我一进酒店大门他的保镖和助理就一脸酷酷地迎了上来,我忐忑不安地跟着他们上三楼的包间,感觉像是去见一个黑社会老大。

  “老大”祁树礼显然是对这次见面做了精心准备,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胡子也是刚刮过的,整个人感觉焕然一新,精致的无边眼镜后面目光闪烁,却依然是深不可测。见我进来,他笑吟吟地起身牵我过去坐到靠窗的餐桌旁,温和地说:“对不起,这阵子太忙了,我实在抽不出空跟你见面,抱歉。”

  回国已有些日子,他的中文适应了些,刚回来那阵满口的中文加英文,听他说话是件很费力的事。“你的中文进步了很多。”我笑着说。
  “是吗,那我很高兴。”他喜形于色。这时候他的保镖也进来了,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地坐到他身后的沙发上。我看着那两个大汉,浑身不自在,就打趣说:“祁先生,我是来找你谈事的,不是来行刺你的,你觉得就凭我有可能行刺得了你吗?”

  祁树礼一怔,马上明白过来,手一挥,示意保镖离开。那两个人一走,他就很无奈地说:“对不起,平常他们都习惯了这样,今天怪我忘了支开他们,怎么样,没吓着你吧?”

  “有点,以前没见你这么摆谱过。”
  “以前跟你见面,我都是不带保镖的,”祁树礼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你是我最愿意亲近的人,我怎么可能怕你行刺我呢?”
  “哈,那你就错了,要说行刺你,我应该是最具备条件的。”我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味道很不错。
  祁树礼笑了,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我忽然发现他其实长得不难看,甚至说得上是仪表堂堂,奇怪以前怎么没发现。
  “你想行刺我吗?”他把手支在桌上,身子向前倾,更靠近地看着我。
  “你想让我行刺吗?”我避开他的目光,反问道。
  祁树礼毫无惧色,镇定自若地瞅着我笑。我也呵呵笑起来。两人都是笑里藏刀,跟这么个高手过招,我获益匪浅进步神速。
  “看来我还真要小心了,不过……我一般不会逼你,因为我知道欲速则不达,事缓则圆的道理。”祁树礼说。
  “不错,中文确实有进步,都知道用成语了。”
  “唉,没办法,在国外待久了,中文生疏是不可避免的事,你就不用笑我了,好在我并没忘记中文,当然也不能忘记。”
  “忘记……忘记其实是一件很好的事,少了很多痛苦。”我莫名其妙地说。
  “可很多事是无法忘记的,人区别于其他动物最明显的特征除了人类特有的智慧,还有就是记忆,人有记忆,哪怕是精神错乱的人,他都有记忆,有记忆就情不自禁要回忆,回忆什么呢,有快乐的事也有痛苦的事,这是不能随人的意志转移的。”

  “是啊,如果能选择自己的记忆,这个世界就没有悲伤这个词了。”
  “你现在就很悲伤,怎么了,面对我让你很悲伤吗?”祁树礼的目光又在我脸上搜索。“不,不,当然不是,”我连忙摆手,正色道,“其实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的。”

  “我和你之间还用得着‘帮忙’两个字吗?有什么事就说吧,只要我做得到。”
  我看着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我预感到他可以帮到我,但同时又莫名地不安,心想他凭什么帮我?天下真有免费的午餐?
  而祁树礼果然是财大气粗,得知我找他的事由后,当即许诺赞助我们五十万,还说如果不够,可以追加。从酒店出来时他拍着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考儿,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能帮到你是我的莫大荣幸。”

  “我也是没有办法,工作上的事……”
  我有意提醒他,我只是因为工作关系才来找他。
  祁树礼不露声色,马上接招,“不管是什么事,这总归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嘛。”
  我抬头瞅了他一眼,不好说什么了,心里更加不安,这个男人,只怕没有我看上去的那么简单。他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可我怎么觉得这是一个很不好的开始呢?我怎么老觉得这个男人很危险似的,即使此刻他对我笑容满面和蔼可亲,我仍摆脱不了那种被猎人瞄准枪口的恐惧。我恐惧什么呢?

  思考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我已经不习惯过多地去思考什么了,是祸是福,岂是你想躲就躲得过的?我决定不去想这件事了。从酒店回来的路上,我把好消息报告给冯客,他还以为我在开玩笑,当确定事实后他在电话里放心地说了句,“老天,终于不用我去卖身给老崔做女婿了。”

  五天后我们一行九人坐上了飞往上海的飞机。看得出来,大家都很兴奋,一路上有说有笑,计划着到上海后如何借工作之便去吃喝玩乐,好像我们不是去工作,而是去度假。我靠窗坐着,心情却随着飞机的升降忽起忽落。我似乎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你买保险了吗?”
  “没买,但我带了保险。”
  两年前跟耿墨池私奔去上海时在飞机上说话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我赶紧将脸别向窗外,刹那间泪雨纷飞……
  我输了!我最终还是被这个男人一脚踹进了地狱,如今两年过去了,我还没从伤痛中解脱出来,生活也毫无起色。可我还爱着他,到现在哪怕反目成仇了,我还是爱着他,因为除了我自己谁都无法知道,他对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失去他,心中裂开的伤口就再也没有结痂的可能,其实我不指望伤口可以痊愈,但至少让它不再流血。

  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我已经不愿多想了,因为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可吃的,这是谁都懂的道理,怨来怨去只会加重内心的苦难。而且我也承认,最初跟他同居的日子还是很快乐的,尽管为此父母跟我翻了脸,祁母更是四处散播,让我本来就糟糕的名声更加江河日下,但相比两人在一起时的快乐,这实在是算不了什么。即使现在两人已经分道扬镳,可只要回想起那段日子的点点滴滴,我还是没有遗憾,因为我忠于了自己的心,因为我们有爱(至少当时我认为有),有了爱和音乐,我的生活无论如何都不会觉得遗憾。

  我是记得的,那时候最喜欢听他弹《爱》的系列曲,没来由地喜欢,仿佛那幽远伤怀的旋律是前世听到过的,今生再听到竟让我莫名感动百感交集。
  耿墨池说《爱》的系列曲本来有二十多个系列,但由于叶莎的突然离世创作被迫终止,而且永无完成的可能了。我说你一个人不能完成吗?他就冷着脸说一个人能完成爱吗?爱是两个人的事。我还想问他关于叶莎和这些系列曲的事,但一看他的脸色,就什么也不敢问了。但直觉告诉我,这些曲子后面一定有着他不愿让人知道的事情。他既然不愿说,我也就没必要去惹他不高兴了。我只知道正是《爱》的系列曲让他蜚声海内外,弹钢琴并不能奠定他在乐坛的地位,钢琴弹得好的人多的是,他就是以弹奏《爱》的系列曲才闻名的,也只有他才能真正诠释《爱》的精髓,因为那是他和前妻的作品。所以他很忙,隔三差五地就要出去演出,少则几天,多则十天半个月,尽管为了我已推掉了很多演出,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是很有限,每一次分别都依依不舍,每一次重聚都疯狂缠绵……

  疯狂过后呢?
  我反而变得冷静了,说不清什么时候,我发现我跟他之间总是存在某种费解的距离,而这种距离很大程度上是由他的刻意保持而存在的。他可以跟我疯狂地上床,跟我开或高雅或低俗的玩笑,甚至是让我趴在他身上又啃又咬。但他就是不让我探究他的内心,他从不谈论他的前妻叶莎就是一个证明,我无法从他口中得到任何他跟叶莎婚姻的只言片语,而这恰恰是我最好奇最感兴趣的,他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果断地掐断我好奇心的进一步扩张。他用他的聪明和不容商量的坚决态度暗示我,大家在一起开心就足够,别的什么都不要谈,保留各自的空间会比较好。

  我当然不能去刨根问底,只能睁只眼闭只眼装糊涂,但在内心还是开始反思他跟我在一起时的心态和动机,结果越思索越迷惑,我常常发现耿墨池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窥视我,那目光深不可测,很含糊很矛盾也有点心慌意乱。好几次半夜突然醒来,我发现他根本没睡,要么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要么站在阳台一筹莫展地抽烟。

  更不解的是,他老在吃药,而且总是在某个固定的时候吃,很少间断过。我问他是不是生病了,吃的什么药。他总是搪塞说是一种维持身体基本机能的中药,吃了很多年,停不下来。我就开玩笑说他是不是想长命百岁,那么注重身体健康。耿墨池反问,你希望我长命吗?如果我突然死了,你会难过吗?问得很唐突,让我更加心惊肉跳惶恐不安,好像他马上就会离开我,逍遥的日子就要到头了似的。

  我知道不能再这么胡思乱想了,四月间,耿墨池应邀去上海参加一个国际音乐节,我怕我会郁闷得发狂就去找米兰诉苦,米兰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但她提醒说:“你陷进去了,考儿,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应该知道爱情这玩意说白了就是一场戏,演戏的时候怎么投入都没关系,但你必须出得来,入戏太深的后果只能是伤害自己。别犯傻了,耿墨池是很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们走在一起很不合常理,都同时失去爱人,但为什么你会选择他,他又怎么偏偏选择你,这些你都想过吗?”

  我一时气结,这些我还真没想过,至少没有认真地想过。
  “所以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米兰以旁观者的姿态说,“不留后路,只怕到时候戏落幕了你还收不了场。”
  “后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做事从来都不给自己留后路的,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是我心甘情愿,我都会义无反顾地狂奔过去,死而后已!”
  “你真是疯了!”米兰摇头说。
  “是,是疯了!”我苦笑道。
  说这话时,我的眼睛瞪着天花板,好像那上面有我寻找的答案似的,其实这场爱哪里会有答案呢,就是有,又岂会让我找到?
  没有任何先兆,我突然悲伤起来,耳边嘈嘈杂杂,思维也变得很混乱,然后周围的一切都暗了下来,我仿佛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孤独的舞台,没有观众,面对着自己的灵魂自言自语:“有时候我也想过远远地逃开这一切,逃开他和他的声音,但我就是管不住自己,而且说不清为什么,我的心常常莫名其妙就陷入了巨大的悲伤而阵阵发痛,我想啊想,拼命地想,只是想弄清楚那从年少时就不断追逐我的悲伤究竟源于哪里,忽然间我发现,我生活的这十年完全是一片空白!一点也记不起来我是否真的有过这段日子……我记得我还是个少女,我跟那个大我十七岁的男人分开了,于是就有了我的悲伤,我摸摸索索独自一个人艰难地往前爬,爬出一路的血迹,后来我终于抓住了一个人,就像是救命的稻草,我嫁给了他,再后来他成了一把灰,我亲自给他找了墓地埋了他。当时看着他的坟墓我很想那个被埋葬的人就是我,我又开始悲伤,接着我的悲伤被突如其来的绝望所吞没,我想不通我怎么如此不幸,感觉自己一直是个被放逐的人,流浪在外,找不到灵魂的家,我真的像丢了魂。我很想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孤傲的自信的小姑娘,生命顽强,对所有伤害都可以付之一笑,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失魂落魄没有主张!米兰,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我很脆弱,脆弱得一丁点的打击就可以要我的命,所以我才恐惧,看着他的时候,我更恐惧,因为我怀疑他就是再次给我打击的人,没有理由没有根据,我只是感觉,很模糊又很清晰的感觉,米兰,如果我被他击倒,我是没有再次爬起来的勇气了,真的没有了……”

  这是我录过的那部广播剧《呼啸山庄》里的台词,米兰吃惊地瞪着我,显然她听出来了。我也诧异得不行,怎么回事,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又跌进了戏里出不来了。我总是这样,一悲伤或者生气就神思迷离,说话做事颠三倒四,原以为丧夫之后遇上耿墨池会正常些,没想到还是老样子,难怪祁树杰当年不要我搞配音。

  “你真是无可救药了……”米兰担忧地说。
  我当然知道自己无可救药了,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要去想他念他,当他从上海回来的那天亲自接我下班时,看着日思夜想的男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我惊喜得几乎落泪,迅疾窜到他怀里,什么后路啊余地啊通通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是我向往了一生的男人啊!感谢上帝在历经几次情感的劫难,又经历丈夫殉情自杀的噩梦后,还是把这么好的一个人送到了我面前!我和他一回到公寓就翻倒在床上,我任由着他疯狂地亲吻,疯狂地消融着我美丽炽热的身躯,我觉得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在幸福的云端里忘乎所以……

  我想我是疯了,彻底疯了,这疯狂让我激动,也让我害怕,因为我知道我的整个魂魄都附在了这个男人身上,任谁都不能让我放手,哪怕是即刻把自己捣成灰粉化为泡影也无所顾忌,存在或消失,对我而言没有什么不同,但有没有他的爱却完全不同!

  在床上,他抱着我,一语不发。
  他睡了的时候,我还没睡,我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地睡过一觉。
  我爱的男人此刻就躺在我的怀中,他的脸显得格外宁静和安详,他在做梦,梦里会有我吗?我不得而知,因为我始终走不进他的心,他的心对我而言比太平洋还难以逾越。但是数天后,在他的日记里我还是读到了他灵魂的解剖,我不是故意看他日记的,他一直有记日记的习惯,那天他记了日记后很疲惫就睡了,第二天一大早又赶去工作室,日记本就放在书房的电脑旁,我承认,那对我是个极大的诱惑,在挣扎了很久后我还是紧张激动地翻开了他的日记。老天作证,我只看了一篇。可是只一篇就让我差点崩溃!

  他在那篇日记里是这样写的:
  “已经失眠很多天了,不敢做梦,因为我的梦全是噩梦,从叶莎出事后开始,我的世界就陷入了可怕的梦魇。我还是不相信叶莎已经离开了,想了一百个理由,一百个理由都否定了叶莎会自杀,她答应了要跟我一起完成《爱》的系列曲的,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可是我不能不想叶莎,尽管我不曾真正爱过她,但我们一起共度了孤独难耐的无数个日子,一起谱写了流传于世的《爱》的系列曲,我们不只是音乐上的绝配,更是超越爱情和亲情的血肉关系。这么多年的惺惺相惜相依为命,她已是我音乐灵感的全部来源,是我人生征途上必不可少的拐杖……可是她已经不在了,被那个男人永远地载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湖!而她什么话也没留给我,此刻她就长眠在黑暗的地下,她是故意的,她故意要我用余下的后半生来忏悔和纪念,她要让我知道整个世界都是因为纪念她而存在。因为她活着的时候,我不曾给过她只言片语的温暖,我给她的只有冷淡和忽略。话虽如此,我还是固执地认为是那个男人将她拉上了不归路,没有那个男人,叶莎不会这么绝情,这就让我始终无法通情达理地对待白考儿,虽然她跟我一样,都是这场可怕梦魇的受害者,但她的丈夫却是这场悲剧的制造者之一,那么她,就只能是无辜的替罪羊!

  可是为什么,这个我本应仇恨的女人,却在我心里造就了我的爱情,哪怕这爱情是模糊的,矛盾的,甚至是堕落的,我也心甘情愿放下自己的骄傲,心甘情愿品尝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和悲伤。叶莎没有造就,她却造就了。这让我由此而产生迟疑和内疚,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女人?

  这让我痛苦,使我备受折磨,让我终于记起原来我还有爱情(我曾一度认为今生我不会再有爱情的)!多少年来,我几乎已经绝望了,但我就是不甘心,我想,就算上天不让我得到爱情,至少也要让我看看属于我的爱情是什么样子,因为我活着的全部意义正是为了等待一份久远的爱情,我的整个生命和力量都是为了守候这份爱情。现在,爱情是来了,却是由她带来的……”

  我没看完就已经哭得声嘶力竭,放下日记本逃也似的跑出了书房。我跑回自己的公寓,躲在屋子里哭了一天。原来如此啊,他是在报复!其实早该想到的,为什么到现在才正视?我不敢跟别人讲,连米兰都没告诉,一个人默默承受着这狂风海啸般的打击与折磨,因为只有我自己知道,其实我也在报复他,可是这只是最初的一个念头而已,爱上他后我就已经放弃了。谁知他一直没有放弃,虽然我怀疑过,但看他对我如此动情,根本就没想到他还陷在仇恨的深渊里不能自拔。晚上他回来后,并没发现我看了日记,依然对我情意绵绵。我躺在他的怀里,看着他疲惫的脸,忽然很同情这个男人,胜过同情自己。

  可是第二天,我们还是爆发了相识以来的第一次大吵。
  他原本是一片好意,开着车准时去电台接我下班,问我今天过得怎样。我说,你过得怎样,我就过得怎样。他当即感觉我情绪不对,看了看我,目光闪了一下,就再也没说话。回到公寓,吃过饭,我们靠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谁都没看进去,各自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睡吧,很晚了!”
  他关掉电视,起身去了浴室。
  我还是坐在沙发上没动,什么事都不愿做,情绪很不好。过了一会儿,浴室里传来他的声音:“考儿,我忘了拿睡衣,帮帮忙。”
  “你的睡衣在哪?”
  “在我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
  “好,你等会儿。”
  说着我就进了卧室,卧室很大,放了两个衣柜,他的靠里边。平常各人的衣物都是各自放好,大家都形成默契,极少动对方的东西。我蹲下来用力地抽开衣柜底下的抽屉,翻了翻,没发现睡衣,又抽开另一个抽屉,一抽开我就惊呆了,那里面满满的全放着女人的衣物,大多是文胸和内裤,都很精致华贵,叠得也很整齐,我马上就明白这些衣物是谁的。他还保留着叶莎的东西!难怪他不肯随便让人动他的衣柜,明白了,全都明白了,他不仅是没放弃,他还在保留!我看着那些内衣浑身抖成一团,眼泪夺眶而出。

  “谁让你动我的东西?!”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我本能地站起身,满脸是泪地看着冲我发火的人不知所措。
  “谁给你的权利乱翻别人的东西,你有没有教养?”他裹着浴巾站在面前,凶神恶煞的样子像是要吃人。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是吗?恐怕不是吧?”眼前的男人突然变得很陌生,一脸怒容,冷笑道,“你不是一直都在探究我的事情吗?何必在我面前装!”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谁在你面前装了?如果我真想看,我会选在这个时候看吗?你去上海那半个月我有的是时间看!就是看了又怎么样,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值得你这么诚惶诚恐!”我也来了气,毫不示弱地瞪着他。

  “够了,你不用解释,你想知道什么我全明白,不要以为自己很聪明,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该知道的事情你就不要去追根究底!你怎么这么不识趣?”
  “我不识趣?”我叫了起来,“那你告诉我什么是该知道的事,什么是不该知道的事,你能解释给我听吗?”
  “我不会解释!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
  “那就证明你心里有鬼!”
  “我的心里有鬼,你的心里就没鬼吗?”他反唇相讥。
  “好,好,我说不过你,我错了,行吗?你满意吗?”
  我气疯了,冲出卧室,抓起沙发上的一件外套,连鞋子都没换就跑了出去。我泪流满面地奔到公寓楼下,越想越委屈,一刻也没停留就跑出公寓所在的小区,可是房子已经给了祁树杰姑妈的儿子,无处可去,我只能去找米兰。

  第二天我想了又想,就跟米兰说:“看来我没法跟他再住下去了,我得搬回自己的屋。”
  米兰一点也不同情我,反而责备道:“怎么这么快就闹别扭了,你看你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搬回去,你的房子不是给了你亲戚吗?”
  “我只是借给他们住几天而已,当初就讲好了的,我要住进去的话他们随时都得搬出来!”
  “那你先去要房子吧,要了房子再作打算。”米兰恨铁不成钢,“我早说过耿墨池不简单,叫你别陷得太深,怎么样,尝到苦头了吧?”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别提他!”我红着眼叫。
  然后我就开始去要房子。房子要回来后,我马上雇人重新装修,又抽了个空去了趟他的公寓,我要拿回自己的东西。冲出家门都一个多月了,他居然连个电话也没打,我真奇怪为什么从前没发现他这么冷酷。我是晚上去的,自己开了门,径直进了卧室收拾东西。他当时正在书房,见有人进来就出来看情况,他想都应该想到是我啊,除了我,谁还会有他公寓的钥匙?

  他见到我一点也不意外,冷冷地甩下一句话:“你不用收拾了,我都给你收拾好了,我知道你迟早要来拿的。”
  我两眼发直,他的话强烈地刺激了我,犹如一道闪电,使我突然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倏地瞪大了眼睛,“你……早就做好了准备要我滚?”话还没说完,不争气的眼泪又滚滚而下。

  他却视而不见,拿着本书靠在卧室门口傲慢地说:“要搬出去,谁也不会拦你,不过你可要想好了,出去了就不要再回来。”
  “回来?”我反问,一双受伤的黑眼睛灼灼地直视着这个不可思议的怪物,“我还会回来?见你的鬼去吧,我死也不会回来!没人性的东西,这辈子我都不想看到你!”我咆哮着,提起行李箱恶狠狠地推开他,“让开!让我出去!”说着就穿过客厅胡乱套上鞋子,临出门时那浑蛋又说了一句话:“要不要我送送你啊,很晚了呢。”

  “送你的魂吧!浑蛋!”
  我骂了一句后就重重地摔上了门。然后我提着行李来到米兰的公寓,房子还没装修好,只能暂时借住米兰这里了。米兰本来想问问我去拿行李时耿墨池说了些什么,但一看我的脸色,就不敢开口了。我也懒得解释,一句话也没说就奔进房间把自己埋在了被子里。

  此后的很多天,我没再说什么话,我无话可说,也没上班,实在没心情。米兰却是早出晚归,两人很少碰面。客厅里有个大鱼缸,里面养了很多鼓着眼睛的金鱼,我整天看着那些金鱼发呆,晚上米兰睡了,我睡不着,也会爬起来继续看那些金鱼,因为除了两个大活人,这屋子里就只有那些金鱼是活的。我发现那些可爱的鱼睡觉的时候是睁着眼睛睡的,很有意思,一动不动浮在水面上,好像时刻保持警惕,生怕有人会伤害到它们。我心想,连鱼都知道留有戒心保护自己,我是人哪,居然还不如那些鱼!

  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坐在客厅里一坐就坐到天亮,鱼儿们还在快活地游,我发现我也成了一条睁着眼睛睡觉的鱼,不敢闭上眼睛,我害怕黑暗,因为黑暗里我完全找不到自己,我迷路了,丢了好多东西,怎么找也找不回来。

  米兰被我的状态吓得不行。
  我看出她的担忧,笑着说:“你不必担心,我死不了,我只是在想些事情,我在舔自己的伤口,我的伤口在流血,一直在流,我却感觉不到疼,拼命地掐自己也没觉出疼,好奇怪啊。”

  米兰看着我被痛苦折磨得毫无血色的骇人的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应该知道,我已飘忽在崩溃的边缘,整天精神恍惚,茫然不知所措,在房间内整夜地踱来踱去,还用牙齿咬自己的手和头发,甚至是枕头和被子,我被自己咬得浑身是伤,满地都是我的断发,枕头和被子也被咬出了一个个的小洞。在凄冷的雨夜里,我经常一个人在楼下的花园里徘徊,忧伤地望着暗无边际的沉沉黑夜,任凭雨水淋透了衣服也毫无感觉。

  那天米兰很晚回来看到我又一个人傻坐在楼下花园的石凳上,于是拖我上楼,进了房间我又趴到窗台上望着外面的黑夜发呆,米兰怎么叫我都没反应。
  “米兰快来看,他开灯了!”
  这个时候我已经神智不清,眼前突然出现幻觉,兴奋地朝米兰招手。米兰往外一瞅,黑灯瞎火的,耿墨池公寓的灯光在这里根本无法看到,可是我坚持说自己看到了那边的灯光,整个身子都往外倾,幽灵般喃喃自语道:

  “看!他又在弹钢琴了,就他一个人,他演奏的是哪首曲子?让我想想,是《离别曲》吧,他经常弹那首曲子给我听……你看,他又下楼了,他开了车要去哪,去墓园了?他站在墓前干什么,跟鬼说话吗?他宁肯跟鬼说话也不肯跟我说话,米兰,你说这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不干脆把我也埋进那深深的地下,我在里面,他在外面,那时候他是不是才肯跟我说他心里的话,就像此刻他站在他妻子的墓前说话一样……可是恐怕这也是奢望,隔着墓碑,我还是无法看透他的心,我在坟墓里辗转难眠,我不能安息,因为我看不透他的心,所以我无法安息,死一百回也不会安息!”

  说到这时,我回过头发现米兰在流泪。
  “哦,米兰!你干吗哭了?”我说,用手拭去米兰的泪,“别为我哭,没用的,我很茫然,我好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想我快死了,我知道我其实一直在寻找自己应该待的地方,那地方就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那是冬天来临时我必定要去安息的地方!就在那里,那个角落里,那个埋葬我灵魂的地方,有一块墓碑,立在旷野里,长满荒草的旷野,孤零零地立在那,除了吹过旷野的风,没人跟我说话……他不会来找我的,他找不到我,他连他自己都找不到了,我们都丢失了对方,再也找不到了……”

  “考儿,你怎么了?你怎么了!”米兰哭叫起来,抓住我的肩膀拼命地摇,被她摇了那么几下,我的意识好像又回来了,这才发现自己又在说广播剧的词,把自己又放在了戏中的环境,而且我在发烧,浑身滚烫。米兰知道问题严重了,吓得泪流满面不知所措。

  第二天米兰就把我拖到了医院的精神科。医生问明情况后,开了些镇定之类的药,说只是短时间的精神紊乱,回家多休息几天好好调养就会慢慢复原,但一定不能再受刺激,要保持心情愉快,过度或长期的精神压抑会导致病情转变甚至是恶化。

  米兰吓坏了,只好去找耿墨池,把医生开的诊断书给他看,希望他能救救我。据米兰后来说,耿墨池态度非常冷漠,只抛下一句话:“我不会去见她,我已经放了她,给了她生路,她解脱不了是她自己的事,我无能为力……”

  接下来的日子,也不知道是药物的作用,还是我潜意识里想活下去,我竟然调整过来了,渐渐地恢复了些正常。虽然样子还是很难看,枯瘦如柴,但神智清醒了不少,很少再胡言乱语。米兰这才松了口气,心想我死是死不了的,尽管我的样子跟死人并无太多差异。

  真的像是死过了一回般,我整个人都垮了,沉默寡言,常常几天不说一句话,我像是在故意忽略自己的语言功能,一连好几个月都没有回电台去上班。幸亏有米兰的照顾和安慰,又调养了些日子后,我渐渐康复,气色也好了很多,房子恰恰也装修完毕,我就搬出了米兰的公寓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gogo
2007-10-18 12:16:23 发表 编辑

  这时候夏天已走到尽头,秋天的萧萧冷风一夜间刮遍了大街小巷,满地都是枯黄的梧桐叶。
  两年了,我没有见过他。虽然偶尔还在报纸电视上看到他的消息,但我很清楚那个男人已经跟我没任何关系了。这两年他的事业如日中天,《爱》的系列曲风靡海内外,他的名字在音乐界如雷贯耳,而每一次听到或看到他的名字,我的心就会被狠狠地扎上一刀,心里的血流得更多了。所以我只能默默祈祷,千万别让我在上海遇见他,今生今世我都不想再见到他,如果老天还想让我好好活的话!

  上海的录音工作忙碌而有序,这里的录音条件的确比内陆地区好很多,正如冯客事先所说的那样,他这回要玩大的—
  在我们还没到上海之前,他就已经把这个广播剧的小说版在上海一家大报的副刊上连载,这小说正是我在长沙改的!改得很成功,越来越多的人关注着小说中主人公的爱情和命运,报纸的销量徒然增加。而就在这个时候,冯客对媒体爆出要将此小说改编成广播剧的消息,并在上海各大报纸和电台登载公开招聘配音演员的广告,声势造得很大。所以实际上我们还没到上海就已经吸引了各大媒体的注意,这些事都是冯客委托上海的朋友做的,我们都蒙在鼓里,到了上海后见很多媒体来采访,冯猴子才将事情的原委告诉我们。

  “猴,你怎么想的这些个招啊?”阿庆惊喜地问,为了表示亲近和欣赏,她经常这么直接称呼他为“猴”。
  “我可是得了高人指点的。”冯客卖关子,很得意。
  我想也应该是,虽然他也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但这种宣传上的策略如果没人指点,他绝对想不出来。我们问什么高人,他先是不说,后来经不住我们的再三逼问还是兜出了那个人的名字,我们都吓一大跳,那人谁不知道啊,著名的影视制作人,以炒作闻名于娱乐圈,不少演艺圈的红人就是他一手捧出来的,也不知道冯客搭什么关系得到人家指点的。“咱们这也是在炒作,合适吗?”我对他的这个冒险举动表示了怀疑。

  “是炒作没错,可现在是这个潮流,什么都要靠炒作,”冯客说起来头头是道,“形势所迫,我也没办法,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老崔再赔钱了是不?”
  “老崔知道吗?”
  “他知道了,咱们还能来吗?”
  “他要知道了,小心卸了你!”
  “知道了再说嘛,他自己不也经常先斩后奏嘛,谁叫我是他带出来的兵呢?”冯客笑嘻嘻的,一脸得意。这猴!
  他的功夫倒是没白下,招聘配音演员的广告一登出就吸引了大批的少男少女前来试音,虽然招配音演员远没有选美或其他选秀活动那样具有诱惑力,但现在的年轻人胆子都很大,谁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展示自己才华的机会,加之冯客请了当地电台和电视台几个颇有影响力的主持人当评委,此外还请了两个戏剧演艺中心的老师和一个小有名气的明星,再经电视台那么一播,几天下来,在我们下榻的酒店的小型会议室,前来报名试音的人越来越多,我跟阿庆还有其他几个同事忙得都快虚脱。

  冯客却没管招聘,他去跑录音棚的事了。也托了炒作的福,上海最著名的一家录音棚答应将棚租给我们,这家录音棚可是目前国内数一数二的,不仅设备一流,录音和后期制作水平也是一流,很多当红歌星的专辑就是从这录音棚里出炉的,甚至许多境外的唱片公司也过来排档期,如果不是冯客把声势造得吓死人,只怕排到年底也未必轮到我们。

  招聘结束后,正式录音开始。在录音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冯客为了进一步造声势又召开了一个新闻发布会,上海的各大媒体都派出了记者,偌大的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场面甚是热闹。虽然以前给电影配音时我也面对过媒体,但真正走到幕前这还是第一次,我明显地力不从心,面对闪烁不停的闪光灯窘迫得就差没钻到桌子底下去了,冯客坐我旁边,不时用脚踹我,提醒我要保持笑容。于是我就只好“笑”,一个小时不到的新闻发布会,我的脸笑得又酸又胀,发布会结束了还在“笑”,嘴巴都快合不拢了。

  “你简直是让我在卖笑!”吃饭的时候我拍打着脸颊抱怨冯客。
  “考儿,你配合一点好不好,”冯客脾气也很大,“现在什么时候了,一个极小的疏忽,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会付诸东流。”
  “可你做这些有意义吗?就一个广播剧,你弄这么大声势,只怕到最后血本无归。”
  “你怎么就知道血本无归呢?你说点好听的行不行?”冯客“啪”地放下碗筷,当即黑了脸,“这么关键的时候,大家应该拧成一股绳才对,你倒好,尽泼冷水,你看看大家,这些日子我们都是怎么熬过来的,每个人都付出了很多,不止你在付出!”

  “算了,少说两句,大家都是为了把工作做好。”阿庆连忙打圆场。
  一桌的熊猫眼都看着我。
  “首先我们就应该对自己有信心,自己没信心,你要别人怎么相信你?”冯客认真地说,他很少这么认真地说过话,“考儿,我跟你在台里混了这么多年,进台之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难道你就没想过有所改变吗?实话告诉你,这是我最后一次录广播剧,成或不成,我都不会继续在电台干下去了,这次算是完美的谢幕,也是想给台里做好最后一件事,让老崔对上面有个好的交代!”

  “什么,你要离开电台?”一桌的人都震住了。
  “早就想离开了!因为一直觉得愧对老崔才留到现在,这次我这么努力就是想还老崔的人情,这些年他实在是为我和大家扛了太多的包袱……”
  说到这,冯客的眼圈有些红。“老崔实在是个好人,这几年都是他帮咱们顶着,如果不是他,我们根本就录不成什么广播剧,虽然受听众欢迎,但亏的钱太多了,每亏一次老崔就要向上面赔不是,把所有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扛,这些你们都知道吗?”

  没一个人说话了,饭桌上一片沉寂。
  “对不起,冯导,我也是一时情绪……”我哽咽着道歉。
  “我不怪你,考儿,以你的个性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而且这次我们能成行也多亏了你,要不是你筹措了五十万,我们根本没可能来上海录音。”冯客看着我,又看看大家,语气非常坚决地说,“所以我们必须成功,为了老崔,为了电台,我们只能成功,不许失败,我们要让上面的人和那些等着看我们好戏的人瞧瞧,电台是可以跟电视和其他媒体相抗衡的,我们具备这样的实力……”

  冯客的观点是对的,晚上回到房间看新闻,我们发现新闻发布会居然还像那么回事儿,虽然我的表情僵硬,但冯客却是神气活现,一本正经地对在场的记者说:“目前已经有不少影视制作公司要买下我们这个广播剧的版权,我们还在考虑中……”

  “谁要买我们的版权啊?我怎么没听说?”阿庆傻乎乎地问。
  冯客没做声。我们也没做声,心照不宣。
  “真的会有影视公司要买我们的版权啊?”阿庆还在冒傻气。
  “大家都没做声,就你问题多,”冯客恨铁不成钢地瞅了眼阿庆直摇头,“心里有想法不一定要说出来嘛,蠢得死!”
  “蠢得死”是湖南一个著名娱乐脱口秀节目主持人“发明”的口头禅,在湖南家喻户晓,屁大的小孩都会,遇到对谁不满的事就会脱口而出:“咯都不晓得,蠢得死。”

  “你才蠢得死呢!”阿庆回骂冯客。
  冯客也不还口,胸有成竹地跟我们说:“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上海戏剧演艺中心的黄经理就找到我们,说决定买下这个广播剧的舞台改编权(原先他是要等广播剧播出后看其响应才决定是否买下版权的),这无疑都在冯客的掌握中,我们看到了成功的希望。下午,上海方面正式派人过来跟我们谈合同,谈完了合同又请我们过去参观他们的戏剧演艺中心,双方都决定次日签定合作意向书。事情进行得意想不到的顺利。

  上海戏剧演艺中心坐落在繁华的淮海路,红墙的欧式建筑,很气派也很有艺术感,大楼里设有好几个大小规模不一的演出大厅,还有数个宽敞明亮的排练厅,我们去的时候,他们正在进行一个小型话剧的彩排。正式演出好像就在两天后。

  “人家这才叫搞艺术的啊!”
  冯客环顾四周低声说,脸上尽是艳羡之情。
  “跟他们比起来,咱连草台班子都不如,”他拉我坐下,深深叹口气说,“是该改变了,我再也不想回到从前,也不想欠别人什么了……”
  我知道他又在想离职的事。“你真的决定走吗?”
  “是,早就决定了。”
  “老崔知道吗?”
  “没跟他说。”
  冯客掏根烟,正要点上,发现排练厅的墙上贴着的“禁止吸烟”的告示,只得放回打火机,把烟拿在手上很享受地闻了起来。
  “但是……”他闻着烟淡淡地说,“老崔心里明镜似的,比谁都清楚着呢,他知道我会走……”
  我没注意他说什么,却被他闻烟的动作吸引住了,这个动作好熟悉,好熟悉……是什么东西在心上轻轻地一划而过,一阵刺痛,我倏地一颤,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胸口。耿墨池,也很喜欢闻烟,因为医生警告他不能吸烟,有时候实在控制不住了就闻一闻,笑一笑,又闻一闻,贪婪而优雅的样子恍若眼前。就在这时,从舞台的音响中忽然传出一阵钢琴声,是这幕话剧的背景音乐,仿佛来自天外,雷鸣般响彻大厅,只是个前奏,我就知道这是什么曲子,《爱》的系列曲之《绝境》!

  没有先兆,没有缘由,我全身僵直着不能动弹,浑身的血液直往脑门上涌,顷刻间我什么都看不清了,胸口一阵紧一阵的抽痛让我就快要停止呼吸,我痛苦地垂下头,双手更加用力地揪住胸口,全身发抖—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这“可怕”的音乐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嚣张地鼓动着我的耳膜,敲打着我的魂魄,逼得我要发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嗯,这曲子不错,挺熟悉啊,谁写的?”冯客冷不丁问了句。他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
  “是我们上海非常著名的一个钢琴家写的,也是他演奏的,”旁边的工作人员连忙介绍道,“我们可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取得这首曲子的使用权的。”
  “是吗,那我们也可以请他给咱广播剧写首曲子啊,”冯客恍然大悟。坐他旁边的黄经理只是笑而不答。冯客还不知天高地厚,继续说,“老黄,帮个忙,看能不能帮咱联系上这个钢琴家?”

  “这个……”黄主任露出为难的神情,客气地笑着说,“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我们也是绕了很大的弯子才跟他联系上的,而且他这人性情古怪,难以接近,要价又很高……”

  “你们用这首曲子花了多少钱?”
  黄经理伸出两个指头。
  “两万?”
  黄经理哈哈大笑,“冯导不懂行情啊,二十万!”
  冯客心里咯噔一下,再也没吭声。
  我也没吭声,因为除了胸闷,我的头也很痛,几天来的重感冒这个时候已如巨石般砸来,以至于大家一起去吃饭时,我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忽然很恐惧,害怕自己就此倒下,千头万绪的工作才刚刚开始,这个时候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倒下!

  但是我的头实在太痛了,我已经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在摇晃,下了车才发现我们一大路人已站在希尔顿酒店门口,我的血又开始往脑门上涌,心猛地一沉,他们怎么选这个地方吃饭?两年前来上海过元旦时,耿墨池就不止一次地请我来这吃过饭喝过咖啡,我知道里面有家很著名的餐厅“李奥纳多餐厅”,是以达?芬奇的名字命名的,里面吃顿饭够内陆地区工薪阶层生活好几个月。我不是个崇尚高消费的人,也不小资,但我真的拒绝不了里面艺术殿堂般浪漫的气氛,走进去,你看那高贵柔和的灯光,壁上达?芬奇的临摹画,错落有致的餐桌和餐桌上精致得犹如艺术品的餐具,还有优雅的侍应,一切历历在目,恍若隔世。我有些呆呆地站在餐厅中,哽咽着说不出话,好在我戴着墨镜,没人注意到我湿润的眼眶。“你说你这是干吗呢,到这了还戴着个墨镜,”阿庆环顾四周后目光落在了我身上,连忙拉我坐下,“是怕人认出你来怎么着?”

  “有什么稀奇的?”冯客立即帮腔,“人家娘子本来就是名人,等咱广播剧播出后,我保证,她出门不仅要戴墨镜还要带保镖。”
  “娘子?”黄经理诧异地看看我又看看冯猴子。
  “哦,娘子是我们考儿的外号,她的外号叫白娘子……”
  黄经理笑了起来,忽然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很有意思的外号,不过白小姐,我怎么总觉得在哪见过你似的,但又确实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你以前来过上海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尴尬地笑笑:“来是来过,不过我好像……想不起跟黄总见过面……”
  “真的见过,没骗你,但就是想不起来了。”黄经理很认真地说。
  我毫不怀疑他的记性,他肯定是见过我的,虽然我没有印象,但两年前来上海时,耿墨池带着我到处招摇,就像我在长沙带着他到处招摇一样,白天混迹于购物中心咖啡厅,晚上出没于各种社交PARTY,那短暂如烟云的日子虽已飘远,但肯定是留下了痕迹的,怎么会没有痕迹呢,这不就有人认出了我?

  黄经理是典型的上海人,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又不失精明,边吃饭边跟我们谈合约,他当然不会白请我们吃这顿饭,我们当然也知道不可能白吃人家的饭,上海人精明,湖南人也不傻啊,那可是出领袖的地方,所以几番酒劝下来,黄经理服了,“湖南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确实名不虚传,呵呵……”

  “过奖,过奖,我们是来上海学习的,呵呵……”冯猴子的那张脸被酒精烧成了大醉虾,红得就跟戴了个京剧脸谱似的。
  吃完饭黄经理又请我们到酒店的KTV唱歌,因为有几个环节他觉得还有继续磋商的余地。冯客也不客气,点了间最大的包间,豪华得让人胆战心惊。我们都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这几天下来,我们在良心上都有点招架不住了,尤其阿庆,每见到动了几下筷子的山珍海味被撤走就直摇头,私下跟我说:“这次回去我得吃上三个月的萝卜白菜才能让心里好受些,否则我怕下雨遭雷劈。”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冯客每次都气得不行。所以除非是不得已,一般的应酬他都不愿带阿庆出去(阿庆也不愿去)。不知为什么,他很喜欢带上我。“我就觉得你见过大世面……”他总这么说我。

  可是我却不喜欢应酬,像今天这场合,一帮人虚情假意地吃吃喝喝,唱唱跳跳,我就极不喜欢,加上重感冒,我完全提不起精神,又不好搅了大家的兴致,只得一个人出来透气。

  在酒店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我完全弄不清自己身处何地了,头昏脑涨,浑身无力,靠在一边的皮沙发上感觉要停止呼吸般的天旋地转。我想我真的支撑不住了,正要给阿庆打电话要她送我回饭店,突然一个满脸红光的矮胖男人坐到了我身边,看了我几眼,莫名其妙地说:“小姐,一个人吗?”

  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别过脸没理他。
  “好有个性啊,开个价啦,一回生二回熟交个朋友嘛……”
  我吃惊得瞪大眼睛,这才明白过来,他把我当酒店小姐了!
  “别这么看着我啦,我是很真诚的啦,”那男人显然是喝多了,操着一口粤语,竟把一只咸猪手放到了我的腿上,“我看小姐一个人在这里,你也跟我一样很寂寞的啦……”

  我抓起茶几上的一杯热茶不由分说就泼了过去,那王八蛋立即跳了起来,我也跳了起来,又抓起面前的烟灰缸高高地举过了头顶,“狗日的,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姑奶奶是小姐吗,你他妈有毛病吧,有几个臭钱就在姑奶奶面前拽,拽什么拽你……”

  “你……凭什么骂人你……”那男人指着我也气势汹汹,酒气冲上头,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骂人?就凭你刚才说的那话姑奶奶还要打人……”
  保安和大堂经理这个时候都跑了过来,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好像是这男人的朋友,也都跑了过来拉住他,说的说好话,劝的劝,场面一时间乱了套。
  那男人仗着自己人多,竟挣开众人的手冲到我面前就要打人,我也豁出去了,他还没扬起手,我手中的烟灰缸就飞了过去,那男人“哎哟”一声就捂住了头,围观的人都傻眼了,我也吓傻了,血汩汩地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

  马上冲过来两个保安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
  又有好多人围了过来。
  我被两个保安拉扯着,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神经错乱。
  “放开她!”
  突然人群中一声断喝。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浅色西服的男人鹤立鸡群般站在人群中怒目而视—“你们太过分了,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弱女子,她是个病人你们没看出来吗?”

  他的声音,浑厚如钟,一下就把众人镇住了。
  是他!是他的声音!老天啊,我怎么能抗拒,这折磨了我两年的声音,还有他的气息,此刻天地万物都在晃动,我却没有力量看他,被钉住了似的动弹不得……耿墨池,我在心里叫出了这个久已“遗忘”的名字,只一声就让我心痛得无以复加,心中的血刹那间喷涌而出,我两眼发黑,几乎崩溃。

  只有他才能让我这样!在他面前,我就是一根可怜的火柴,两年的等待,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刻的燃烧,尽情燃烧吧,最好化为灰烬!
  “她是我太太,生着病,你们放了她吧……”恍惚间我听见他说。
  什么,我是病人?在他眼里我是病人?!之后他说了什么我没听到,只感觉心被扯成了千片万片,一点点地坠落,坠落,前面是万丈深渊,后面黑暗无边……我真的坠落了,四周一片漆黑,身子往后一倒,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仿佛睡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就那么睡过去),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软软的大床上,窗帘是拉着的,房间很黑,我看看四周,竟弄不清自己身处何地。我努力在想怎么会在这,可是脑袋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根本无力思考。我挣扎着爬起来,摸黑打开门,顿时客厅耀眼的灯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你醒了吗?”
  他磁性的声音像来自天堂。
  我站在门口仔细辨认声音来自哪个方位,看清了,他就坐在那架钢琴边,好像在整理什么东西,地上丢了很多纸,他只抬头看了我一眼就继续忙自己的。“你睡了几个钟头了,做什么事这么累,我叫都叫不醒你……”

  “我怎么会在这?”我摇晃着身子走到沙发边坐下。
  “你晕倒了,那么多人围着你,我只好把你带回来。”他漫不经心地说着,埋头写写画画,根本不朝我这边看。
  “现在几点了?”我虚弱地问。
  “凌晨吧,几点我也搞不清。”
  他放下手里的笔,点燃一根烟,这才朝我走了过来,坐在了对面。他的姿势还是那么好看,跷着二郎腿,慢慢吞吐着烟雾,那张刀削过似的冷峻的脸在烟雾的笼罩下倍感遥远。“你好像过得不怎么样哦,那么憔悴,像个刚出院的病人……”我听见他说。

  “那你应该很高兴才是。”
  “也是,也不是。”
  他长长地吐了口烟圈,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支着下巴。天哪,他的样子还是那么迷人,一双眼睛格外地犀利明亮,梦幻一样的光芒瞬间照住了我,让我无处藏身。“怎么会这样呢,离开我你应该生活得很好才是。”他淡淡地说。

  我回避着他的目光,无法克制的悲伤在心底泛滥。“你不必感到奇怪,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现在只是在呼吸而已,我不是病人,是死人……两年前我的丈夫跟他的情人一起冲到那个湖里的时候,我就死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活过来了,其实没有,这几年我就是被这个问题困扰不休,搞不清自己是活着的死人,还是死了的活人……”

  我说着这些话,自己也不懂,不争气的眼泪怆然涌出眼眶。
  “你还是这么忧郁,一点也没变……”
  他面无表情地审视着我,伸手弹弹烟灰,更深的烟雾笼罩了他的脸。我感觉他比两年前瘦了些,但却满脸放光,眼神刚毅,那精神气足以将他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女人比进地狱。

  毫无疑问,他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郁郁寡欢神情灰暗的耿墨池了,他成功地摆脱了过去,或者说过去根本没对他产生什么影响,他活得精神着呢,他活在现在!他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竟可以将自己完好无损地保存到现在。而我呢,活得像个鬼,既定的现实不敢去面对,只能靠过去支离破碎的一点记忆勉强维持自己微弱的呼吸,我留在了过去!

  他现在是声名显赫的钢琴家啊,两年前就是,现在更是如日中天,前阵子就在报纸上看到他的消息,他被邀请到北京为某钢琴大赛当评委,组委会为请到这么个大腕级人物正在各大媒体大张旗鼓地作宣传呢。他实在是个成功的男人,他享受着这一切,有那么多人崇拜他,那么多人围在他身边为他喝彩。而我却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可以想象我的形象有多么糟糕,竟然被人误会成酒店小姐,大庭广众下被一群衣冠禽兽围攻……

  我怎么能忍受跟这个男人比!不能比的,我受不了,早知如此,还不如被那群人当众踩死算了,或者挖个地洞找个黑暗的角落把自己藏起来,永远不要再见到他,我已经一无所有,决不能再失去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这么一想头脑忽然就冷静下来,心一横,艰难地抬起头对他说:“谢谢你,我……走了。”说完,站起身,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出客厅来到过道换鞋。
  “还爱我吗?”我猛然听到他在后面问了句。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背对着我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头上烟雾弥漫,好像是跟一个鬼说话。
  “我早就忘了爱是什么了。”
  这么说着,我打开了门,身子发轻,鬼一样地飘出了房间。
  天还是黑的,整座城市都被无边的黑暗笼罩,犹如我的心。无数次地幻想过跟他重逢的情景,什么场合都想过,酒吧、茶楼、商场、飞机上、街头……无论在哪碰到他,我都设想我的样子一定是光鲜亮丽,神采飞扬,见到他时一定是高昂着头,像只骄傲的孔雀等待着他因为我生活得如此之好而惊叹和懊悔,可是结果呢,却是在那样尴尬狼狈的场景下遇到他,这比让我死一千次一万次还难堪!

  回到酒店我倒头就睡,睡到后来感觉全身像浸在水里一样的冰冷彻骨。醒来后才发现窗户没关,外面起了风,米色条纹窗帘被风吹得老高。我并没有起身去关窗户,就那么让寒风荆条般鞭打着自己。我裹着身子抖成一团,鼻涕眼泪止不住地流,竟有一种自虐的痛快。睡到快中午的时候,我睡不下去了,饥饿的胃绞得我要抽搐。我爬起来打开酒店房间的小冰箱,里面除了一个冷面包,什么吃的也没有,拿出那个冷面包,我也没去热,就着一杯冷开水凑合了一顿午餐。我一边吃一边在想,很好,就这样过下去,我就不信我死不掉,最好现在就死掉,明天早上被人发现了送到火葬场,几分钟后就是一把灰,那才真的是干净呢。

  “你是怎么回事,招呼都不打就一个人回去了!”
  刚吃完午饭阿庆就给我打电话,责怪我昨晚不辞而别。他们现在正在演艺中心签合同。我拿着电话直发愣,刚吃下的冷面包让我的胃抽搐得更厉害了。
  “还有,你的手机怎么在一个男人手里?你昨晚就是跟他在一起?”阿庆连珠炮似的追问,全然不顾我在电话这边痛苦不堪心乱如麻。“他要你去拿手机,”阿庆又说,“那男人是谁啊?他说是你朋友,怎么没听你说过你上海还有朋友呢?”

  “别说了,求你……”
  我哽咽得说不出话,搞不清是胃痛还是心痛。
  “考儿,我是真的担心你,你别怪我多嘴……”阿庆叹口气,继续喋喋不休,“我知道你的心里一直有人,可你看看这两年,你过的是什么日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为这个男人,但我提醒你,能放下的就放下,不要把自己整得太苦了!”

  我一句话也没说就放掉了电话,泪流不止。
  想想我跟他的这场爱,完全是一种悲哀,和他分开到现在,我竟然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找他,只是守着自己的心在苦苦地等,所以我从不敢换掉家里的电话,就是怕有一天他会找不到我,尽管他从未来找过我。其实他在长沙有个工作室,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制造很多机会跟我不期而遇,可是他没有,跟我一样按兵不动。但我爱着他啊,见不到他,只能凭心去触摸,我能感觉得到他一直在“注视”我,虽然这两年他在我的生活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可我相信恋人间是有心灵感应的,哪怕看不到彼此,仍可以感觉到对方的目光穿越时空的距离包围着自己,所以我从不怀疑他的爱,如果有一天,这爱不存在了,我想我的生命也就灯尽油枯了。

  一晃又过了半个月。
  谢天谢地,录音工作终于接近尾声,每一个人都显得很兴奋。最后一天录音的时候,我们还准备了啤酒,准备好好庆祝一番的,结果等我们到了录音棚,意外发生了,工作人员竟说录音棚正在用,我们必须等两天才行。

  “不是说好了吗?我们一直要用到这个月5号的,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录音了,怎么能把棚给别人呢?”冯客一听说要等两天头就大了,因为预算已经到了底,再在上海待下去恐怕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了。

  “对不起,他们已经包下了整个录音棚,我们只是工作人员,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太不像话了,欺负外地人是不是,”阿庆也来了火,“什么都有个先来后到吧,我们早就跟你们经理说好了的。”
  “对不起,可是你们没有签约,口头上的许诺是不算的。”
  “说吧,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冯客强压怒火,尽可能地用缓和的语气说,“我们来都来了,最后一次录音,你们就不能通融通融吗?”
  “不能!”一个清脆的女孩声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我们扭头一看,只见一个穿得很时尚华贵的年轻女孩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不可一世的样子,像打量一群乡巴佬似地打量着我们说,“这个录音棚我们已经包下了,很抱歉,你们今天不能用。”

  “你是谁啊?”阿庆很不客气地问。
  “我是谁跟你无关,反正你们不能用。”
  “呃,我说你年纪轻轻的,说话怎么这么没轻重啊?”阿庆真火了,冲上前双手叉腰,摆出一副长沙“堂客”的泼辣架势,“看你的样子是读过书的人,可这书读到屁眼里去了吧,没读好回学校继续读,爹妈没教好叫他们继续教……”

  “你……”女孩显然没受过这种待遇,粉脸立即涨得通红,气得说不出话。
  “什么事?”这时旁边走过来一个男人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男人,我也是。可是,可是……我瞪着那男人,脑袋“嗡”的一响,像是挨了重重一拳似的,两眼冒金星,差点栽倒在地。
  “你……怎么在这?”
  他玉树临风地站在我面前,皱着眉头问。他也一眼看到了我!
  “耿老师,我们已经包下了录音棚,他们还要用,哪有这种道理嘛?”女孩一见主人来了,立即发嗲,装出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你给我闭嘴!”耿墨池很严厉地吼她一声,吓得那丫头一抖,缩着脑袋再也不敢吭气,他又转过头看着我,“怎么回事,你们也要用录音棚?”
  “是的,我们跟他们的经理已经说好了的,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录音。”
  冯客很会察言观色,知道来了个说得起话的人,连忙讨好地迎上去,递过烟,耿墨池礼貌而又傲慢地摆摆手,眼睛还盯着我,“你们录什么?”
  “广播剧。”冯客帮我说了。
  “哦,这样……”他点点头,露了丝笑容(算是客气),“很难得啊,大老远地跑到这边来录音。”
  “是的,我们来得很不容易,可你们上海人好像不太欢迎我们。”我轻声说。
  “要录音怎么不跟我说呢?我可以给你安排的。”
  见我终于开口说话,他的脸色立即柔和了许多,目光浮云般在我脸上温柔地掠过,我却感觉被刺了一下似的,很不适应地别过脸。他似是而非地笑了一下,这才转过身吩咐旁边的那个年轻女孩,“小林,去跟肖经理说,让他们先录,我们迟一点没关系。”

  女孩很不服气地横了我们一眼,一万个不情愿地进去了。
  “哦,她是我的助手小林,年纪轻,说话多有得罪,你们别放在心上。”耿墨池突然变得客气起来。冯客连连说:“哪里,哪里,小姑娘嘛,我们怎么会跟她计较,还请问这位先生,贵姓哪?”

  “她知道。”耿墨池指指我。
  “考儿,你上海有熟人怎么不早说呢?”冯客吃惊地推了我一把,“还愣着干吗,还不赶紧给我们介绍。”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好看着我,眼神柔软如波光荡漾。我连忙低下头,不敢正视,轻声跟冯客说:“他是耿墨池先生,演奏《爱》的系列曲的……”
  “哟,原来是耿老师啊,失敬失敬,”我话还没说完,冯客就伸出了手,“知道,知道,太知道了,您的音乐在我们湖南那边很受追捧啊……”
  “是吗?”耿墨池客气地跟冯客握握手,很有分寸地笑了笑。
  “是啊,很多人都喜欢你的音乐,”冯客如是说,“当然,这还得感谢我们的白主播不遗余力地推广啊,你的每一首曲子都不止一次地被她在节目里用过……”
  “哦?”他看着我,眉毛奇怪地扬了起来。
  我立即窘得满脸通红,有一种被人揭穿老底的难堪。
  “是的,是的,”阿庆也抢着说,“她可是你的忠实乐迷,不仅在节目里放你的音乐,还把你的照片压在办公桌的玻璃下,没事就看着照片发呆呢。”
  我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耿墨池却得意地笑着,那表情分明在说,怎么样,你还是忘不了我吧?
  最重要的时刻终于来临,当最后一段录音结束时,冯客在玻璃房外带头鼓起了掌,是为我的完美配音鼓掌,也是为我们终于完成了这项艰巨的工作鼓掌。耿墨池却无动于衷,像尊雕像似地坐在那,冷漠地看着我,面无表情。

  “没看出来,你这么会演戏。”趁着大家在欢呼,他凑过来忽然说了句。
  “谢谢,不过你比我更会演。”我冷笑着答。
  这个时候肖经理进来了,跟冯客结账。
  “多少费用,我们马上付清。”
  “五万。”肖经理客气地说。
  “这么便宜啊?阿庆,付账!”冯客简直乐坏了。阿庆连忙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一包钱递给肖经理,肖经理只瞟了一眼,并没接,忽然笑了起来,“是五万美金,冯先生。”

  “什……什么,五万美金?”冯客叫了起来,“怎么会这样,刚开始不是说好了吗,什么时候变成美金了?”
  “我想你可能搞错了,我们这里的设备全都是进口的,录音人员也是从国外请来的,因为很多境外机构到我们这里录音,所以我们一直都是按美元收取费用的。”肖经理耐心地解释说。

  冯客的脸立即惨白,大颗的汗珠在额头渗了出来,我们全傻了。“如果……我们交不起这笔费用怎么办?”冯客到了这份上什么都顾不上了。
  “那不好意思,如果交不清费用,你们的录音母带就不能带走。”
  “这,这怎么可以?”
  “对不起,我们也无能为力,你们也看到了,我们的工作人员已经为你们的录音熬了很多夜,这个费用已经是很优惠的了。”
  冯客闭上眼差点背过气,场面一时陷入僵局。
  “记在我的账上吧。”一直在旁观的耿墨池这个时候发话了,很轻松地对肖经理说,“把他们的费用记在我的账上,让他们把母带带走。”
  “这……”
  “怎么,不可以吗?你怕我也付不起?”他眉头一皱,立即吩咐旁边的助手,“小林,马上去银行提五万美金!”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肖经理连忙摆手,“你误会了,耿先生,你是我们的老客户了,怎么会担心你付不起呢,谁不知道你耿大师的身家啊。”
  耿墨池笑了,“那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了。”肖经理双手一摊,转过脸对目瞪口呆的冯客说,“冯先生,你可以把母带带走了。”
  冯客是真傻了,愣在那连谢谢都忘了说。
  我却是无言以对,像是突然被冻住了般动也不能动。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得意的总是他,落泊的总是我?先是大庭广众下被人当成酒店小姐,如今又沦落到要靠他来施舍为同伴解围,也许他是真的出于好心,但我一点也不感激他,想想这两年我在他眼里算什么!算什么!恍惚间,我感觉到一种被人剥皮后的灼痛,痛到全身的神经和感知系统都已失去了知觉。我想我是完了,没救了,两年前离开他时尚且还保留了最后的自尊,现在却是一点不剩地被他掠夺过去,我上辈子欠了他什么,让他这辈子死死地追着我讨,我是曾经诅咒过祁树杰,可是对他的诅咒没灵验,却报应到自己身上来了!

  他试图跟我说话,但我以伤心欲绝的冷漠回绝了他,走出录音棚的时候,我听见肖经理很不识趣地问他:“耿先生,她是你朋友啊?”
  “不是,”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她是我丢失了的……爱人。”
  我装作没听见,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经过,他的目光追随着我,低声说:“你的手机还在我那……”
  我知道他的意思,没理会,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晚饭的时候,冯客不停地打听我跟他的关系,说我怎么不早找他,甚至还要我去请他为我们的广播剧写曲子。我呆呆地看着满桌菜肴没出声,灵魂出了窍般空前绝望。阿庆心里却很明白,在桌子底下用脚踹冯客,少根筋的冯客大叫:“你干吗踹我?”

  “对不起,我胃不舒服,先上去休息了,你们吃吧。”
  我起身告退。回到房间,我一头栽在床上用枕头蒙住脸,不想让泪水流出来。阿庆进来后并没打扰我,善解人意的她只是说:“明天就要回长沙了,有什么事还是要及时去处理为好。”

  我知道她是在暗示我,要我去。可是我能去吗?想想他是多么的骄傲,明明自己想见我,却找出还手机的借口。他一定是料定我不会去见他才这么说的,他怕被我拒绝,这个男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放不下他骨子里那根深蒂固的骄傲。所以我才肯定他是爱着我的,否则他不会在我面前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甚至是不拿正眼看我。他见到我时的剧烈心跳我隔那么远都听得到,可他就要摆出漠不关心的臭架子,他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居然不懂欲盖弥彰的道理!

  那好,我就去吧,我倒要看看他在我面前能撑多久。主动去见他一次,我不相信我会死掉。可是下了楼我才发现,路面全是湿的,天空冷雨纷飞,刺骨的寒风将街上的落叶搅得团团转。我吸吸鼻子,没打算上楼拿伞加衣服,抱着双臂径直上了一辆巴士。我记得他住的那个地方叫世锦花都。一车的人好奇地打量我,他们都是厚毛衣厚外套,只有我一个人穿了件薄薄的黑色冷衫,白色的裙子也是飘飘的,很显然我还是夏天的装束。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的迟钝不仅表现在感情上,我对周遭的一切都反应迟钝,包括季节的轮换,我常常夏天穿春天的衣服,到实在热得厉害了才发现,哦,已经是夏天了啊,这才懒懒地去换裙子。明明才穿上裙子没两个月,怎么突然又是秋天了呢,这时间过得是让人愈发地迟钝了。

  世锦花都在静安寺附近,可是我坐了两个钟头都没坐到静安寺,一问才知道是坐反了方向。于是赶紧下车,雨却是下得更大了,冰冷的雨点打在身上像针刺,我并没有像街上很多没带伞的人那样狼狈地奔跑,而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到马路对面的站台搭车,不知为什么,我很喜欢那种针刺的感觉,麻麻的,让我找到一点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世锦花都是很高尚的住宅区,狗眼看人低的保安居然不让我进去,拦着我问要找谁。我说出名字,他才疑惑地打电话给业主,得到确认后才放行。
  我按响门铃没到两秒钟,门就开了,显然他已经知道我来了。可是当他打开门的时候,瞪大眼睛将我上下打量个遍,无论如何不能相信眼前这个一身夏衣浑身湿透的女人就是我。

  “你不认识了吗?”我哆嗦着嘴唇说,嘻嘻直笑。
  耿墨池一把拽过我,关上门,又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你没病吧,这是什么天气,你穿成这样,难怪保安不让你进来。”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到雪白的布沙发上抱着双臂央求说,“给我杯热茶好吗?”
  他深深看我一眼,进了厨房。我捧着他递过来的热茶并没有急着喝,而是紧紧地抱在手里,贪婪地汲取着茶杯散发的有限的热度。他在我对面坐下,目光若即若离飘飘忽忽地散落在我脸上。

  “你真的很冷吗?为什么穿这么少?”
  “还好啊,我不是觉得特别冷。”我虚弱地笑着说。
  “你瘦了好多……”
  “瘦点好,瘦点好。”
  “换件衣服吧,你会着凉的。”说着他就起身拉我进卧室,从衣柜里找了一件粉紫色针织衫递给我。“将就着穿吧,这还是你以前留下的,等你暖和了身子我再出去给你买两件厚点的衣服。”

  “谢谢。”我拿过衣服,也没看他,背对着他换下身上的湿衬衫。
  “你以前从来不当着我的面脱衣服。”他在我的身后说。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我僵尸一样地套上软软的针织毛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为什么是这个样子,你不能生活得好些吗?”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自由,不是吗?”
  “我以为你生活得很好的……”
  “也还不错了,就是闷了点,没人理我没人注意我,想吵架都找不到对象,”我真的是瘦了很多,以前很合身的针织衫现在穿在身上像套了件睡衣,我走到卧室的落地窗边,背对着他说,“你看上去好像过得不错,事业也那么好,我很高兴……你过得比我好我很高兴……”

  “好与不好只有自己心里清楚,别人是看不出来的。”
  “墨池,我觉得很奇怪……”
  “什么?”
  “我看到你真的很高兴,你这么成功……其实在见你之前我不是这么想的,我想象过无数次遇到你的情景,每次都是你很狼狈,有一次甚至还幻想你流落街头卖艺了……可是真的见到你了,看你生活得这么好,我居然很高兴,如果你真像我想象中的那样,我肯定是难过的……”

  “你恨我……”
  “当然。”
  “现在呢,还恨吗?”
  “……”
  我说不出话来,觉得胃里一阵痉挛,像是有刀子在刮一样,我知道再过一会儿,这痛就会蔓延到心上,我的旧伤口又要发作了。
  “我知道……你还是恨着我的……”
  “我早已无爱也无恨了。”
  我凄然伫立在窗前,阵阵无法化解的哀伤在心中蔓延开来,我总是这么哀伤,即使此刻面对让我魂牵梦绕的男人,我还是没办法放下包袱,尽管在内心我是期待着他对我救赎的。

  “把脸转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好吗?”他在我身后说。
  听他这么一说,我猛地用手蒙住脸,这几年淤积在心底的怨恨和委屈,洪水决堤般倾泻而出,旧伤口毫无保留地被血淋淋地撕开了。
  “别看我,我的样子见不得人的,给我留一点自尊好不好,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两年前的我了……你走开,走开,我不想让你看,我的样子很难看……我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我也知道我应该比你生活得更好,可是生活还是一步步地把我逼成了这个样子,真希望一辈子不要再见到你,虽然我很想见你,都快想疯了,可我知道一见你我就控制不住伤心,我总是很伤心,十几年前就是这样了,十几年前的错误延续到今天,我总是在走过之后才发现自己错了,我知道我病得不轻,根本没有痊愈的可能……”

  我捂着脸痛哭失声,无边的黑暗和绝望让我浑身发抖,我想不通人生的规则怎么如此残酷和无奈,我活得好孤独,总是不够清醒,无法判断,失去方向,一不经意一不小心走错了路,再回头时已到了悬崖绝壁。

  一双大手从背后伸过来箍紧了我,他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魂牵梦绕的声音真实地鼓动着我的耳膜。
  “现在再谈什么对错已经没有意义,我们两个可怜的人,在那么一种情景下走到一起,都是上天安排好了的……即使不是因为祁树杰和叶莎,我们还是可能会碰到,虽然这种方式让你我痛不欲生,但碰到了就是碰到了,你又何必对怎么碰到的耿耿于怀呢?”

  “不,你不了解,”我拉开他的手猛地转过身,瞪大眼睛,带着哭腔叫了起来,“你永远不会了解,就是这样一种相遇让我无法确定自己的付出是否值得,我看不清你内心的想法,你也从来没让我看清过,现在你站在我面前,你能大声地告诉我你当初跟我在一起真的是因为爱吗?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你爱,别以为我没有自知之明……”

  “你想说什么?”他隔着半步的距离审视着我,咄咄逼人,“你不就是想说我当初跟你在一起就是想报复祁树杰对吗?你怎么这么幼稚,为了一个死去的人,我犯得着拿自己的感情去搏杀吗?我对你的感情跟他们无关,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锥子一样锐利的目光直扎在我的脸上。他对我的感情?他对我还有感情?天哪,两年形如陌路,他居然还说对我有感情?
  我瞪着这个谜一样的男人,泪水自心底渗出,我想我是愤怒的,对他永不原谅的愤怒!我抱着双臂倚着冰冷的墙壁,一字一句地说:“可是你从来没想过要我明白,你从来就不考虑我的感受,如果你对我有爱,两年来你为何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对你来说算什么,你怎么跟我解释?现在看到我如此落泊,你又良心发现了,你说的话鬼都不信,我更不信,你根本不晓得我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

  “那你又知不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你想象过吗?”他逼近我,目光突然燃成了一把火,好像比我还愤怒,“你就知道你自己如何地痛苦,如何地落泊,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怎么过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风光,简直是比神仙还逍遥快活?”

  我被他的样子吓着了,本能地后退两步。他却冲上前抓住了我的肩膀拼命摇着,像摇一棵垂死的树。
  “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我对你有没有爱,我的眼睛里全有……你这个白痴一样的女人,折磨了我这么久,居然还怀疑我对你的感情……”说着他一只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将我的脸高高地抬起,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我真不明白,我怎么喜欢你这么个莫名其妙反应迟钝精神错乱的女人,你确实有自知之明,你没有一个地方值得我去爱,可是……见鬼,我就是莫名其妙地爱着你,没有理由,比你还神经错乱,放着身边大把的美女不理,天天像念经一样的在心里念你的名字,老天怎么这么没道理,把你扔进了我生活。两年来我努力得多么辛苦,想彻底地甩掉你,谁知在希尔顿酒店看到你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的努力全白费了,你让我更加神经错乱,从昨天到现在,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你打电话来我听不到……我一直都是用以前的号码,从来也不敢换,怕换了你再也找不到我……”

  又是一个骄傲的疯子!我痛苦地闭上眼睛。这个时候我只能感叹命运的不可捉摸,安排我们相识,又让我们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本来一个电话就可以抹平这道鸿沟,却被彼此的骄傲将距离拉得更远,两年了,只要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稍稍让点步,打个电话给对方,我们又怎会落到今天这种相逢不相认的悲凉境地。

  “你为什么不说话?理亏了是吧?”他吼着,我的沉默让他得寸进尺,更用力地拽紧了我的身体,几乎要把我提到半空,“你真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吗?白考儿,两年来我为了心中的这份爱日夜煎熬,原以为你会有所改变,没想到你还是这么顽固不化,你到底让我怎么办?是杀了你,还是杀了我自己?说呀,给我指一条路,告诉我怎么做才能让你正视你我的感情……”

  他这么说着,就要失去理智了,英俊的面孔因冲动而变得狰狞,我在他的两手间缩紧了身体,哆嗦着看着他,忽然就冷静下来,他对我做过什么,我可以置之不理了,可我无论如何不能忍受他还说爱我的话,这比拿刀子挖我的心还让我痛苦一万倍。想想两年来我受过的苦,难道就是他一句“爱你”的话就可以抵消的吗?我的感情我的心我的爱就那么不值一文?不,这绝不可以,我不会被他模糊自己的意志,哪怕此刻被他捏死在手中,就像捏死一只蚂蚁,我也要保持清醒!

  可是……我怎么了,我怎么两眼发黑,他还在说着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清,只是本能地抗拒着在他手中滑坐在地上,像是一个垂死的病者被扔进了冰窖,没命地抽紧身体,就快要停止呼吸。我想我要死在这个男人手里了,他就是这样,以为拿性命来跟我搏杀就能得到他期望的爱,就算是把大家一起拖入坟墓他也全然不顾,这真是让我绝望得透顶,哪里还能保持清醒,耳边嘈嘈杂杂,处在这纷争的世界,我就算被他拖进坟墓只怕也难得安息。

  “你怎么了,喂,你怎么了,考儿,考儿……”
  恍惚中我听见耿墨池在大叫,他是想把我叫回人间吗?感觉他好紧张的样子,拼命地摇着我的脑袋,拍我的脸,我意识模糊地看着他,觉得他那张脸竟比我梦中见到的还要缥缈而遥远……

  我病了,从身体到心。
  住了半个多月医院后,耿墨池把我接回家,请了两个人照顾我,一个是保姆,一个是从医院请来的小护士,白天他忙工作的时候,就是这两个人在公寓里陪着我呼吸。经过这场大病,我变得更加寡言少语,即使是跟耿墨池,我都没什么话讲。我还是不能原谅他!

  其实这两年他过得并不轻松,表面是风光,但他从未在我这里赢得胜利,即使当初一脚踹开我,也没有表明他就是赢了,两年来我从未主动找过他或给过他只字片语就很让他的自尊心受挫。现在是多好的机会啊,他必须要彻底地控制我从而挽回曾经受挫的自尊,在他的概念里,我不能有自己的思想和见解,不能保持尖锐的个性,只要能拔掉我身上所有的刺,哪怕是我遍体鳞伤血流不止他都在所不惜。他是不会容许自己失败的,尤其是在我身上!

  这期间从长沙传来消息,我们录的那部广播剧大获成功,上海戏剧演艺中心已经开始在排练舞台剧了,预计年底就可以与观众见面。而冯客做完这一切后果然如他事先说的那样,从电台辞职了,现在在北京电影学院进修,为他的理想奋斗。出乎意料的是,老崔并没有强行挽留他,老崔给我打电话询问我的病情时说:“我早知道他想走了,以前很舍不得,但后来一想,他还年轻,我没有理由阻碍他的前程。”

  “那麦子呢?”
  “别提那死丫头,真没出息,算我白养她了,”老崔一提到他那叛逆的女儿就来气,“冯客走了不到半个月,她也跟着去了北京,也进了电影学院,说是学编剧,你说她的专业是金融,跟编剧八杆子都打不着,她学那玩意干什么!”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你应该理解。”我由衷地说。老崔嘿嘿地笑,感叹道:“是啊,这丫头身上那股子劲跟我当年真是如出一辙。”
  “要不她怎么是你女儿呢。”
  我了解老崔,嘴上说得那么狠,其实内心很欣赏女儿,更欣赏拐走他女儿的冯客。我给冯客打电话,说起这事,他在电话里哈哈大笑,“有什么办法呢,你说,老崔的闺女这么大岁数都嫁不出去,他对我有恩啊,于情于理我都得帮他卸下这个包袱吧……”

  这个臭小子,得了好还卖乖!
  “我说考儿,你等着啊,等我在电影学院学有所成了,咱再好好合作一次,”冯客很是煽情地说,“所以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活得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到时候咱不搞什么广播剧了,咱拍电影,你是编剧,我是导演……”

  我没有说话,赶紧捂住话筒,生怕冯客在那边听到我的哽咽声。冯客他哪里知道,我现在哪还有什么健康可言,我的健康和信念全被一份无望的爱情吞噬绞碎,抑郁症卷土重来,失眠如恶魔般缠上我,厌食让我面容消瘦、精神萎靡,我常常几天不梳头,不敢梳,一梳就是大把大把的头发脱落……

  而耿墨池对这一切毫无所知,他太忙了,每天早出晚归,只是偶尔抱怨:“你晚上怎么老是不睡啊,在阳台上晃来晃去的吓死人。”或者也会说,“怎么回事,家里怎么到处都是头发,你不知道叫保姆收拾干净?”

  因为很少回家吃饭,他当然也不知道我每天的进食少得可怜,有时候甚至是几天不沾米。他连跟我吵架的时间都没有!
  “别吵好不好,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你想怎么着尽管跟我说,你都跟我吵了这么多年,现在不还是在我身边吗?”每次我想冲他发火的时候他总这么说。他的意思我懂,孙悟空本事再大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我再怎么折腾肯定也逃不过他对我精神和情感的桎梏,除了接受,我别无选择。

  我是可以接受,毕竟内心我是爱着他的,可是天知道他是个多么难相处的人,挑剔、苛刻、古怪、多疑……从前能容忍他,是因为我被爱迷失了方向,他的所有缺点我都看不到了,被淡化了,爱情让人盲目啊!可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我还敢谈什么爱情,什么“给你想要的一切”,我要的他永远给不了,而他要的我也没有!

  他想要什么呢?
  他想要自己的女人精致得体,最不喜欢女人乱糟糟的样子,我偏偏就是,头发像鸡窝,身上的衣服从没穿利索过,更别说穿上柜子里那些他给我买的名牌衣物;他喜欢女人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举止优雅谈吐含蓄,我偏偏是那种一站就要倒一坐就要靠的没型没款的女人,丢三落四,迷迷糊糊,一天到晚神经质……每次他都恨得牙根直痒,特别是那次带我出去应酬给他丢了脸后,他更是咆哮如雷,回来就大骂:“你白长了一张好脸蛋一副好身材,你看看你的样子,看看你的样子,像个从棺材里拖出来的千年女尸,你怎么就不能争口气……”

  可是无论他怎么指责我,我就是麻木不仁,死不悔改,他不会为我改变,我也不会迁就他,两个人的冷战常常让偌大的房子冷得结冰。后来他待在家里的时间更少了,除了睡觉,他几乎不再跟我正面接触,省得见了烦,我是死是活跟他不相干。我就是死在他面前,他也会以为我是发疯闹着玩的,他根本不知道长久的冷战已经让我的精神游离在崩溃的边缘。我真的快发疯了!

  “你不理我可以,觉还是要陪我睡的,”可是他居然还这么跟我说,甚至还颇为不解地表示了自己的疑惑,“真是奇怪,我什么都可以换,就是换不了女人,除了你,我对别的女人怎么就没有激情呢?我还就喜欢你这鬼样子,难道这就是爱?”

  亏他说得出口,他对我的爱?!
  “算了,算了,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只要我回来在床上找得到你就可以了。”那天他无奈地摆手说。
  但是他还是感觉到了我异常的沉默,特别是一连几天没有说过一句话后,他开始意识到问题严重了,一种深层的恐惧在他英俊的脸上突现出来。
“怎么了,考儿,”他的声音都开始发抖,“你别吓我,你没事吧?”
  第二天,他就带了个人回来,姓聂,是个心理医生,在霞飞路开了家诊所。我见到那个人立即像见了魔鬼,因为那人一眼就看到了我的心底,他跟我作心理问答的时候,第一个问题就是:“你做噩梦的吗?”

  我瞪着他,点点头,那锯子一样的目光顿时让我惊惧万分。多少年来,从没有谁问过这样的问题,小时候,母亲倒是为我晚上老做噩梦的事求过符,长大后她也就把这事给忘了,可是噩梦却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光顾我的梦境,甩都甩不掉。

  “你知道你为什么做这样的梦吗?”聂医生在我道出梦境后问我。
  “不知道。”
  “只有一个原因。”
  “什么?”
  “你害怕,或者说你总在逃避着什么,可能这跟你曾经经历过的人和事有关,”聂医生眼睛死死盯着我,目光直穿入我的胸膛,“你一定被周围的人和事伤害过,所以你害怕跟周围的人接触,跟他们接触你会比单独待着更孤独,会觉得窒息,觉得无所适从,觉得恐惧,其实你心里很希望别人来关心你,接近你,但你的潜意识又在排斥这些……从心理学的角度上讲,你患有社交恐惧症,至于程度,还要观察一段时间……”

  “我没病!”
  “病人从来不说自己有病。”
  “我不是病人,我没病!”
  “你看,你的这种表现就是典型的心理障碍,”聂医生微笑着说,“你应该配合我,这样才能医好你的病……”
  “我说了我没病!没病!”我跳起来,挥着手跺着脚,好像身上有千万只蚂蚁在爬一样,“你才有病,你们都有病……”
  聂医生以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看我,对旁边的耿墨池说:“耿先生,白小姐的情况很严重啊,你应该跟她多沟通,否则以她现在这种状态只有恶化的可能。”
  耿墨池以沉默代替了回答,显然他相信了医生的话。
  无论我如何地据理力争,他就是宁愿信医生的话也不信我的话,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我有没有病他居然看不出来,我承认我的精神状态是有些问题,但这就是病吗?如果这是病,那我岂不病了很多年,从祁树杰去世我就病了?或者更远,大学那场恋爱失败后我就病了?天哪,原来我一直是“病”着的!

  我真是气疯了,整天在家里摔东砸西,我越这样他们越以为我有病,他们越以为我有病我越要证明给他们看我没有病。结果是恶性循环,当有一天我从厨房里摸刀要砍那个该死的护士时(是她建议耿墨池给我看心理医生的),我在他们的眼里已经是个货真价实的病人了,当天我就被送到了上海市郊的一家精神病院进行短期的治疗。

  耿墨池亲自送我去的,当他给我办完入院手续送我进病房时,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铁门将我和他彻底地隔开了,他被隔在天上,我被堵在了地狱,我想我活不了了,连最爱的男人也把我当病人整,我不死也休想好好地活着,这么想着,心中的伤口又汩汩地涌出血来,眼中的泪水也止不住地流。

  “不,别丢下我,求你别丢下我……”我抓住铁门拼尽全身的力气悲号着,半个身子都悬在了铁门上,唯恐一撒手,就要坠下万丈深渊。
  “不要这样,考儿,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耿墨池再也没了先前的冷漠,呻吟着叫出声,隔着铁门,我看到了他的痛楚,同时也看到了他铁一样冰冷的决心。这就是我抗争的结果吗?难道我无畏的抵抗最后只能是被当做病人关在了这里?或者是我们的爱生不逢时,今生今世注定不能两情相依只能隔岸相望?为了守望这份爱,我把自己站成了岸,他也是!我们怎会如此不幸?早知如此,还不如让我病死在长沙,起码那是自己的故乡,身边有亲人陪着,我不想客死他乡成为游荡无所依靠的孤魂野鬼啊!

  可是我只能泪眼朦胧地目送着他离开,一步步地消失在走廊尽头,那冰冷的背,像一堵墙,阻断了我心里所有的希望,纵然是万箭穿心,这一刻我知道,我已无力改变什么了,我只能安静,否则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这扇铁门。

  我在里面住了多久我一点都不清楚,耿墨池说是两个月,我感觉却是两个世纪,甚至是更长。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怎么总是这样迷离飘忽,总是把自己逼到绝境。一如我的思维,也是介于梦幻与真实之间。虽然我真实地生活在疯人院里,但我对里面的一切都在本能地抗拒,现在要我回想里面发生了什么,我一点也想不起来,感觉上像是记忆出了断层,在里面两个多月的生活没来由地消失在大脑里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有时候深入地去回忆,我甚至不能相信我有过这么一段日子,越是深入地想,越是怀疑经历的真实性。

  我只记得耿墨池是在中秋节的时候把我接出去的,没有把我带到静安寺那边的公寓,而是载着我驶入一条陌生的林荫道,整条路清静幽雅,有很宽的人行道和很粗大的行道树。

  “这是哪?”我张望着问。
  “哦,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家里的一处老房子。”说着他已将车停到了一处威严肃穆的褚红色镂花铁门前。“我母亲从国外回来了,她想见你。”他帮我打开车门时说。

  我一下车就看到铁门边的墙上挂着块精致的木牌,上面刻着“夏宅”两个字。这应该是姓夏的人家住过的房子,耿墨池姓耿,他跟这夏姓是怎么一回事?
  房子是那种旧时代典型的尖顶小洋房,有三层,红瓦白墙,屋顶上还有个烟囱,窗户也是圆拱形的,二楼和三楼都有褚红色半圆形镂花铁栏阳台,或红或白的菊花开满阳台,一进院子就闻到了阵阵清香。我仰着脸贪婪地吸着空气中弥漫的淡淡香味,感觉精神顿时好了很多,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淡淡的忧伤,记得儿时住过的小院里也种满菊花,我童年中唯一愉快惬意的记忆就是那满院的菊花香,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人和事都已淡化,唯有那菊花香在我心间久久不散。

  耿墨池的母亲在客厅中已等候多时,我瞪着沙发上那个端坐的美妇人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那就是他的母亲?怎么那么年轻,看上去四十岁还不到呢!
  她穿了件裁剪得体的白色连身裙,外面罩了件粉紫色羊毛开衫,高雅端庄的气质显露无遗,她并没有留中年妇女惯有的短发,而是一头乌黑的卷发顺着肩膀垂至胸前,尤其那张脸,肤白如雪,眉眼如画,淡紫色口红跟她身上那件同色毛衫配得天衣无缝,她那么姿态优雅地端坐在沙发上,笑意盈盈地看着呆若木鸡的我,朝我点点头,示意我坐到她对面。

  我局促地坐下,紧张得头都不敢抬。耿墨池在我旁边的沙发坐下,我偷偷看看他们母子,那种优雅和高贵显然是与生俱来的,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这更让我倍感压力,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佣人从客厅的一侧走出来,一路碎步,轻手轻脚地来到沙发边给我和耿墨池上茶。“小姐,请喝茶。”
  我点点头,连谢谢也没说,端起茶就要喝。
  “很烫,等会儿。”耿墨池冷不丁在旁边提醒道。他不说还好,一说就吓我一跳,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烫得我差点把杯子摔地上。“你看你,就是这么毛手毛脚……”耿墨池责怪道。

  “没烫着吧?”耿母忙站了起来,走过来拉起我的手看,“还好,不是很要紧。”说着又吩咐老佣人,“刘妈,快拿冷毛巾来。”
  我感激地看着她,一股淡淡的幽香,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母性的光环和那香气相得益彰,让人从心底被软化。
  “你年纪不大吧?”耿母笑着问,坐到了我身边,慈爱地抚摸了一下我乱糟糟的头发。
  “我……二十八了。”我还是很紧张,说话也不利索。
  耿母笑了起来,“在国外,没有哪个女孩子会主动说出自己的年龄呢。”
  “妈,她就这个样子,你别见笑。”耿墨池扫我一眼,很无奈的样子,好像我很丢他的脸。
  “怎么会呢,我很喜欢,她一进来我就很喜欢,”耿母仔细地打量我,忽然像发现什么奇珍异宝似地说,“墨池啊,你不觉得你的这个女朋友很像安妮吗,不是长得像,是这气质像……”

  “她有安妮漂亮吗?”耿墨池斜眼瞅着我,很不以为然。
  “你看你,哪有当着女朋友说这种话的?”
  “没关系,反正我在他眼里一文不值。”我冷冷地说。
  “你看,你看,说话的语气更是像。”
  “安妮是谁?”我好奇地问。
  “哦,是我女儿,墨池的妹妹。”耿母解释道,目光始终停留在我身上。
  晚饭的时候,耿母还是一直在打量我,仍然是笑意盈盈。
  “我现在明白了,墨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你。”耿母忽然说。
  “为什么?”
  “他自己心里清楚……”耿母把目光转向耿墨池,眼底忽然流露出一种我看不懂的忧伤和怜爱。我也看着他,不知道他心里清楚什么,事实上他心里想什么我又什么时候明白过。

  “妈,别乱说。”耿墨池面露不快,从容不迫地吃着盘中的食物,根本不正眼看我。他在掩饰着什么,我感觉得到。
  吃过晚饭,耿母拉我到她的房间说话。她的房间有着跟她身上一样好闻的味道,房间里纤尘不染,白色地毯,白色落地纱帘,梳妆台上的古董花瓶里插着新鲜的菊花,是我最喜欢的菊花香。

  “你跟墨池认识多久了?”耿母牵我坐到床边问。
  我想了想,说:“两年多吧。”
  耿母叹口气,脸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这么多年了,我从没看见过他对一个女人像对你这么认真过,就是叶莎,也抵不上你一半啊。”
  “是吗?我好像没觉得,他总是……”
  “他就是这个样子,脾气很倔,很傲,跟他去世的父亲一样。”耿母忙给她儿子辩护,“他这孩子从小就很孤僻,待人处事都很独断,不喜欢听从别人的意志,在感情上也是这样,一旦认准一个人就怎么也放不下。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了解他,两年前我就从他嘴里听说了你,当时也没太在意,后来他没再提起过你我也就把这事给忘了,但他的情绪一直很不好,整个人郁郁寡欢,身体也弄得很差……开始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去新西兰看我,偶然一次在他的枕头下看见了你的照片,我一下子就全明白了,他是因为你才变得心事重重,他放不下你,一直把你的照片带在身边,而跟他共同生活过六年的太太的照片他却从来没带过,我忽然就明白你在他心里的分量……”

  我低下头,泪水雾一样地罩住了我的眼珠。
  “我对你很好奇,一直在想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让他那么魂牵梦绕,今天见了你之后,我就真的明白了我儿子心里的那份感情……”耿母说到这眼眶变得湿润起来,那双虽不再年轻但仍然美丽的眼睛里流露出令人心碎的忧伤,“墨池从小就不是很开心,可能是没有父亲的缘故,他跟周围的人一直都格格不入,他把他全部的感情都倾注在钢琴里,小时候教他弹钢琴原本是想让他有所寄托,排遣一下寂寞,可是事与愿违,钢琴弹得再好荣誉获得再多他还是不开心,跟叶莎结婚的几年里,我也很少见他真正地愉悦过,作为一个母亲,我毕生的愿望并不是期望他成为一个多么伟大的音乐家,而是希望他真诚快乐地生活,别像我,一辈子生活在忧郁里……”

  “您为什么忧郁呢?”我忽然问了个很愚蠢的问题。
  “一言难尽啊,我们上辈人的事,你们这一代人是不会了解的。”耿母看着我直摇头,母亲一样地抚着我的头发说,“答应我,考儿,留在墨池身边吧,我看出来了,只有你才能让他真正快乐,也许他的脾气不那么好相处,但他的心里有你啊……可能你觉得我很自私,为了儿子不顾别人的感受,可我是一个母亲,一个很无助的母亲,很多事情你都不了解,他对我有多重要……”

  “伯母,他对我也很重要,可是他总是伤我的心……”我禁不住一阵心酸。
  “那肯定不是出自他的本意,你试着跟他沟通,你们会找到彼此的相通点的。”耿母拍拍我的肩膀说,“去吧,他在房间等你,你们好好谈谈……”
  耿墨池的卧室在走廊的最尽头,推开门进去,我看到他正靠在床头看书,柔和的灯光让他的脸显出异样的安详和温柔。
  “我母亲跟你谈了什么?”他没抬头,眼睛盯着书本问。
  “她要我嫁给你。”我看着他说。
  “是吗?”他翻过一页书,还是没看我,“你答应了吗?”
  “你觉得有可能吗?”
  “我又不是你,我怎么知道?”
  他这么说,其实是很没底气,他怕我拒绝。
  “我当然会答应,我那么爱你……”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惊讶,这还是我头一次真切地说爱他,两年的纠葛与斗争,听到这样的话他以为我又犯病了,但他还是笑了,放下书本,拍拍身边的枕头,示意我过去。

  我钻进温暖的被子,他抱着我一下就变得冲动起来,褪去了我的睡衣,喘息着吻我的脸、脖子、肩膀……“我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好久了,天哪,你终于说了,再说一遍……”

  “我爱你,墨池。”我这么说着,泪水滑落眼角,弄湿了他的肩膀。
  “我也爱你,也爱你……”他吻着我的泪,将我紧紧拥在怀里。
  半夜醒来,枕边空空的,我爬起来找他。
  房子里很黑,我光着脚走在柔软的地毯上,出了卧室,感觉楼下开着灯,但我没有下楼,耿墨池跟他的母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说话,我不想贸然打扰。
  “你打算怎么办啊,她的病……”耿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我真怕她又成第二个叶莎,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孩子很可怜,很孤独,很像小时候的安妮,让人忍不住想温暖她……”

  “所以我才要带着她,到哪都带着,不会再让她离开我半步。”耿墨池在抽烟,红色烟头在黑暗的角落忽明忽暗。
  “这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这样就一定能治好她的病?”
  “她没病,病的是我。”
  “这孩子,怎么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我比她病得厉害,比她更害怕孤独,害怕这个世界。”
  “墨池,你是不是在怪我啊,我没有给你完整的童年。”
  “不,妈,我怎么会怪你呢,这种恐惧感和陌生感是天生的,”耿墨池长长地吐口烟,仰着脸,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却感觉到他的心在割裂,“从小我就跟周围的人合不来,这你是知道的,按理我什么都不缺,却总觉得自己一无所有,没有什么东西属于自己……后来遇到她,觉得终于可以拥有一份真情实意的爱,我是真的想把握住她拥有她,只要她能属于我,我也就死而无憾了……”

  “墨池!”耿母带着哭腔叫了起来,“你当着我面说这种话不是要我的命吗!”
  耿墨池没理会母亲,继续说,“所以我要带她去法国,一辈子不再回来,不给她任何的机会离开我,直到我死去……”
  “墨池……”
  耿母低声饮泣起来,哀哀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小楼里倍感凄凉。
  “妈,你知道我的情况,说不定哪天就……我对自己的生活已经没有什么要求了,就想在生命最脆弱的时刻跟自己喜欢的女人在一起,有她送我上路,我会很安心,”耿墨池手中的烟头越来越暗,随时都会熄灭,犹如他对自己的希望,“也许我这样很残忍,可我顾不得这么多了,我离开这个世界后,我会还她自由,但这之前,她必须在我身边。”

  “可她不愿意怎么办?”
  “不愿意也得愿意,就是拿麻袋捆也要把她捆到巴黎去。”
  “可你这样会加重她的病情啊……”
  “你不明白,妈,有时候我甚至希望她一直就那么病着,这样我才能更近地接近她,照顾她,像照顾一个孩子一样,因为如果她是健康的,她就会浑身带刺,让我根本无法近距离地接触她。”

  “我还是觉得你这样做不妥……”
  “没什么不妥的,我护照都办好了,过两天就走。”
  “那她父母知道了怎么办,你没有征求他们的意见。”
  “不管了,反正我怎么做他们也不会喜欢我,再说我又不是把他们女儿给卖了,我是带她去法国定居,过他们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还回来吗?”
  “我说了,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放她回来,我死了,她才能自由……”
  我逃回了长沙!
  在耿墨池陪他母亲去医院看病的时候,我趁人不备逃出了那栋小楼,用身上全部的钱买了一张去长沙的机票。可能是穿得太少,我全身都在抖,还发着烧,下飞机时已经烧得东西不辨。我晕头晕脑叫了辆的士返回城里。车子开到繁华拥挤的五一路时,司机不耐烦了,问我到底住哪,他看我那落泊的样子只怕是付不起车钱了。我也知道我可能是付不起了,搜遍全身只搜出一百来块钱,司机横我一眼,鄙夷地说了句:“冒得钱就别坐撒,满街都是公交车,还充阔坐的士……”

  我身无分文地下了车,头还是很晕,司机说那么难听的话我居然也不生气,心里还没从巨大的恐惧中解脱出来。我紧张地四处张望,生怕耿墨池追过来了,于是又接着跑,就像有什么妖魔鬼怪追着我一样,跑得五脏六腑都快翻出来了,我没命地跑,疯狂地跑,我想逃开,想甩掉,可是那东西还在追我,追得我无路可逃。

  “找死啊!”一辆差点被我撞上的黑色轿车盛气凌人地急刹在我的身边。
  “想死也别撞我的车!”司机怒气冲天地摇下车窗。
  我惶恐地看着他,惊魂未定。
  “怎么回事?”车门开了,一个皮鞋锃亮的男人走下车来,还没待他继续追问,他就看到了车前狼狈不堪的我,很吃惊地扶扶眼镜,叫出声来:“考儿!怎么是你?”

gogo
2007-10-18 12:16:46 发表 编辑


  我又好像睡了很久,当我在一家酒店的豪华客房醒来时,落地窗帘遮住了所有的光线,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我挣扎着爬起来,感觉头疼欲裂,摇摇晃晃摸到浴室打开淋浴喷头,使劲冲,从头冲到脚,边冲边吃力地回忆,好像记起了一点,耿墨池要带我去法国,我逃了出来,上了飞机,坐上的士,过马路的时候又差点撞上一辆车……车?哦,那辆车,我想起来了,祁树礼!怎么每次见到他总是我最狼狈不堪的时候呢?

  我裹着浴巾出浴室的时候,床头的电话正好响了,“喂,是考儿吗?醒了?”电话里传来他的声音。我含糊不清地应了,晕头晕脑地问:“我在哪?怎么会在这?”

  “你昏倒了,我送你去医院,医生看了看说没什么事,我嫌医院太吵就把你带到了这,我就住这酒店,在你隔壁,你好像很疲惫,所以让你一直睡到现在。”祁树礼一口气说完,我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他又问:“睡好了吗?还要不要再睡?”

  “几点了?”
  “都晚上八点多了,你整整睡了十一个小时,怎么样,下去吃点东西吧?”祁树礼说,“我在二楼的餐厅等你。”
  尽管我出门前整理了一番,祁树礼看到我时还是很吃惊的样子。“你的脸色还是很不好,你必须好好调养,先吃点东西,这两天一点东西也没吃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摇摇头,“我不饿,没什么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他盯了我一眼,开始点菜。他只字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在那种状态下出现在他面前,他很有分寸地保留自己的好奇,他并不急于知道什么,因为他的神情很自信地表明他最终什么都会知道。好聪明的男人!

  吃完饭,我感觉体力恢复不少。“找个地方聊聊?”他问,礼貌而分寸。
  “不了,我要回家。”
  “这么晚了,就到这住嘛,反正房间也是开好了的。”
  “我不习惯住酒店,对不起。”
  他马上就看出了我的顾虑,“没人会打扰你,我保证!”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我看着他,忽然也很好奇,“你怎么也住酒店?干吗不住家里?”
  “家?哦,对不起,我已经没有这个概念了。”他说,脸上的表情捉摸不透,“我出去了那么多年,突然回来,不太习惯住家里,也不习惯跟家人沟通,我习惯了一个人,我一直就是一个人!”

  说完他邀我到顶楼的咖啡厅坐坐。咖啡厅是旋转式的,四周的景致一览无余。我们靠窗坐下,城市的灯火在我身下闪烁,我的目光游离在远方,好美的夜,那么多的灯,可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找不到家?“在想什么?”他适时打断我的思维,笑容很温和也很克制。

  “我在想,这么灿烂的世界背后是什么?”
  “你认为是什么?”
  “睡天桥的流浪汉,路灯下身份不明的小姐,喝醉酒的醉汉,卖花的孩子,烤烧饼的老夫妇……很多很多,很多并不灿烂的人生。”我喃喃自语。
  “你太忧郁!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灿烂和灰暗并存的,天堂只存在人的想象里。”他看着我,像是跟自己说,又像是跟我说:“考儿,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也不会问你什么,但我要说,你所受的可能对你来说是到了极端,可在我看来,你还是很享受的,享受你的青春,你的美貌,你的鲁莽,你的愤怒,你的冷漠,你的癫狂……你还有大把的东西可以挥霍,不像有的人,除了那表面上的金光闪闪,内在已全部腐烂,流着脓水爬满蛆……”说到这他点了根烟,烟雾将他缭绕,让他的脸显得高深莫测,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我脸上,我也看着他,却怎么也捉摸不透他的表情,只听他又接着说:“所以考儿,不要把自己弄得这么苦,好像要下地狱似的。也不要轻视自己,要告诉自己,我是这个世界上最高尚的人,没人比我高尚,也没人比我干净,因为那些在你面前道貌岸然的君子没准就是个沾满鲜血的杀人魔鬼,你以为你很堕落吗?你还差远了,我的天使!除了没有翅膀,你就是个干净得不沾一点尘土的天使,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你很干净,那么纯洁,如果褪掉你的忧郁,你比任何一个天使还像天使,这么一个天使,上帝喜欢还来不及,会让你下地狱吗?”

  “你好像很懂似的,你一定经历过很多事,对吗?”我傻傻地问。
  “我比你大一截,丫头!”
  我笑了,“你有那么老吗?我没看到你有胡子啊!”
  “我的胡子没长在外面,长在这!”他指指自己的心,“我的心长满了白花花的胡子!缠在一起!外人是看不到的,你就更看不到了,谁看得到谁的心呢,我也想看你的心啊,看得到吗,你会给我看吗?”

  “我的心早死了,腐烂了!”
  “又说孩子话,在我面前说这种话太幼稚!什么心死了?受点伤害就死心,如果都像你,这个世界早就绝迹了!”
  “你不了解的,人和人也是不一样的,有的人万箭穿心也不会死,有的人一次意外的伤害就可以致命,我不是后者,但也没有万箭穿心后还能若无其事的本事,至少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我已经很艰难地熬到现在。”

  “可是到现在你还在熬啊,证明你还没有放弃嘛,每个人都向往自己理想的生活,可是理想的生活在哪呢?谁能具体地描述出它的样子?也许你千辛万苦地去追求,回头一看只不过是一堆烂絮,而你曾经拥有的呢,也许比你追求到的要好万倍,别摇头,看着我,考儿,我很想看你笑,尽管我从未见你真正地笑过,笑一笑,天大的事也都放得下,世界末日还没到呢,别自个儿先把自个儿击垮了。”

  “我说不过你,我甘拜下风!”
  “这么快就认输,不像你的个性,”他在我面前优雅地吞云吐雾,目光深邃地凝视着我,似要剥落我的防备穿透我的内心,“我很喜欢你的个性,我说过,你很像我年轻的时候,第一次看到你,我就有这感觉,所以保留你的个性吧,别轻易妥协,有时候千万次的努力会被一次妥协毁灭……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跟你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合适?以你的年龄和经历,还有很多事是你无法看到的,这人一辈子哪,就好比在爬一座山,从山脚下爬起,每一个年龄阶段就到达一个层次,山脚有山脚的风光,山腰有山腰的景致,当你终于攀上顶峰俯瞰全景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已经老了,我都还没看到全景呢,你就更不可能看到了,不过我所看到的绝对比你看到的要远要深,你能接受吗?”

  “那是当然的。”我不否认。
  “所以我说的话你可以不必记住,但听一听你会有收获,我很少跟别人说这么多话,我几天加起来说的话也没现在跟你说的多,你是个例外!”
  “为什么?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你看,好奇就是你年轻最本能的反应!”他弹了弹烟灰,笑了,“为什么?干吗要问为什么?还需要我解释吗?你是我最亲爱的弟弟的妻子,你们一起生活过,他不在了,我却可以在你身上去体会去捕捉他生活的痕迹。我跟你说话感觉就像跟自己的亲人说话一样,我很放松,说不清为什么,你就是让我很亲切,让我有一种倾诉的欲望,你嫌我唆吗?会不会觉得我故意在你面前卖弄自己的阅历和深沉?”“你觉得我会吗?”我反问。

  “谢谢!”他很敏锐地知道了答案,跟我举举杯,“谢谢你今晚听我说这么多,我想我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谁谢谁啊?这话应该我来说才对!”我笑。轻松了不少。
  “你看,你笑的样子很美嘛,对,就这么笑,我喜欢!”祁树礼点点头,看着我,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泛着无边的光芒,我也看着他,不知道那光芒来自何处。这个男人很深沉,我在心里这么感觉。

  可是一回到阔别数月的家,我的情绪很快又崩溃,抱着米兰哭得稀里哗啦,把她那套价格不菲的宝姿洋装蹭得全是鼻涕眼泪。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人不人鬼不鬼,”米兰一点也不同情我,啧啧直摇头,“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白考儿!”
  一听这话我哭得更伤心了,想想这些年的混乱无常,说不清过去看不到未来,我真恨我自己,为了一个耿墨池,把自己搞得如此落泊灰暗。
  “哭什么哭,你以为全世界就你凄惨啊?”米兰的脾气不知怎么变得很坏,“樱之比你更凄惨!”
  我马上止住哭泣。“樱之怎么了?”
  “离婚了!”米兰没好气地叫。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快!
  “什……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前天。”
  “我走之前都好好的,怎么说离就离了呢?”
  “什么叫好好的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张千山搭上那个女人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樱之她现在……”
  “搬回娘家住了。”
  “毛毛呢?”
  “判给了张千山。”
  “那怎么可以?”我叫起来,“毛毛可是樱之的命根子。”
  “那有什么办法,樱之的单位几年前就被买断了,没有抚养能力,孩子当然只能判给张千山,”米兰愤愤不平,又很难过,“房子、大部分存款也都给了他,樱之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说着她抬眼看我,略带嘲讽地说:“现在你还觉得你凄惨吗?”

  我不知道怎么和父母交代,当他们问起我这三个月的去向的时候,“我没事,就在上海进修。”这是我事先编好的谎话,冯客回上海时我也是这么叮嘱他的。但是细心的母亲来长沙见到我后还是起了疑心。我知道她是专程来看我的(我不敢回去见她),无论她如何盘根问底,我就是死不开口,最后送她回去的时候在火车站她还是问:“你是不是又和那个姓耿的男人在一起?”

  “哪有的事,我跟他已经分手两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又在糊弄我!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不是跟他鬼混,怎么会弄成这样?”母亲早就心知肚明。
  “妈,我……真的没有……”
  “你还想骗我,你这几天老是在吐……”
  “我胃受凉了……”
  母亲不说话了,定定地看着我,站台上的风很大,白发翻飞的母亲那么无助地看着我,恨铁不成钢的悲伤让她暗黄的脸更显苍老。她一句话也没说,转身上了车,连头都没回。火车缓缓在我面前驶过,我奔跑着搜寻车窗里母亲悲伤的面容,可是看不到,她在躲着我,是我伤了她的心!最后我只好独自伫立在站台凄冷的寒风中,掩面痛哭,那一刻,我从没这么觉得自己亏欠父母过,从没觉得过!

  “你的子宫壁本来就很薄,又做过一次手术,如果再做,恐怕以后很难再怀上,就是怀上了也保不住。”这是回长沙后当我检查出自己怀孕后医生给我的忠告。
  妈妈,我怎能将这件事告诉你?!我开不了口!所以我才不敢回家,我知道只要一回家,你就会知道一切,我不想让你再为我操心,因为你已经为我操了半辈子的心。可是现在你还是知道了,我可怜的妈妈,生了这么个不孝的女儿,想必你已经绝望了,连我自己都绝望了,还有什么理由让别人给予我希望?

  走出车站的时候,天空忽然飘起了零星的雪花,这应该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长沙火车站广场那座标志性的老钟沉闷地叩响着灰暗的天空,我仰望苍穹,头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也是一片混乱和苍白,刺骨的寒风卷着雪花让我辨不清前面的方向。事实上,我又什么时候看清过人生的方向,我走路从不看方向,跌得鼻青脸肿都不吸取教训,现在好了,跌进万丈深渊了。

  这事我也不敢告诉米兰,让她知道了,不晓得会把我骂成什么样。我强打精神照常上班,可是很明显,我无法集中精力,做节目的时候老是出错。好在老崔并没有责怪我什么,只是关心地问我是不是又病了,如果病了就回家休息一阵子再回来上班。但我不敢回家,白天米兰去上班的时候,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会让我感到无端的恐惧。我怕我又会疯掉!到了晚上,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失眠的恶疾这次来势更加凶猛,比在上海时的情况还严重,加上强烈的妊娠反应,我面色萎黄,迅速地消瘦下去。难怪母亲察觉出我在撒谎。

  米兰是个人精,也很快察觉出了什么,我也只得对她搪塞说最近胃病犯了,很难受。米兰半信半疑,却也没再深究,她现在很忙,一天到晚兴冲冲的,根本无暇顾及我快崩溃的情绪。我不知道她在忙什么,但肯定不是在忙工作。我的猜测没有错,她还在攻克祁树礼的城堡,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势头。可是好像进展不大,虽然她把祁树礼的家底摸得一清二楚,但这位祁先生还是没有给她任何机会。我感觉他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没有明确地拒绝她,一直自诩拥有一颗智慧头脑的米兰不知道怎么还没觉察出这点。也难怪,恋爱中的女人智商通常降到零,最简单的问题往往都想不转,冰雪聪明的米兰无疑也是如此。

  那天下班回到家,我跟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忽然问:“你说,祁树礼这个人很难对付是吧?”“干吗问这个?”“我今天碰到他了,”米兰眼睛空洞地盯着屏幕,神情好像有点沮丧,“我跟他打招呼,他好像爱理不理的。”

  “我说过要你别太认真的!”
  我给她泼冷水。我已经不止一次给她泼过冷水,虽然是我把祁树礼介绍给她的,但当时我只说是“介绍”认识,并没有表明是要她跟他发展男女关系,而且她自己也应该知道,以祁树礼的实力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呢,他会看上一个虽然有几分姿色但也只有几分姿色的小记者?我见过祁树礼的几个女下属,清一色的白天鹅,一个比一个高贵优雅……说实话,我很替米兰捏把汗。

  可是米兰不甘心,她虽然不说,我也看得出来她的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交战,放弃还是继续对她而言只是一念之间,就像天堂和地狱,往往也只有一步之遥。
  电话响了,正是祁树礼打来的,说他最近要回美国一趟,临走前想约我见个面。“很想看看那个湖,你能陪我去吗?”他问得很小心,生怕我受伤似的。这反而让我没法拒绝(他总是这样,在发出邀请前就切断了你回绝的路),所以我只好答应。“明天我接你一起去。”他有些意外的欣喜。

  我连忙推辞:“不,我自己去就行了。”
  “他约你做什么?”米兰知道祁树礼约我有些不悦。
  “他说想看那个湖,要我陪他去。”
  “想看为什么不自己去看呢?”米兰的脸色很阴沉。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也拉下脸。
  “没什么意思,”米兰别过脸,阴阳怪气地说,“你小心点就是,这个人很厉害,别到时候被人家盯住了想甩都甩不掉,他可不是耿墨池那么好对付。”
  “他好不好对付我好像比你更清楚,这话应该我来提醒你吧?”
  “你……”米兰瞪着我气得说不出话。她蹭地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往卧室冲,重重地摔上门。“别高兴太早,谁先死在他手里还不一定呢!”我听见她在里面喊。声音很恶毒。

  我又是一夜没睡。半夜的时候,下起了大雪,我看着窗外漫天雪花心底一片悲凉,米兰说得对,谁先死还真不一定,至于死在谁手里那倒是其次,对我而言,死在耿墨池的手里的可能性比较大,祁树礼,我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让我死。

  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米兰也起来了,她冷冷地甩给我一句话:“过两天我就搬回去住,这阵子打扰你了。”
  我吃惊地看着她,本想说句挽留的话,但我说了句“随你吧”就出了门。一出门我就后悔昨晚把话说得那么刺,可我死要面子,心想等过些日子大家都平静了再去跟她解释,请她吃顿饭,这么多年来每有矛盾我都是这么摆平的。她也是。十几年的友情呢,岂是一个祁树礼就能破坏的,对此我很有信心。

  因为下雪,火车晚点,等我赶到湖边的时候,祁树礼和他的车已在风雪中僵成了一道风景。他就靠在车前,穿了件黑色呢大衣,戴着墨镜,心事重重地望着平静的湖水抽烟。我注意到了他的脚下起码不下十个烟头。“对不起,火车晚点,我来晚了!”我看着满地的烟头有点不好意思。

  “没关系,你能冒雪来这我已经很感激了。”
  他看住我,墨镜下的脸莫名地透着忧伤。
  雪依然在下,湖边一片安详,没有行人,没有喧哗,只有平静的湖水宽容地接纳着从天而降的漫天雪花,那些雪花轻盈地落下,坠入湖中瞬间即逝。湖面腾起一层白雾,缭绕着,将湖边的树温柔地包围,那些寂静的树迎风而立,含蓄优雅地朝湖面挥舞着白雪皑皑的树枝,好像在召唤湖中沉睡的幽灵,起来,快起来,下雪了,快来看雪啊……我别过脸,不能控制地颤抖。

  “你很冷吗?”他问。
  “还好。”我苍白地笑。
  “对不起,选这么个天约你出来。”
  “没事,下雪天来湖边,很美啊。”
  “是啊,很美的湖!”他面对着湖迎风而立,突然问了句,“真的是这个湖吗?怎么偏偏是这个湖?”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今天来这吗?”
  “为什么?”
  “今天是他的生日。”
  我的嘴巴张成了个“O”型,祁树杰的生日?我居然一点都记不起来了。不止是他的生日,连他这个人我都很少想起了,我的心里梦里全是另一个男人。我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庆幸成功忘掉过去呢,还是应该对这么快就忘掉有过四年婚姻生活的丈夫而惭愧。

  “宿命,真的是宿命,我没想到他会选择这里,他肯定是记得的,他记得小时候我们在湖边的玩耍……”祁树礼并没有责怪我忘了他弟弟的生日,自顾自地说,“那时候他真是个孩子,整天追在我屁股后面跑,他在追,小静也在追,我们一起跑,跑累了就下湖摸鱼,夏天的时候,我们最喜欢下湖,他胆子小,想游到深处去又不敢,小静的胆子都比他大,老是要我把她从深水里拖回来……有一次,小静就跟他打赌,说他是无论如何不敢游到湖中间去的,他不甘被嘲讽,真的游了过去,可是还没到湖中间他就突然抽筋,整个的沉了下去,是我把他救上来拖回岸边的。小静吓坏了,我也吓坏了,他却我看着我们嘿嘿直笑,爸妈知道这事后狠狠地揍了我们一顿,从此禁止我们下湖,他对我是感激的,不止一次地说,‘哥,我欠你一条命’……我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会把自己的命留在这湖里,臭小子,他应该知道那命不是他的,是我的,他要结束为什么不先问问我肯不肯,他应该跟我打个招呼的!臭小子!”

  “小静是谁?”我忽然问。结婚四年,我从未听祁树杰提过这个人。
  “小静?是我们的妹妹!”他背对着我答,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他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也不能算是妹妹吧,因为她和我们并无血缘关系,是我父母收养的,到我们家来的时候,才五岁,阿杰九岁……”

  我立即变得激动起来,祁树杰,我真庆幸忘了他,我是她结婚四年的妻子,他却从未对我提起过他们家还收养过一个女孩子,他为什么瞒着我?凭直觉我都想象得到这个女孩给他的人生带来过异样的影响,否则他不会对我只字不提,而祁树礼却以为我知道这一切,满怀深情地跟我叙起旧来,我压抑着没出声,竖起耳朵听。

  祁树礼说,他们三兄妹曾在一起度过很愉快的童年,而日久生情,祁树杰长大些的时候,对那个小静开始有了想法,经常为她打架,每次都被别人打得头破血流……后来祁父病了,去世的时候祁树礼刚考上大学,祁家的生活立即陷入困境,祁母没有工作,累死累活的也养不起三个上学的孩子,祁树礼很懂事,瞒着家人退学去做工赚钱,他一直不敢回家,怕母亲伤心,直到祁树杰也在第二年考上大学,他才拿着一年的血汗钱回了家,要给弟弟交学费,还要给小静买她最喜欢的又一直买不起的电子琴,他真是很高兴地回到家的—可是回来却已是物是人非,什么都变了,小静不在了,她被祁母偷偷送了人,连祁树杰都不知道!祁树礼疯了似地跑出了家门,从此再也没回去,他打听到小静被收养她的人家带到了国外,至于是哪个国家却无从知道,他不管,拼命地赚钱,想要出国去找小静……

  “我终于找到了一条出国的捷径,当船员!”祁树礼还是背对着我,完全陷入了往事的回忆,越说越难以自控,声音都变得有些哽咽了,“我义无反顾地跟着我不认识的人上了一条装满中国劳工的外国船,阿杰来送我,他抱着我哭,我也哭,船开了,我都还在哭……我清楚地记得阿杰那天穿了件灰色的夹克,他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小时候追在我屁股后面跑的那个毛头小子,我问他,万一我们都找不到小静怎么办,他又哭了起来,他说如果真找不到,他就一辈子不结婚,他说得很认真,我知道他说的是心里话,因为我知道他一直就想娶小静……”

  “找到小静了吗?”我看着他问。
  “如果找到了,你还会是祁树杰的太太吗?”
  我一愣,不明白他的意思。
  祁树礼转过脸,深邃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他的头顶和身上已落满雪花,站在我面前像尊雕像。“你很像她,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像,不是长得像,而是感觉像……你应该就是阿杰心中的小静,所以他应该很爱你,你们应该生活得很幸福……”

  “是吗?”我打断他,理智回来了,“那我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
  “他一定有他的苦衷!”
  “苦衷?”我冷笑。不愧是亲兄弟,任何时候都忘不了维护自己的弟弟。我算什么?一个替代品?被忠诚的丈夫蒙蔽了四年的傻瓜?
  “那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他啊,给了我如此忠诚的婚姻,让我幸福地做了几年他梦想中的妻……”我叫起来,心里的伤口又要撕裂了,“我还应该感谢你才对吧,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让我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如此荡气回肠的亲情和爱情,让我明白我这个天下头号大傻瓜做了四年的替代品居然还浑然不觉,让我血淋淋地看到,整个世界就是一个美丽的欺骗,人性如此卑劣,都只顾保护自己的心灵不受践踏,隐瞒自己认为最应该隐瞒的真相,别人的心,别人的自尊,别人的感情通通都可以踩在脚下踏成烂泥!什么婚姻,什么责任,什么一生一世,通通一文不值!荒唐!可笑!无稽……”

  “你太激动了!考儿!”祁树礼的冷静也到了头。
  “我不能不激动,聆听这么一个动人的故事,知道这么一个荒唐的真相,我做不到无动于衷,更做不到一笑而过,我没那么潇洒,我的心是肉做的,不是铜墙铁壁!”我越说越激动,心中的剧痛让我更加虚弱和愤怒,“如果你是我,你同样做不到,我不相信你被一个看上去很美的故事蒙蔽了四年还会心存宽恕!现在要我来宽恕他,假装一切都未曾发生过,解救他的灵魂,那谁来解救我啊?他可以一了百了,我也想啊!他可以自持高尚的情操美丽的心灵上天堂,那我就活该下地狱吗?我是活该的吗?”

  “考儿!”
  “别叫我!我不想听到你们祁家的任何一个人这么叫我!”
  “那你是不是要我把他从水里揪起来,揍他一顿,鞭打他,痛骂他?”祁树礼也火了,指着湖水冲我吼,“他已经不在了!他的命就在这湖里!无论你怎么咒骂他通通都听不到,如果他听得到,我现在就可以下去叫他上来,让你发泄你的愤怒,你的委屈,你的绝望,你的恨,你的……”忽然他停住了,因为我已完全失去了控制,号啕大哭,跪在雪地里死劲揪自己的头发。

  “考儿,考儿,你怎么了?”他叫起来,连忙将我从雪地里拉起,拥进他宽厚的胸膛,我感觉到一双大手在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我以为你知道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该告诉你这些,我只顾自己倾诉,忽略了你的感觉,也忽略了你的承受力,考儿,我不是存心的,相信我,我没想过要伤害你。”

  我在他的怀中哭得声嘶力竭,崩溃的情绪一时很难平静。
  “看着我,考儿,”他松开我,扶住我的肩头,声音也变得哽咽,“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比你轻松多少,想想看,这个人在国外奋斗了那么多年,千辛万苦地回来,却已是物是人非,最亲爱的弟弟不在了,父亲不在了,小妹也杳无音信,唯一的亲人是他母亲,可是他看着他母亲除了恨就再也找不到其他的感情,但他还得面对他母亲,因为那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他无法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他的处境比你更艰难,更痛苦!”

  我泪眼朦胧地瞪着他,没有说话。他见我有所安静,又继续说:“我们无法改变什么,或者挽回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无论我们如何地抱怨,或者痛断肝肠,失去的终归已经失去,他是我的弟弟,你的丈夫,我们都爱过他,他也曾给过我们爱,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考儿,原谅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对你真的那么难吗?原谅他其实也是给自己一条生路,解脱自己,也释放自己吧,要知道,困住你的不是别人,恰恰就是你自己……”

  我垂下眼帘,止住了哭泣。他拂拂我额头的乱发,拍拍我肩头的雪,又帮我束紧围巾,然后牵着我走向他的车,边走边说:“别想太多,好好过,我希望你过得幸福快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他帮我打开车门,将我送入车内,又说:“我这次回美国有很多事要处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希望我下次见到你的时候是一个全新的你,做得到吗?”

  我没回答他,目光落在一棵落叶松下。树下直愣愣地站着一个人。耿墨池!我差点叫出声。他穿了件咖啡色短大衣,系着米色围巾,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树下,想必站的时间不短,头上和肩上已落满雪花。我瞪着他,他也瞪着我,我们的距离不到二十米。

  “是你的朋友吗?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不用,开车吧!”
  “OK!”祁树礼关上车门。车子缓缓从湖边驶过。从他的面前驶过。漫天的雪花还在飞舞,我看着他的身影在车窗外徐徐往后倒,就像倒一盘录影带。我疲惫地闭上眼,脑子里一片混乱。

  回到家已是傍晚,米兰正在梳妆打扮,看样子又有约会。这就是她的风格,任何时候任何事情都影响不了她约会的心情。她曾说过,一个女人有没有价值很重要的一个标志就是有没有约会,照她的说法,我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因为自从祁树杰去世,我极少被人约过。耿墨池就从不约我,他要见我总是一句话“你快点来,我的时间不是等人的!”。祁树礼倒是经常约我,但我甚少应约。我看着描眉画眼的米兰,心里说不出的难过,我们的友情就这么不堪一击?只为了一个祁树礼?

  “我明天就搬走。”米兰边化妆边跟我说。
  “你要搬就搬吧,随你。”我还是那句话,心里却很痛。
  米兰冷冷地扫我一眼,开始涂口红。“不好意思,打扰你这么久。”
  “没关系,大家都是朋友。”我也冷冷地说。
  “是,我们是朋友!”米兰语气很冲,涂完口红又开始涂指甲油,刺鼻的味道立即让我的胃一阵翻腾。我跳起来就往卫生间冲。等我出来的时候,米兰的妆已经化好,光艳照人地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我,“你最近好像老是吐哦。”

  “胃不太舒服,可能是受寒了吧。”我心虚,不敢看她。
  “是吗?那你得多注意了。”米兰起身朝门口走去,样子像是心知肚明,临出门了又甩下一句话,“有麻烦最好尽快解决,别到时候小麻烦弄成大麻烦。”
  毫无疑问,她已经猜到了,什么事情能瞒得过她呢?猜到了就猜到了吧,只要那浑蛋不知道,我想我还是有能力解决好这件事的。这是我第二次怀孕,第一次是因为跟祁母怄气,我自作主张把孩子做了,祁树杰为此恨了我很久,也许现在躺在坟墓里还在恨我,怪我没给他留个后,可是很奇怪,我居然一点也不后悔,真的,从来没后悔过,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到现在也不知道。而这次呢,我却意外地有些迟疑,其实很好解决的,往手术台上一躺就可以了,可是我却在迟疑……

  电话响了。这个时候会有谁来电话?
  我迟疑着抓过电话,还没开口,对方就自报家门:“耿墨池!”
  “你觉得你躲得掉吗?除非我死,否则你别想这么轻松地甩掉我……你以为你逃回来就万事大吉了,实话告诉你,我这次回湖南就是来纠缠你的……”
  耿墨池来湖南了!
  他这次来只有两件事,一是举办个人专场音乐会,二就是收拾我!从湘北回来的那晚我们就在电话里吵了一架。
  “那男人是谁?”他的矛头直指祁树礼。
  “他是谁关你什么事?”
  “我问他是谁!”他的声音大了起来。
  “祁树杰的哥哥!”
  “呵,是他啊,在美国淘金回来显摆的?”
  “请你说话客气点!”
  “你说话就很客气吗?”
  “你还来湖南做什么?”我也放大了声音。
  “我来影响到你吗?”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你折磨得我还不够吗?想看我死了没有吗?要不要我现在就死给你看!”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还没死你怎么会死呢?”他在电话里不带一点感情,继续他一贯的嘲讽,“这么怕见我,是不是在暗示你对我余情未了,想跟我再续前缘……”
  “耿墨池!”我一声尖叫,“我会让你后悔的!”
  电话里一阵沉默,显然是被我的声音吓住了。
  “你又在发神经,我只是想过来看看你,不可以吗?”
  “我不想跟你见面,这辈子我都不想见你!”我神经质地冲他吼。
  这个疯子!我一直觉得他疯得比我厉害,当初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的时候怎么不把自己也送进去。对付这样一个疯得没道理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他,我就不信他还能把我给吃了。但是很不幸,我低估了这个“疯子”,那天早上一进办公室,台长老崔就把我叫到走廊上,沉着脸问,“你知不知道你惹事了?”

  “什……什么事?”
  我心里一咯噔,不明白大清早的我做错什么事了。
  “你和冯客录的广播剧里用的背景音乐经过对方版权同意了吗?”
  “版权?”我一头雾水。
  “你看看你,出事了吧?”老崔的脸拉得老长,很不客气地质问道(平常他很少这么对我说话):“你知不知道,你们用的那个背景音乐的曲作者已经把咱们台给告了,说我们未经他允许擅自用他的音乐,侵权了!”

  我张着嘴,一口气没接上来差点背过去。
  “听说你还认识那个作曲家,既然认识,人家怎么还告你?”
  这事得怨冯客,这小子做事太没谱,他以为我跟耿墨池相识,用他的音乐就不碍事,因为我以前在节目里也经常用到耿的音乐,可是这死猴子不知道,他录的广播剧是以商业性质来推广的,跟我平常做节目可是两码事,凡用于商业用途的音乐是要付版权费的。这死猴子平常挺机灵的,怎么关键时候会犯这种错误呢?当时节目播出的时候,我在上海养病,并不知情。如果不是老崔这会儿突然提到,我还蒙在鼓里,也不知道耿墨池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这事的,而冯客又去了北京,冤没了头债没了主,责任全部落在了我身上,因为在旁人眼里,我和冯客根本就是一伙的!

  一伙就一伙吧,谁叫我交友不慎呢?面对老崔的质问,我憋着气不敢出声,认栽了!毫无疑问,耿墨池这回是玩真的了,而且动作还这么快,他这么急于收拾我不会是要捆我到巴黎去吧?

  “我早就跟你们讲过,要尊重知识产权,尤其我们做传媒的,在这方面更应该给公众树立良好的榜样,现在媒体还不知道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你说我们以后还怎么面对公众?”老崔还在指责我,越说越激动,“现在对方的律师都找上门来了,就在我的办公室,你们自个儿惹的事自个儿去摆平!”说完他甩手就走开了,我耷拉着脑袋跟着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心里磨着刀,手里的拳头握成了一把锤,那会儿我真想杀人……一个戴眼镜的很斯文的男子见我进去,马上礼貌地站起身,公事公办地说:“你好,白小姐,我是耿先生的律师黄诚……”

  下班后,我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走在繁华的街头,心里总在想同一个问题,杀人如果可以不偿命该有多好!正胡思乱想着,樱之打电话过来,约我在阿波罗见面,说是有事要问我。见了面,她开门见山地问我跟米兰是怎么回事,我心里正乱着呢,只说没什么事,她就想自己搬回去住。“我看没那么简单,”樱之说,“你们俩我都了解,死性子,准是又闹别扭了。”

  我叹口气,不想多说什么。
  “都这么多年了,知根知底的,岁数也不小了,别跟个小孩似的三天两头就闹。”樱之提了大袋零食和玩具,挽着我的胳膊边走边说,“总得有个什么事吧,你就不能跟我说实话?”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反问。
  “还不是米兰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要搬回去住,要我给她做个伴……她还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我听不明白,问她,又不肯说……”
  “她说什么?”
  “说……哎呀,我记不得了,反正是一堆的话,”樱之显然不想把那些话告诉我,直摇头,“米兰看上去挺快活,其实呀未必,她这人城府深,让人捉摸不透……”

  我没吭声,心想她如果那么容易让人捉摸透就不是米兰了。“你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我看着樱之满袋的东西问,试图岔开话题。
  “还不是去看毛毛。”樱之低声道。
  “毛毛现在怎么样?”
  “别提了,我都去看了四五次了,每次都见不到人,他们家的人不让我看。”樱之说着眼眶就红了,“为了不让我看到孩子,他们连幼儿园都不让他上了,天天关在家里,听周围邻居说,他们打算把毛毛弄到乡下去……”

  “凭什么?是张千山对不住你啊,他反倒不让你看孩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我一听就来了气,张千山也欺人太甚了。
  “唉,你不懂,很多事情你都不懂……”樱之说到关键处就连连摆手,不想再说下去,“都是前世的冤孽……”
  “可是……”我正想问个明白,手机响了,祁树礼打来的,他说明天就要回美国了,想请我吃晚饭。我本来想拒绝,可他把话说得很诚恳很委婉,发出邀请前就把我回绝的路给堵死了,而且堵得不动声色。我真的觉得这个男人很厉害,这么厉害的一个男人,十个米兰只怕都不是他的对手。这时我忽然心里一动,连忙给米兰打了个电话,说祁总裁要回美国,请咱俩吃饭,问她去不去……

  我真是意外啊,祁树礼居然把地点选在了“邂逅”餐厅,这是我跟耿墨池第一次用餐的地方,祁树礼看中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天意,而当我在餐厅遇见同在用餐的耿墨池和他的助手小林时,这就真的是天意了。

  五个男女最后坐在了一张桌子上,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米兰跟我坐在一起,我身边坐着祁树礼,耿墨池坐祁树礼对面,助手小林坐他身边。这布局就像一盘棋,各有各的目标,各有各的对手,未来一场血泪纵横的生死较量这时候已经初见端倪。

  “你怎么还是一个人呢?怎么不成个家?”我问祁树礼,没话找话。
  “原因很多,一言难尽啊。”祁树礼回答得很有分寸。
  “是没时间吗?”米兰优雅地支着下巴看着他,笑靥如花,电波频频,“好像没成家的最好理由就是没时间,我很多朋友都是这样的呢。”她今晚化了个很亮的妆,银色眼影闪着魅惑的光,紫色唇彩线条完美,整张脸精致得就像是挂历上的美人头,很漂亮,就是漂亮得有点呆滞。

  可能是美女看多了,祁树礼根本不看“挂历”,他看的是我,而我看的是耿墨池,耿墨池就不知道看什么好了,只好看餐厅的壁灯。这么转了个圈,祁树礼最后把目光锁定了耿墨池,立即分清了敌我阵线,毫不含糊地把枪口对准他,彬彬有礼地套近乎,“这位耿先生好年轻啊,做哪行的?”

  “弹钢琴的。”耿墨池冷静中透着傲慢。
  坐他身边的助手小林唯恐旁人看低了她的老板,连忙插话道:“耿老师是很著名的钢琴家,《爱》的系列曲就是由他创作并演奏的。”
  “哦,那曲子我听过,”祁树礼连连说,“原来是阁下弹的,失敬失敬。”
  耿墨池却狠狠瞪了一眼小林,怪她多嘴。
  小林吓得身子一缩,再也不敢多话。
  “这么年轻又这么有才华,耿先生一定成家了吧?”祁树礼又笑吟吟地问。
  此言一出,一桌的人变了色,显然祁树礼还不知道跟他弟弟自杀的那个女人就是耿墨池的太太叶莎。空气顿时变得很紧张。我瞪着祁树礼,不知道该怎么阻止他继续问。

  “我……跟你一样,也是单身。”耿墨池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处变不惊。
  “单身不好哦,”祁树礼说着把目光投向坐在旁边的我,意味深长地说,“就像我,很孤独,虽然有很多房子,可是没有一处房子觉得像个家,所以现在我干脆住酒店,权当是出差旅行,不用想家的问题。”

  “我觉得还好,挺自由。”耿墨池实话实说。
  我迅速扫他一眼,心想你当然自由,想带谁出来吃饭就带谁出来,不用跟任何人交代,而且带出来的人还这么娇俏水灵,你看她自己好像没怎么吃,整顿饭都忙个不停,一会倒酒,一会递餐巾,一会又剥大虾送到耿墨池碗里,殷勤得过分,明摆着是故意做给我看的。而这位大钢琴家一点也不觉得不妥,慢条斯理地享用着,显然他是习惯了的。

  “邂逅”!自从和耿墨池在这第一次用餐后,每次经过这,我都要留恋地张望几眼,我固执地认为这里是我和耿墨池的地方,只有我们才能在此邂逅。他可以带任何女人去任何餐厅,为什么偏偏要带来这呢?我有一种被侵犯的感觉,这顿饭吃得很不是滋味。而就在我闷闷不乐的时候,桌上的两个男人却已经在斗智斗勇了,两人你一句来我一句去,表面一团和气风度翩翩,暗地里却是杀机重重,对方几斤几两重心里都有了数。

  “很高兴认识你,耿先生。”
  祁树礼道别时握着耿墨池的手由衷地说。他说的是实话,对手终于显了形绝对是件好事,看得见的对手肯定比看不见的对手好对付。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下次有机会我们再聊。”
  耿墨池兵来将挡,他也是久经沙场,不是初出茅庐的小牛犊。
  而这两个男人握手绝对是个很不好的预兆,或者是暗示,好比两个拳击手开战前礼节性地握手一样,短暂的和平只是为长久的战争打下埋伏。我有一瞬间的失神,隐隐觉得这顿饭可能是一个很不好的开始。

  果然晚上回到家,一进门就接到耿墨池兴师问罪的电话。我们在电话里又是一顿恶吵,耿墨池更像是灌了汽油似的一点就要着:“白考儿,你给我听清楚,如果你不想死得太难看的话,最好收敛自己的行为,那男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你跟我睡了这么久,我是什么东西你应该最清楚。”这个无赖又开始口无遮拦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耿墨池!”我真的快被这个男人气得吐血,“你根本就没想让我活下去是吧……或者你干脆把我再送进精神病院,永远别让我出来,这样你就心满意足了?”

  短暂的沉默。这话有点效果。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电话那边忽然换了种语气,像是吵累了,很疲惫的样子,“我就是没办法放下这份感情,想折磨你,让你记得我,可最后折磨的却是自己……”他的声音缓慢而低沉,全没有了刚才的霸道。这个男人怎么变得这么快?

  “我是一个很无趣的人,自己都厌恶自己,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身边那么多女人,就是没办法把她们当成你……”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事情总要有个解决的办法啊……否则你我都活不了……”
  “你想怎么解决?”
  “我们谈谈吧,好好地谈一次,开诚布公地谈……”
  我想到了侵权的事,于是点点头,“可以,你打算到哪谈?”
  “明天我来接你,我找地方。”
  “好。”
  “还有……”耿墨池欲言又止。
  “什么?”
  “你……跟那个祁树礼……睡过没有?”
  一阵沉默。这回轮到我被点着了:“耿墨池,你真不是个东西!”
  “我本来就不是东西!”他回答干脆。
  但是第二天,我还是跟那个不是东西的家伙去了落日山庄。
  那山庄坐落在靠近长沙县城的一个偏僻的山坳里,很远,路也不好走,他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才到。环境倒是不错,四面青山,一望无际的茶园和绿树将山庄掩映其中,很有点“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味道。

  耿墨池直接把车开进绿油油的茶园,进入到一个红墙青瓦绿树环绕的深院,无处不见的青苔显示出它已年代久远,但看那有点旧的欧式风格和气派的院落,让人还是觉出了这宅子主人从前的尊贵和显赫。

  “这是我母亲的祖居。”耿墨池介绍说。
  一进门我就张着嘴说不出话:没有任何遮拦的木架屋顶,巨大的老式吊灯,擦得雪亮的木地板,弧形环绕而上的楼梯,客厅整面墙的落地窗,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壁炉,柔软的地毯,老式的看上去很舒适的布沙发,檀木的精致小几和储物柜,墙上古老的油画,金色的老式挂钟……

  我看傻了,以为自己到了哪个电视剧的拍摄现场,因为眼前这老式又很华贵的摆设只有在电视里才看得到。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会把房子弄成这样。
  “坐吧,你不累吗?”耿墨池不知什么时候已靠窗坐在了沙发上,跷起了二郎腿,他拍拍身边的位置,算是客气的招呼,“坐,待会儿杨婶会给你泡茶的。”
  在路上就听他讲了,他雇了两个人看守这山庄,杨婶是他们家从前的老保姆,现在还在山庄负责打扫卫生料理家务,她老伴刘师傅负责打理茶园。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为什么跑回来?”他问。
  我低下头,没有作答。
  “怕我把你卖了?”
  “有点。”
  “你还是不懂我,”他叹口气,“我只是想安静地跟你生活,不被打扰……”
  “可如果你的心里不平静,逃到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无济于事。”
  “也许吧,我确实很不平静,认识你的那天就开始了……”
  我看着他,两个多月不见,他又消瘦了些,但精神还是很好,温暖的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照耀在他身上,让他的脸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光芒,比阳光温暖,也比阳光刺眼。

  此刻和他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他的光芒毫无道理地淹没了我,那光芒带着某种可怕的诱因,让我的心又开始陷入莫名的悲伤,就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还是看不透这个男人,他优柔的面孔后面到底隐藏着怎样的一颗心,怎样的一种爱,是要我享受此爱,还是要跟我同归于尽……

  我的心又痛起来了,定定神,马上惊觉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你想让我吃官司是吧?”我直奔主题。
  “真是奇怪,”他看着我直摇头,答非所问,“你这个鬼样子实在谈不上好看,怎么就那么大的吸引力呢?”
  “为什么告我?”我又问。
  “其实有时候我也想过放弃,可是怎么就放不下呢?”他还是答非所问,表情迷离,好像听不懂我说的话似的。我忍住一触即发的火暴脾气,接着问,“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你说呢?”谢天谢地,这回他听明白了。
  “你已经送我进过精神病院了,是不是还想把我送进监狱?不过……”我转念一想,忽然说,“监狱倒是个不错的地方,安静,不用担心被人打扰……”
  “只要我没安静,你休想安静。”
  “如果我进了坟墓呢,你也跟着进去?”
  他一怔,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悲凉,“这个你尽可放心,我绝对比你先进去,只有我进去了,你才能彻底安静。”
  “耿墨池,”我看着他认真地说,“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个无赖……”
  “我就是个无赖,你怎么才发现?”
  “说吧。”
  “什么?”
  “条件?”
  “什么条件?”
  “你这么急着收拾我肯定是有条件的吧。”
  “痛快!”他很得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我就喜欢你这个性。”说着他起身坐到了我身边,搂住我的肩温情款款地说,“你早爽快点不就没事了吗?”
  “说,别浪费时间。”我冷着脸无动于衷。
  “你急什么,”他瞅着我直皱眉,“这么不愿跟我呆在一起吗?”
  “我怕我想杀人!”我恶狠狠地甩开他的手。
  他哈哈大笑,反而更紧地搂住了我,“行,行,上楼说吧,上面比较安静。”他指了指楼上,站起身。“真是怕了你了。”他嘀咕道。
  于是我跟着他踏着客厅的旋转楼梯到了楼上,靠近楼梯口是一个开放式的会客区,摆着柔软的沙发和明亮的檀木茶几,站在这往四周看,更显出这房子的气派,尤其是木架天顶上的那盏巨大的吊灯,从二楼楼顶一直落向一楼客厅。我扶着栏杆想象着,如果晚上开灯,一定是光华闪烁华丽无比。“到这边来。”耿墨池叫我,招呼我往楼梯右边的一个房间走。楼梯两边都是房间,中间有一条长长的过道,上面铺着深红色的柔软地毯,他带着我走过过道,进了一间明亮的大房子,房间内的两面墙都是书架,靠窗是一个老式厚重的大书桌,中间是沙发和茶几。

  “这是书房,很安静。”他介绍说,“隔壁是卧室,我的!”他又补充一句。我忙望向窗外,装作没听见。他笑了,示意我坐下,“你好敏感啊,我又没别的意思。”

  “你是认真的吗,那个版权……”我望着他,言归正传。
  他很有趣地瞅我笑,显然是我的急不可耐表现得太明显。“先说点别的嘛,不要开口就是工作。”很明显,他在拖延时间。
  “你想说什么?”没办法,我只能陪着他拖。
  “就从我小时候说起吧,比如我怎么在这住了十几年。”
  这倒让我来了兴趣,直视他,等他开口。
  “小时候……”他仰起头,好像在回忆。整整有两分钟,他一直保持那姿势,他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神捉摸不透,沉思良久才说:“我的小时候不能说不幸福,但很少快乐,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后来改嫁,我的继父也是个生意人,对我很严厉,也很疼爱,视我为己出,他自己和前任太太已经有三个孩子,加我,就是四个了,他忙着做生意很少跟我们在一起,在我的印象中他只是个父亲的轮廓。我母亲带着四个孩子一直住在这,因为那几个都不是亲生的,他们长大后就都自己出去了,很少回来。我跟我的母亲还有另外一个小妹很寂寞地生活了几年,后来我也长大了,她就随继父移居海外,定居在新西兰。我十六岁的时候也去了国外,是留学,没跟他们在一起,虽然他们一再要求,但在国外待了四年后我还是回到了国内,后来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房子,这儿就没人住了,只请了一对老夫妇帮着打理,就是刚才你看到的杨婶,她老伴这会儿肯定在茶场忙着,她去叫他去了。”

  “就这些?”我很失望。
  “就这些。”他答。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说你的童年幸福,但不快乐,为什么?”
  “不为什么,不快乐就是不快乐,”他一点也不合作,“快乐或幸福是没有理由的。”很明显他对我有所保留。
  “那你跟我小时候差不多,我小时候也不快乐,尽管我也算幸福。”
  “是吗?怎么不快乐?”他马上来了兴致。
  “因为我被迫要装成一个好孩子的样子,装乖、装听话、装天真、装白痴。”
  “呵,有意思!为什么要装?”他笑。
  “因为我本身就不是一个好孩子啊!”
  “你坏吗?”
  “骨子里坏!”
  “跟我一样,我们是物以类聚。”
  我白他一眼。鬼才跟你类聚呢。
  “真的,我也不是个好孩子,我也得装!”他直视我,很认真的样子。又说,“我可能比你装得还要辛苦,我必须要去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说不愿意说的话……”

  “是吗?哪些事是你不愿意做的呢?”
  “弹钢琴。”
  “你不喜欢弹钢琴?”我瞪大眼睛。
  “不喜欢!”他回答干脆。
  “为什么?”
  “没有哪个孩子喜欢!”他说。我还是不明白。他又说,“试想,哪个孩子喜欢从小被钉在琴凳上?我就是钉在琴凳上长大的孩子,没有自由,没有游戏,没有伙伴,普通孩子能享受的一切快乐我通通享受不到!你说我会喜欢吗?”

  “那你可以不弹嘛。”
  “没办法,得装啊,因为母亲喜欢我弹琴,她喜欢的我就必须得喜欢,虽然她不会怪我什么,也不会逼我,但让她高兴就是我最大的高兴,她若失望或难过我就更失望难过,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懂得我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让母亲快乐满足,我一直是这么想也是一直这么做的。”

  “那你自己的快乐呢?”我看着他,不能理解一个钢琴家居然会不喜欢钢琴,我一直以为像他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琴艺精湛的艺术家会把钢琴视为生命的。
  “我说过我很少快乐的,在我的概念里,快乐是别人给予的,也是给予别人的。”
  我瞪着他不知所云。
  “干吗这表情?我说的是实话。”他对我的迟钝有些不满。
  “可你是天才啊。”我傻乎乎地说。
  “天才?这个世界上没天才!我更不是!”他不屑地说,“天才只不过是相对白痴而言的,从小我就被当做所谓的天才,这正是我的悲哀!”他的脸抽动了一下,很激动。“我很羡慕那些没被当做天才的孩子,他们可以自由地成长,不管他们长成树还是长成草,起码是按自然的态势和方向成长的,不像我,从被当做天才开始,就成了一个被人捆住手脚摁着脑袋剪掉全身毛发的可怜怪物!”

  我是真傻了,这还是耿墨池吗?在我的印象中他一直自负得可以,简直是目中无人。什么时候他也这么自卑了?“你真的那么讨厌钢琴?”我还是怀疑。
  “不是讨厌,是恨!”
  他愤愤地说,脸上流露出鲜有的孩子似的无助和悲伤。
  “有这么严重?”
  “是的,是恨!深入骨髓的恨!”
  “为什么?”
  “还用问为什么吗?如果没有钢琴,我的生活决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望向窗外,目光停留在那生机勃勃的树叶上,树叶的轻舞飞扬跟他的黯然神伤形成鲜明对比,他像跟自己说话一样喃喃自语道:“也许没有钢琴我会很平淡,没有这么多掌声和荣耀,但我至少是真实的,我会像平常人一样,过着平静而真实的生活,哪怕是清贫的生活,也会比现在有颜色!”

  “如果给你重新选择的机会,你还会选择钢琴吗?”
  “不会!”
  “这么肯定?”
  “是的!”
  “那你怎么不选择其他的职业呢,即使现在你也没老嘛。”
  “不可能了,完全不可能了,从我开始记事起,我的生活里就没离开过钢琴,就跟吃饭睡觉一样,弹钢琴就是我的一个生活习惯,这个习惯至今已延续了三十年,我在钢琴的世界里桎梏了三十年,我的整个生命和灵魂已跟钢琴融为一体,我想象不到,离开钢琴我还会做什么……”

  说着他站起身,在房间内踱来踱去,最后他站到了窗前,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又是一声长叹,听见他说:“我何尝不想换换空气,换换环境,我也不是没有努力过,很多年前我就跟继父学过做生意,但我失败了,残酷的事实把我打回了原地,我不得不回到钢琴这口棺材里继续做个绝望的活死人!真的是个棺材呢,我一出生就跟这棺材钉在了一起……”

  我瞪着他,像在听一个疯子在演讲。
  “怎么了?在想什么?”他走过来,坐在了我身边,用手搭住我的肩。“没什么,我只是……”我说不出话,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拍拍我的肩,问:“只是什么?只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可怜?”

  “不,我只是不知道摆不平你我怎么跟台长交差。”
  我说的是实话,说了半天,一点也没扯到正题上去。
  “要摆平我还不简单吗?”他凑近我,有些坏坏地笑。我故作镇定,可怜巴巴地说:“你要是真把我告了,我就会丢掉工作,没工作我怎么活啊?”
  “我养你啊!”他大言不惭。
  我抬头瞟着他,冷笑:“你养我?把我当宠物那样地养?”
  他看住我。“你恨我!是不是?”
  “我现在不想谈这个问题。”我岔开话题,起身坐到了他对面。“还有什么要谈的?我能说的可跟你说了。”他不悦。
  “谈谈你的婚姻吧。”我忽然犯起傻来。
  “免谈!”他霍地站起来,又用背影对住我,“我什么都可以跟你谈,就是这个问题你最好别碰,如果你还想跟我谈下去的话!”
  “为什么?”我最想谈的可就是这个问题。
  “不为什么!”他还在拒绝。僵持了好一会儿,杨婶敲门进来了,笑着说可以开饭了。我一看墙上的挂钟,十二点了,时间过得好快!“好,去吃饭!”他如释重负,看也不看我就径直走出了房间。这人!

  吃饭的时候,两人谁也不说话。我更不想说,因为看着那满桌的菜,我全无食欲。我得时刻警觉自己的胃!“你怎么不吃啊?”他快吃完的时候发现我碗里的饭还没动。

  “没什么胃口。”我懒懒地说。
  “是看着我没胃口吗?”他盯着我的脸。“你还是吃点吧,你的脸色很差!”他居然会留意到我的脸色。“没事,胃有点不舒服而已。”我搪塞。话还没说完,我的胃就在抗议,我赶紧捂住嘴,憋着把那直涌而上的恶心压回去。

  “你怎么了?很不舒服吗?”他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吃你的吧,说了没事就没事!”我强打精神。
  “你这个样子我还怎么吃啊?”他放下了碗筷,盯着我。我被他盯得一阵发毛,忙低头装模作样地扒了几口饭。他想了想,这才狐疑地继续端起了碗。
  “你该不是怀孕了吧?”他突然冒出一句。
  “哪有?”我条件反射地答道,心里一阵乱跳。好在他没继续追问,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我怀孕了,你怎么办?”我也突然问他。话一出口就后悔,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是我的吗?”他抬起头。
  我一愣,“咚”的放下碗,恶狠狠地瞪视他,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他这才知道说错了话,不吭声了。
  “你会怎么办?”我追问。我想知道这个答案。
  “我会负责。”他答。
  “怎么负责?”
  “你真的怀孕了?”他也放下了碗。
  “我是说如果。”
  “你生下来啊,我来养!”他说得很轻松。
  我“哼”了一声,冷笑道:“你想生我就生?你当我是什么?”
  “那我告诉你,如果你真的怀孕了,你不生也得生!”他蛮横地说。
  “为什么?”
  “因为我必须有个孩子,我的产业必须有个继承人!”他态度生硬地回答,“我父亲去世后,我们耿家就剩我一个人了,绝后的罪名我担不起!”
  我一时说不出话,心里打起了鼓。“那你太太怎么没给你生?”我很不是时候地又问了一句。这下就捅了马蜂窝,他真发作了,一拳捶得桌上碗筷全跳了起来,他也跳起来,冲着厨房喊:“杨婶,你马上把楼上安妮的房间收拾好,白小姐神智不清,必须休息!”

gogo
2007-10-18 12:17:25 发表 编辑

  我被杨婶带上了二楼。
  这是一间典型的女孩房,墙纸是丁香紫,窗帘也是淡淡的紫色,白色欧式木床上铺着的柔软被褥也是紫色,就连梳妆台上的花瓶和精巧的首饰盒也是色调一致的紫,那女孩喜欢紫色!我很欣喜,因为这个颜色也是我最钟爱的。我的衣物中有一半以上都是紫色,或深,或浅,同样一件衣服我很少考虑其他的颜色。米兰对此很不理解,说我有紫色偏狂症。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好像从我对色彩有辨别能力开始,就迷恋上了那清雅神秘的紫色,萦萦绕绕,似真似幻,那一定是我的前生所选,今生还是不能舍弃。

  安妮,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呢?我想象着,躺倒在宽大柔软的被褥上,抬眼闭眼瞬间淹没在一片紫色的海洋。耿墨池也应该知道我喜欢紫色,否则他不会安排这个房间给我。他还留意过我的喜好?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才对。我一想到这就来气。

  但我忽然有点妒意,同样是人,他和他的妹妹却可以在这么个富足舒适的环境中长大,住这么好的房子,享受这么贵族化的氛围,这是我不曾料到的。他从未跟我提及过他的家庭,虽然一直知道他有良好的风度和教养,却没想到他原来出身显赫。而我却是普通工人的女儿,父母整日为生计奔波操劳,父亲工作到退休也只分了套阴暗潮湿的两居室,更不用说让我接触钢琴之类的高雅艺术,我连电子琴都不会弹!这就是人和人的差别,可是他居然还郁郁寡欢,说什么被钉在棺材里,他钉在棺材里那我算什么,我是不是该说自己躺在坟墓里?想不通,这个男人是越来越让我看不明白了。

  睡了大概两个小时,我醒了,耿墨池要带我出去。
  “带我去哪?”我边走边问。
  “跟我走就是了,反正不会把你卖了。”他双手插裤袋,银灰色的短大衣很潇洒的被他拢在了身后,很神气的样子。
  “要卖卖你自己!”我一脸冰霜。
  “你比我卖得起价钱啊。”
  “是吗,那你说我值多少钱?”
  “你?”他转过脸瞟我一眼,很不屑地说,“要看卖给谁了?卖给别人我不知道价,卖给我嘛……”他想了会儿,还真像那么回事的说:“如果卖给我做老婆,你根本一名不文,就你这脾气一百个老公也会被你吓跑,如果卖给我做情人,价钱倒还可以商量,因为你在床上还是很有诱惑力的,符合情人最基本的条件。”

  我停住脚步,气得发抖。他回头看看我,也不管,继续朝前走,挺拔的个头在我眼前悠闲地晃悠。“走吧,再不走,丢了我可不管啊,”他头都不回,吓唬我,“这荒山野岭的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你又长得这么迷人,出了事自个儿担着啊。”

  我下意识地看看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密林中,回头一看,落日山庄掩映在深处只露出个屋尖,我心里一阵发毛,乖乖地跟在他后面。林中除了虫鸟声和穿过草丛时发出的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响动,阳光透过密密的树叶落下斑驳的日影,各色的野花悠闲地在路边绽放,期待有人能将其采撷,我弯腰随意摘了朵紫色小花,闻了闻,淡淡的很清新。正闻着,眼前豁然开朗,密林外是一片绿得晃眼的茶园,一望无际,让人顿觉精神一振,恨不得马上置身其中。我跑了起来,赶在了耿墨池的前面,那葱翠的绿色吸引我不顾一切地往前奔,我听见风声在耳边呢喃,感受着阳光温暖的抚慰,很久没这么心情雀跃了。当我跑到一个小坡上歇气时,往身后一看,耿墨池在茶园深处成了个小点,他好像一点也不急,慢腾腾地,潇洒的身影晃动在茶树间很是显眼。

  “你心情不错啊。”他终于来到了我跟前,一脸阳光,笑吟吟的,“很久没看到你这么开心了,很好,就应该这个样子。”
  “我心情好不好你还关心?”我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他跟在我后面,说:“当然有关系,你心情好,我今天晚上就有希望啊。”
  我立即拉下脸,“耿墨池,你最好弄清楚,我不会再跟你有什么,我跟你来完全是为了工作,你别动那心思,如果要我尊重你请先尊重你自己!”
  我的话很重,他也变脸了,瞪着我说:“你也要搞清楚,我带你来这不仅仅是为了你那见鬼的工作,我是想跟你谈谈,可是你这样子实在让我烦透了!我不知道你在我面前清高什么,这么清高当初就不要上我的床,既然上了,就不要摆出一张臭脸,谁也不愿意看你那张脸,我耿某人更不愿意看!”

  他一口气说完,我连还击的机会都没有,刚张口,他马上堵了过来,“别跟我争,我不想跟你争,我只是把话说明白,既然跟我在一起,你就最好放下你的架子,我们之间或者还能平和地相处下去,闹翻了对你没好处!”

  我喘息着,泪如雨下。
  “哭什么?别想用你的眼泪来让我妥协,我从来就不是一个轻易妥协的人,对你更不是!你最好弄明白,除非我先退出,否则你别想那么容易甩掉我!我想要什么你阻止不了!”他朝我吼着,额上青筋暴跳。

  “你想要什么?要什么啊?”我叫起来,激动的情绪就要失控,“你不就是要我脱衣服吗?你既然有那么多女人排队,让她们给你脱啊,干吗找我,我没你想得那么贱!”

  “又脱衣服?你脱衣服有瘾啊!有本事你就在这脱,我决不拦你!”
  我简直崩溃了,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叫你别哭你还哭!”他一把抓起我往前拖,“我现在不想跟你唆,跟我走!”
  我最终还是被他拖到了一个陡峭的山壁上,也不知道怎么被他拖上去的,手被草刺和石尖划得伤痕累累,一上山顶我就捂着手哭。他坐在我身边,也累了,喘了好一阵气。然后他开始抽烟,狠狠地抽,也不看我,目光游离在山脚的茶园和树林,怒气消了不少。我还在抽泣,但已冷静了许多,定神一看,发现自己所处的这个山头是附近的最高点,山脚下的美景一览无余,落日山庄就在一个山坡上,被刚才经过的密林掩映着,密林的四周又被绿油油的茶园环绕。我看得有些发呆,没想到这种偏远的山坳里居然也有这么美的风景。

  “知道落日山庄的由来吗?”他先说话了,吐着烟圈指了指前方,“从这往下看,每当夕阳斜下的时候,那山庄就会整个的被彩霞和落日的余晖笼罩,光芒四射,像一个璀璨的明珠,我母亲很喜欢这,一直住在这不肯走,因为这里是她和我父亲相识相守的地方,后来父亲死了,母亲被继父强行带到了海外,走的时候她留下了我,当时我已经满十五岁,能独立生活了,她哭着说要我为她守着这山庄,她真的很喜欢这山庄,还说如果哪天她死了,叫我一定把她埋在这,哪怕只是一把灰也要埋在这,我答应了她,请了专人打理,哪怕是漂得再远我也没放弃,因为这是我母亲一生最眷恋的地方。”

  “你好像有点冷。”他一侧脸,发现我已缩成一团。
  我是很冷,刚才被拖上山的时候出了一身汗,内衣全汗湿了,现在经山风一吹顿觉全身泡在水里般冷得直打颤。他伸手把我拉了过去,脱下大衣披在我身上,抱住了我。

  “还冷吗?”他问,轻言细语,全无刚才的暴怒。
  “你干吗老跟我过不去呢?”他无奈地摇头,更紧地拥住我说,“有时候我真恨你这个样子,我曾想彻底地将你从我的生活中抹去,可是后来发现不行,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是抹不掉的,而且越抹越清晰,我也越来越想你,知不知道你在我心里已经生了根啊,如果连根拔起,我也会死去……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中了毒似的欲罢不能,所以我才想要把你带到法国一辈子不回来。因为我害怕你离开,害怕你真的连根拔去我的爱,我想降住你,征服你,甚至是囚住你,可是我知道这不可能,到头来我还是逼自己来面对你,见到你,我更害怕了,就觉得你是张巨大的网,我怕跌进你的网,因为你让我想到了鱼死网破的结局,我本能地抗拒,但好像还是在往里面跌,停都停不住……”

  我听他说着这些话,心里开始翻江倒海,赶紧闭上眼睛,任凭呼啸的山风在脸上肆虐,也许只有寒风可以让我的头脑清醒点,不至于被他的花言巧语再次蒙骗。没想到这让耿墨池产生了误会,他以为我在等他的吻。他真的吻了过来,我想抗拒已来不及,因为他的舌头迅速地探入我的唇内,又迅速地缠住我的舌头,把我整个地吸附在他身上了。他的吻绵软潮湿,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吻得我无力反抗。

  “什么也别想,就让我们享受此刻好吗?”他喃喃地说。事到如今,我真不知道怎么继续和他的感情,为这个男人我连精神病院都进去了,不知道下一次会进哪里,坟墓吗?如果是,那倒解脱了,就像简爱对罗切斯特说的那样,虽然他高高在上,但她和他的精神是平等的,她希望有一天能穿过坟墓和她爱着的男人平等地站到上帝面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二天我们很早就离开了落日山庄。
  我回头张望着那掩映在绿树丛中的山庄,忽然感觉恍若梦境般的不真实,那山庄像张忧伤的脸,在薄薄的晨雾中若隐若现,那忧伤何其的相似,那忧伤此刻就在我心里!

  “希望你以后有空的话多陪我来这走走,”耿墨池牵着我的手说,“除了叶莎和你,我没有带第三个女人来过这。”
  我看着他被晨雾笼罩的湿漉漉的脸,刻骨的忧伤在他眼底泛滥,我猛地一颤,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他的忧伤,山庄的忧伤,还有我的忧伤为什么如此相似?
  “我最近有点烦!”他边开车边抽烟,眉心紧锁。
  “你瘦了很多。”我看着他说。
  “是。”他点点头,目光没有方向地散落在前方,“最近身体是不太好。”
  “病了吗?”
  “我一直就病着,你也一样,我们都是病人。”
  我瞪着他,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我忽然很害怕,从来没这么害怕过,”他目光游离,像扑火的飞蛾透着可怕的向往和绝望,“我怕见了你这次,还有没有机会见下次,我……”
  “你怎么了?”
  我的心底瑟瑟地抖起来。
  “没什么,考儿,”见我担心,他忽然又笑了,“我是在想我们可不可以换一种方式相处,感觉肯定舒服得多,我不想跟你斗个你死我活的……我真的累了,难道你不累吗?”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啊,我们可以不必把问题搞那么复杂,想在一起就痛痛快快地在一起,有些事情能抛开的就抛开吧……”
  “你相信长相守吗?”我突然想起了一部电视剧的台词。
  “什么长相守,不相信!”他回答干脆。
  “为什么?”
  “我只相信此刻,错过此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有些失望地看着他,只在乎此刻,什么意思?难道他从来就没想过我们的将来吗?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打算给我将来,没打算跟我长相守,既然如此我现在又何必这么痛彻心扉呢?我们斗来斗去的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这场从一开始就走错方向的爱真的不能开花结果?

  中午的时候我们回到城里,一进门就看见米兰正在收拾行李,她真的要搬走了。“一定要这样吗?”我想挽留她。“早就该搬走了的,”米兰看也不看我,忙着把一件枣红色大衣往行李箱里塞,“打扰你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米兰,我觉得……”
  “什么也别说了好吗?”她抬起头,眼中透出的冷冷的坚定让人心底发颤,“各人有各人的路,我跟你根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我想要的你未必看得起,你想要的我也看不上,所以还是各走各的路吧,也许你会最终得到你想要的,我也未必得不到我想要的……”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了,那一刻我知道说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从来不知道米兰跟我有如此深的隔阂,一直以为她是个没心没肺简单快乐的人,却没料到她早已将我踢到了她的对立面。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十几年的友情!

  “祝你好运!”
  这是米兰出门时丢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我忽然觉得我做人真是失败,什么都留不住,婚姻、爱情、友情……到如今我还剩下什么?我真是难过极了,很伤心,晚饭也没吃。樱之给我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缩在沙发上流泪,她说她已经答应搬去跟米兰同住了,“考儿,”她说了一大堆安慰的话后忽然说,“我怎么有种不好的感觉,我总觉得你跟米兰……”

  “我跟她怎么了?”我抽泣着问。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很不好,你们怕是……”
  “完了是吗?”
  “恐怕比这更糟……”
  我说不出话了,更糟是什么呢,难道还有比现在更糟的吗?
  第二天上班,老崔一见我就乐呵呵地笑,原来耿墨池已经由他的律师代为转告,他不准备起诉我们侵权了,不仅如此,这位大钢琴家即将在长沙举行专场音乐会,他邀请我们电台作为唯一的合作媒体直播演出盛况……

  “不错,不错,你办得很好,”老崔连连称赞道,“不愧是我老崔带出来的兵,处理事情很干脆,尤其是你争取到了直播权,这正是我要交给你的任务呢,我还没说你就完成了。”

  我低着头没吭声,侵权的事我虽跟他开过口,但他并没表态,至于什么直播权,那更是没边的事,我压根就没跟他提过,不知内情的老崔还以为我做了多么艰辛的工作才让耿墨池握手言和呢。

  “这样,考儿,你以电台的名义去请耿先生吃顿饭,”喜形于色的老崔又布置任务,“要热情点,礼节嘛,人家这么大度,我们不能太小家子气……”
  晚上,在佳程大酒店,老崔盛情款待了这位声名显赫的钢琴家,先是就侵权事件诚恳道歉,再就直播演出事宜表示感谢,反正一顿饭就是双方谢来谢去。耿墨池兴致很好,表现出了难得的健谈,跟老崔一来二去的居然越扯越熟,老崔竟然盛情邀请他到电台做嘉宾,而参与的节目正好是我主持的星空夜话。那家伙就坐我旁边,一边欣然接受邀请,一边很不规矩地把一只手放在了我的大腿上,“你们的节目做得很好,我在长沙的时候晚上都要听的,”他非常礼貌而客气地面向老崔说,“我跟白主播本来就是朋友,上她的节目我荣幸之至,我一定会配合她做好这期节目……”这么说着的时候,他的手却越来越放肆,我在心里咬牙切齿,面子上又不好发作,只得狠狠用脚踩了他一下,他显然被我踩疼,却也没吱声,狠狠在我大腿上拧了一把,“哎哟!”我叫出了声,“怎么了?”这个披着人皮的狼马上假惺惺地转过脸问道,“不舒服吗?”

  “什么事啊,考儿?”坐对面的老崔也问。
  “没……没什么,就是刚才辣了一下。”我红着脸说。
  “那赶紧喝水。”耿墨池连忙递过一大杯水,我瞪了他一眼,只得在众目睽睽下接过水气呼呼地猛灌下去,谁知那根本不是水,而是一杯白酒,但为时已晚,我反应过来时那杯白酒已经被我灌了大半。

  “怎么样,好些没有?”耿墨池非常体贴地拍拍我的后背说。
  毫无疑问,我醉得一塌糊涂。
  毫无疑问,耿墨池非常绅士地送我回家。
  可是车刚驶出酒店,他就把车停在路边的一处暗影下,抱住我一顿狂吻,我醉得晕头晕脑,无路可逃,也没有太过反抗,因为他的热力狂卷而来,容不得我思索,瞬间就吞没了我,车身剧烈地晃动起来……忽然一注强光照向车内,有人在敲车门,耿墨池衣衫不整地开了门,一个警察站在车门边,拿着手电筒对着他喝斥道,“干什么的,下来!”

  “啊呀!”我一声尖叫,这才发现自己上半身几乎裸露着,耿墨池连忙用身体挡住我,很不悦地说,“我们没干什么,两口子亲热,没见过吗?”
  “要亲热回家去!”警察铁面无情,声色俱厉地吼道,“下来,到派出所去!”
  “我为什么要跟你去派出所?”耿墨池也不是吃素的。
  “为什么你心里明白,下来!”警察继续喝道。
  这时候我已经胡乱穿好了衣服,但头脑很不清醒,见这场面忽然有一种报复的冲动,朝警察“求救”道,“同志,你快救救我,他……他……”我指着耿墨池口齿不清地说,“他要强暴我……”

  毫无疑问,耿墨池被带到了派出所。
  “我要见我的律师,在我的律师来之前,我拒绝对此次事件作任何说明!”录口供时这混蛋居然摆起了谱,办案民警想必也料到他非等闲之辈,没有为难他,还客气地给他泡了杯茶。他神态自若地边打电话边朝我这边看,不知道我会在警察面前胡说八道些什么,他大概没想到我已经醉糊涂了,竟然把自己的真实单位告诉了民警,民警马上打电话到电台求证,当台长老崔带着一帮人急冲冲地赶到派出所时,我的酒立即醒了大半,脑袋嗡嗡作响,这回我的脸丢大了!

  但为时已晚,我已经在口供上摁了手印,大意是那个叫耿墨池的男人借口送我回家,趁我喝醉酒强行要跟我发生关系,正纠缠着警察来了,办案民警说这是“未遂”。老崔和台里的人却信以为真,纷纷指责耿墨池“丧尽天良”,有几个同事还要冲上去揍人,眼见事情闹大,我却吓傻了,愣在一旁不知所措,好在耿的律师及时赶来给他办了“取保候审”,他这才得以安全离开。

  “考儿,对不住你啊……”老崔握着我的手痛不欲生,“真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情……”阿庆抱着我更是哭得稀里哗啦,好像我真的刚刚经受蹂躏似的,我左顾右盼,反问旁边的民警,“他会不会被判刑?”

  “你都这样了,还关心他会不会被判刑?”阿庆惊问。
  结果呢,耿墨池当然没被判刑,我却因为做假口供被治安拘留了十五天。“我的当事人将保留继续上诉的权利。”这是黄律师在结案后跟办案民警说的话。
  我把目光投向耿墨池,希望他看在相好一场的分上帮我说说情,让我免了这十五天的拘留,谁知他根本无动于衷,还眯着眼睛冲我乐,“放心吧,我会来给你送牢饭的,你在里面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如果不是民警在场,我真想给他两巴掌。那嘴脸!
  十五天很快过去。
  出来的那天长沙艳阳高照,是个好天气,看来我的前途也是一片灿烂了,这么一想,底气就很足,走出拘留所大门时昂首挺胸,哼着小曲儿,心情居然还不错!而按照里面的人的叮嘱,出大门时绝对不能回头,所以我也没回头,以至于有人在后面叫我,我也装作没听见,甩手甩脚地勇往直前。

  “喂,你聋了!”后面那家伙显然火了。
  我这才侧过脸,小心翼翼地转过脸一瞧,顿时咬牙切齿,原来是送我进去的人(其实我也猜到是他),只见这个扫把星靠着他的银色宝马,戴着墨镜,双手抱胸,正龇牙咧嘴地冲我笑呢。

  “架子大了啊,叫你也不应!”说着他摘下墨镜,斜着眼上下打量我,很吃惊的样子,“气色不错嘛,里面日子很好过?”
  “还不错啦,你不知道,里面朋友多,又安静又自在,没有工作压力,还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我兴奋异常地说。
  “真的啊,这么好,你怎么不把这机会让给我呢,也让我到里面舒服舒服嘛。”
  “你知道我很自私的,这么好的事怎么会让给你?”我白他一眼,快步走到车边打开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快点开车,还愣着干什么!”我朝他厉声吼道。
  “嘿,在里面待了几天,学厉害了啊!”耿墨池打开驾驶室坐进来,狠狠捏了把我的脸蛋,“说,想要我怎么给你接风洗尘?”
  我瞟他一眼,趾高气扬地说,“先请我吃顿好的,再给我找个地方洗洗桑拿按按摩,然后嘛,然后再带我到阿波罗去买衣服鞋子化妆品很多很多东西,多准备点票子哦,我今天可是要血洗阿波罗……”

  “完了,完了,看来我今天要破财了。”耿墨池连连摇头,很着急的样子。
  “破财?应该的!”我凶巴巴地吼道,“以前没放你的血,是我太慈悲,今天,嘿嘿……”我故意危言耸听,边说边把手伸进他的上衣口袋摸出一包烟,又到他的裤袋里摸出打火机,“啪”的一声自个儿点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动作利落姿态老练。

  “黑社会啊!”耿墨池对我的老大派头很是惊讶,“你在里面就学会这招?”
  “学的东西多着呢,要什么有什么!”我吞吐着烟雾炫耀地说,“你想看什么?说!我表演给你看!”
  “神经!”他白我一眼。
  “表演偷东西好不好?”
  “什么?”
  “你看好了哦!”话音刚落,我的手就在他身上轻轻一带,好家伙,他的钱包转瞬间就到了我的手上,我得意地扬了扬说,“怎么样,厉害吧?”
  “嘣”的一声,说时迟那时快,耿墨池一个紧急刹车,车子撞在了路边的隔离桩上。“你在里面竟然学会了这个?”他咆哮着放开方向盘一把掐住我的喉咙,“你简直是疯了,丢我的脸,竟然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被他掐得接不上气就差没口吐白沫了,“救命……”我抓着他的手大口大口地呼着气,“你要弄死我了……”耿墨池这才放手,狠狠扇了我一巴掌,“你要是再给我学,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又朝我脑门上“啪啪”几下。

  我被他打得眼冒金星,正要扑过去跟他拼命,猛然发现掉在驾驶座前方的钱包是开着的,里面夹着一个女人的照片,那女人长发飘飘,眉清目秀,清水芙蓉,超凡脱俗,傲然独立,那个女人……竟然就是我!两年前刚认识他时的样子!

  刹那间我泪如泉涌,不顾一切地扑向他的怀抱,搂着他的脖子狂吻他的脸他的唇,他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但随即反应过来,顺势抱紧我回应我的吻,火花四射,热烈缠绵……

  “咚咚……”又有人敲车窗。
  我和他条件反射地分开,惊恐万状地看着车门外—耀眼的阳光下,一个身材高大的交警给我们敬了个礼,铁面无私地说:“把驾照拿出来……”
  没办法,我们只好打的回家,车子因为撞坏隔离桩被扣了。一进门我们就抱成一团,他一边解我衣服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这次我就不会是未遂了……”
  也许这就是我要的爱吧,没有道理,不分青红皂白,两个失去理智的人一旦碰撞在一起,所有的防备和信念都会变得模糊不清,三年了,我们彼此爱着又彼此伤害,看不到方向找不到出路,不知道怎样去接受,不知道怎样去付出,想放纵自己,又怕毁灭自己,想有个美好结局,又怕最后万劫不复。

  然后我去电台,准备接受处罚(肯定是要处罚的)。出人意料的是,台里并没有提及这件丢人现眼的事,只说要我以后注意影响。我知道肯定又是老崔保了我,于是我去老崔办公室打招呼,老崔戴着老花镜正在批阅文件,看也没看我,只淡淡地说了句,“回来了?”我在他旁边站了好一会儿,他也没跟我说什么,最后只朝我挥挥手说,“我很忙,你也去忙吧……”

  可是我一进节目组办公室,里面立即炸开了锅,所有的同事都围了上来,“老天,你出来了!”、“里面好玩吧?”、“你可真会玩啊,都玩进号子里了。”接下来的几天,同事一见我就笑,拿我打趣,显然我跟耿墨池的事已经天下尽知了。阿庆更是啧啧称奇,“你说你,真是厉害,谈个恋爱都折腾到拘留所里了,真不知道下次你们还要折腾到哪里去。”

  不仅如此,我们的故事还被编成了经典段子,在同事们的酒桌上广为流传,很快在全系统都出了名,我觉得我这人天生就是当“名人”的料,总是处在风头浪尖,想不出名都难。年底评先进的时候,我是台里唯一被评为全系统先进工作者的人,据说上面的头头在开会讨论时,有人问白考儿是谁,马上就有人说就是那个告男朋友强暴反被请进拘留所的人,“哦,是她哟,行,那就评她吧。”于是我就成了先进,所以说塞翁失马焉之非福啊,我逢人就说这句话。先进是有奖金的,我拿这奖金请同事在酒楼里大吃大喝了一顿,正吃着,耿墨池打电话过来,我借着酒胆气势汹汹地冲他吼道,“我说你以后少招惹我,你是个扫把星知不知道,每次跟你在一起都把我弄得身败名裂……”

  我说的是实话,耿墨池这个瘟神,从认识他到现在,算算看,他让我出了多少次“名”?!
  “你跟我在一起不就为了出名吗,哈哈哈……”他在电话那边狂笑。
  我打了个嗝,口齿不清地骂道:“你……真不是个东西……”
  “敢这么跟我说话,你就不怕我收拾你?”他又开始耀武扬威。
  “收拾我?还不知道谁收拾谁呢,我马上要回家过年了。”
  “回家过年?你做梦!”他在电话里继续他一贯的霸道,“敢把我一个人扔下回家去过年,你想都别想……”
  谁知到了晚上,母亲也给我打电话,“萍萍,今年你回来过年吧,你可是有两年没在家里过年了,平常在外面怎么玩我们都不说你,过年你总该回来一趟啊。”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吭声,不知道这回该怎么搪塞家里。挂掉电话还没两分钟,电话又响了,祁树礼打来的,他从美国回来了。
  “考儿,能陪我一起过年吗?”祁树礼开口就说,“我急着赶回来的原因就是想跟你一起过个年,怎么样,不会不方便吧?”
  天哪,又是一个要跟我过年的!
  “你……不是可以跟你母亲一起过年吗?”我想尽量拒绝得客气点。
  “我不需要整天跟她待在一起,偶尔看看她,我更多的想跟你在一起。”
  “为什么?”
  “你让我觉得更亲切啊,我母亲,你知道的,我不太习惯跟她相处了,”他迟疑了一下,又说,“在我的感觉里,你更像我的亲人。”
  “因为我像你们的那个什么小静?”我冷冷地扔出一句。
  祁树礼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你多心了,考儿,”他好像不太高兴,很镇定地回答道,“想跟你在一起,需要那么多的理由吗,跟你过个年,在感觉上跟阿杰一起过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也不勉强,反正这么多年了我都是一个人过,习惯了。”

  我不好再说什么了,这个祁树礼,客气是挺客气,可他给人的感觉除了客气和礼貌好像还有那么一点霸气,虽然他将这霸气隐藏得很好(这一点跟耿墨池相反)。我翻了翻挂历,过年好像还真没几天了,我自嘲地想,一个人过年有什么不好,我偏要一个人过!

  这个周末我在家里做清洁准备迎接新年,刚忙完,耿墨池杀过来了,给我送了两张音乐会的票,我拿着票看了看,知道了演出的时间和地点:大年初一晚八点,田汉大剧院。

  “怎么,没时间去看吗?”
  耿墨池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我迟疑的样子让他很不悦。
  “哪里,我是有点意外,”我装作很高兴地说,“你现在是大忙人,怎么有空过来给我送票?”
  “我去电视台录节目,路过这,顺便就上来了。”他嘴很硬,坚决不说是专程来送票的。坐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在客厅转悠了一下,又去阳台看了看,很满意地点头说:“不错啊,日子过得挺滋润嘛,嗯,好像还刚做过清洁呢。”

  “你怎么知道?”
  “我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洗洁精味,柠檬香的,我很喜欢。”他吸吸气,忽然笑了,“该不是专门为我做的清洁吧,那我可是受宠若惊啊。”
  我瞪他一眼,“音乐会准备得怎样了?”
  “差不多了,到时候别忘了演出的时间,你可是个马大哈,”说着他捏了一把我的脸,拍拍我的肩,朝门口走去,“我走了,还有很多事忙呢。”
  “放心,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也会去的!”我送他到门口时说。目送他进电梯,我又说:“谢谢你,专门来送票。”他不置可否地笑笑,英俊的脸梦幻般瞬间闪到了电梯门后。我看着那门发呆,心里阵阵发痛,其实就在刚才,我很想把怀孕的事告诉他,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音乐会迫在眉睫,这个时候告诉他,不论他高兴还是不高兴势必影响他演出的情绪,我决定等他音乐会结束后再告诉他,迟几天而已,不会碍什么事,我这么安慰自己。

  可是屠格涅夫说过,幸福不管明天,幸福也不问昨天;幸福记不得过去,也不去想未来;幸福只存在于现在—甚至不是全天,而是眼前这一瞬之间。现在想起这句话,我竟有深深的宿命感,真的是错过了,我仅仅迟疑了一瞬间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确定我杀了他,当他躺在我怀里叫不醒喊不应的时候。
  音乐会举行的那天晚上,我记得我是很用心地打扮了一番的,虽然他在台上未必看得到,但我觉得穿得隆重一点也是对音乐的一种尊重,更是对他的尊重。我很少这么隆重过,走入剧院礼堂时我看到了无数欣赏的目光在我身上流连,尤其是祁树礼!他也来了,米兰带来的!

  “你很漂亮。”祁树礼由衷地赞叹。
  我勉强地笑了笑,很不自然。
  “真是很难得呢,Frank居然也会夸女人漂亮。”
  米兰也笑。笑得更不自然。
  我这才注意到她穿得比我还隆重,一袭黑色露背晚装衬出她婀娜的身姿,脖颈上的钻石项链更是招摇得不行,她的头发也高高地束起,很有点贵妇人的派头,妆化得尤为浓,深咖啡色的眼影妖媚得让人不敢直视。

  进入演出大厅后,祁树礼很周到地给我找座位,安顿我后自己才坐下,他坐在我的右边,米兰又坐他旁边,周围的空位越来越少,每坐下一个人都要好奇地打量我们三个人,被两个美女包围,祁树礼的感觉好得不得了。

  演出开始了,红色天鹅绒幕布徐徐拉开,全场掌声雷动。
  耿墨池身着黑色燕尾服坐在舞台中央的钢琴旁,一束灯光自上而下打在他的身上,悠扬的琴声开始响彻大厅,《爱》的主题曲缓缓流淌开来,我相信音乐是有灵魂的,音乐又渗透着人的灵魂,而唯有灵魂与灵魂的撞击才能如此的荡气回肠,耿墨池的音乐就有着渗透灵魂的杀伤力!他不是用手在弹琴,他是用心在演奏,他在倾诉,在表达,在宣泄,我能感受到每一个音符的含意,我能读懂他的每一句话,因为懂,所以痛!

  我怎能不痛,只有我知道台上的那个人浮华背后的悲凉,想起他曾经跟我说过的那些话,我终于明白一个艺术家莫大的悲哀就是孤独,我知道此刻的他是孤独的,即使台下有那么多的观众,他仍是孤独的,但他没有选择,他那样的人,生在那样的背景下,只能身不由己地走着没有尽头的路,他知道他是走不到尽头的,因为这路从一开始就画错了方向和角度……

  我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为台上的他流泪,也为自己流泪,就在我擦拭泪水的时候我发现旁边有一双炽烈的眼睛在窥视我。他一直就在盯着我看,演出不演出他根本不在意,他的肆无忌惮和旁若无人让我很不舒服,我瞪他一眼,却发现他的旁边另一双嫉恨的眼睛也在瞪视着我,但随即就扭过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我的心立即往下沉,我从没见过米兰那么看过一个人,更何况看的人是我,平常和她嘻嘻哈哈,她的率真和爽朗让每个和她接近的人都感觉如浴春风,她何时这么阴沉过?看来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我的心也更复杂了,欣赏演出的兴致大打折扣。

  “祁先生,请你看演出。”我低声道,语气很不客气。
  “你比演出好看。”祁树礼丝毫不为所动。
  我别过脸,怒目而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移开目光,但还是不收敛,仍然时不时地偷看我。我懒得理他,只盼望演出快点结束,我一刻也不想和他多待。而很明显米兰也没心思看演出,那样子像是如坐针毡,活该,谁叫你把他招来的!

  演出终于接近尾声了,司仪最后问耿墨池,此时此刻最想演奏一首什么曲子。他回答道:“我最想演奏的就是下面这首曲子,我把这首曲子献给最想听这首曲子的人。”

  “哦,是谁呢?”漂亮的女司仪问。
  “她知道。”耿墨池神秘地笑着回答。
  说完他坐到钢琴旁,长吁一口气后开始他今晚最后一首曲子的演奏,而我刹那间泪如泉涌,竟是一首《昨日重现》!他弹给我的!听清没有,他为我而弹奏的!昨日重现,他希望昨日重现!

  我忽然有种想冲上台拥抱他的欲望,但我克制住了,只是不停地流泪,到演出结束全场起立鼓掌时我几乎是掩面而泣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演出大厅的,也不知道怎么回的家,好像是祁树礼要送我,被我拒绝了,米兰看着我神经质地哭泣竟一脸冷漠,放在平常她一定会给我递纸巾安慰我的,我知道她今晚极不舒服,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的心结绝不是今晚才有,可我无暇顾及她,我的整个情绪还沉浸在那首曲子里,倒是祁树礼体贴地给我递手帕,他说了些什么我全没了印象,最后我好像是一个人叫了辆车回的家。

  我心里很乱,乱极了,整夜的不能入睡。
  一闭上眼,他的面孔便清晰地呈现出来,无边无际的深深的眷恋和爱,此刻充满我心中所有的缝隙,每个细胞都表达着对他的渴望,我像渴望阳光一样的渴望着他……但我不能去打搅他,演出这么辛苦,他需要休息。我只给他发了个短信,祝贺他演出成功,我只字未提对他的思念,但恋人间是有心灵感应的,他很快回了短信,只有一句话:你心似我心。

  我马上回了过去:“谢谢你为我弹奏的曲子,我也将送你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他回道。
  “一定让你惊喜的礼物!”
  “我现在就要!”他比我还迫不及待。
  “明天吧,明天你就会收到这份礼物!”
  我就是这么告诉他的,尽管他一再追问是什么礼物,还打电话过来问,但我想把这惊喜留到明天,只一天而已,这“礼物”是跑不掉的,因为这礼物就在我肚子里,是我们共同缔造的呀!

  好不容易挨到第二天下午,我忙完手头的工作就兴冲冲地去碧潭花园找他,去之前我了解了他的动向,他们今天举行了一个盛大的庆功宴,听工作室的人说他在酒宴上喝高了,现在正在家休息。

  上了楼,房门紧闭。我没按门铃,因为我有钥匙。进去后发现房间内很安静,但直觉告诉我里面有人,我向卧室走去,一步步,很轻,怕吵醒他。我推开门的时候还是犹豫了一下的,我开玩笑地想,里面该不会有女人吧,但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想法刚闪过门就开了,我就傻了,整个的傻了—

  耿墨池!我深爱的男人,我一生的赌注,竟和一个短发的女人相拥躺在一起,那女人烧成灰我都认得,是他的助手小林,两人都盖着厚厚的被子,头挨着头,睡得很沉……如果不是靠着门框,我想我会倒,此情此景,我还能说什么,可恶的男人,让我死吧,死在你们面前!!我泪流满面,叫不出喊不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房间内退出来的,整个人都麻木了,就像当年祁树杰横尸太平间时的感觉一样,被人拧断了脖子般失去了悲伤的力气。

  我孤魂野鬼似的在楼下转来转去,弄得保安都对我起了警惕,我没理会,继续转,转累了就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悲伤欲绝地瞪着天空,一动不动,我在思考一个问题,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上天要如此惩罚我?太可怕了,这一切太可怕了,我该怎么办?谁能告诉我,白考儿该怎么办?

  我精神恍惚地来到街头,还在想同样的问题,我毫无目的地上了一辆巴士,靠窗坐下后还在想这个问题。我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穿梭,没有想出问题的答案,却想出了下一步该怎么做。我在东塘下了车,又打车来到湘雅医院,面无表情地上了手术台,医生也是面无表情地问我,想好没有,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回答说,做吧,我不后悔。

  手术做到一半的时候我就休克了,子宫大出血!
  耿墨池赶到医院时简直气疯了,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瞳孔里燃着火,那目光能杀人!但还留有余地,因为他还不能肯定他跟那孩子有无关系,直指着我的鼻子说:“最好别告诉我你做掉的那个孩子是我的,如果是我的,白考儿,你我就完了!完了!懂吗?”

  我呆呆地看着他,难以名状的积郁和委屈一下涌了上来,尤其想到他和助手小林鸳鸯共枕的情景我就如地震海啸般完全失控,歇斯底里咆哮起来:“耿墨池,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是谁啊,你给我滚,马上滚!我不需要你告诉我完了,我们早就完了!谁稀罕跟你在一起啊,除了那个不要脸的小妖精,我就是死一万次也不屑和你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呢?你在跟谁说话,我看你是吃错了药!”他恶狠狠地瞪着我吼。
  “我是吃错了药,我从来就没正常过,在上海的时候不是你亲自把我送到精神病院的吗?是你让我疯掉的,你是刽子手,杀了我也杀了那个孩子!”
  “那孩子是不是我的?!”
  他一听到“孩子”两个字就格外的受刺激。
  “我不会告诉你!这辈子我都不会告诉你!你滚!滚!!”
  “我看你又要进精神病院了!”他气得脸色发青,脸上的肌肉突突地跳着,样子很可怕,“现在我懒得理你,等你出院了我再收拾你!你必须给我一个答案,否则我跟你没完,你等着!”说完转身就冲出了病房,门被他摔得山响,整层楼都听得到。

  我掩面痛哭起来。这不是我要的结果啊!
  老天作证,我是爱他的,尽管事已至此我对他的爱还是始终如一万劫不复,如果可能,哪怕是立即变成一个鬼魂,我也要奔过去跟他忏悔,告诉他,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没有机会了,他不会原谅我了,我没法恨他,此时此刻我居然没法恨他,我只恨自己,为什么总要将到手的幸福扔进苦难的深渊,从今往后,我跟他真的就要在漫长凄苦的深渊中度过了……

  一周后我出院了,一个人回到家,感觉家里冷得像冰窖。如果不是楼下小孩偶尔放的鞭炮声,我根本就想不起这是在过年。如果不是樱之来看我,我甚至不知道我还活在这个世上。所以一见到她,我就哭得声嘶力竭,她想安慰我,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很难过的样子。樱之说,前几天她已经搬到米兰那去住了,她的嫂子是个厉害角色,她在娘家住得很不开心。张千山也已经在春节前结了婚,奇怪的是,樱之对此表现得很平静,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直觉他们的离婚不像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樱之还带来一大堆吃的,一边往厨房去,一边有些辛酸地说:“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你也是一个人,咱姐俩就凑和着过个年吧。”
  一听这话,我又要哭,她忙说,“别哭,考儿,坚强点,这个世界上谁也救不了咱们,只有自己救自己……”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这样深奥的话很难想象是出自老实本分的樱之之口。
  然后她在厨房里忙开了,没两个钟头就整出满满一桌子的菜,我们开了瓶红酒,无所顾忌地大吃大喝起来。两个人都不胜酒力,很快就喝得满脸通红,樱之越醉越悲伤,敲着桌子说:“考儿,你评评理,那个没良心的把我儿子丢给他老妈后就再也不管了,只顾跟那骚货逍遥,那骚货给他生了个丫头片子,他就当个宝似的,在酒店摆了四十多桌呢,他不是明摆着做给我看的吗,只可怜毛毛,我去看他,他奶奶居然把我买的东西给扔出来……”

  “他们……为什么不让你看毛毛?法律不是规定你有探视权的吗?”
  “他恨我。”樱之忽然说。
  “他恨你?为什么?他做错了事反倒还恨你,天下哪有这种事?”
  樱之好像觉得自己说得太多,忙搪塞道:“你不懂的,很多事你不懂的,别说了,都别说了,以后你会明白的,我不会就此罢休,我一定要夺回孩子的抚养权!”
  我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看她那个样子,显然有事不愿跟我提,吃完饭就告辞了,说是还要去拜访一个朋友。我留她住几天,她推辞了,说是怕米兰有想法。
  樱之走后,我又接着喝酒,喝到后来,酒不像酒了,像喝白开水,我越喝越渴,剩下的半瓶红酒不一会儿就被我装进了肚子。红酒是很有后劲的,当我觉得浑身发烫两眼昏花的时候,我知道不能再喝了,再喝只怕又要进医院。我害怕医院,自从到医院给祁树杰认尸后我就格外地害怕医院,总觉得那是个死亡之地,难道不是吗,我不刚在医院把我的孩子扼杀了吗?想到那个孩子,我的心又是一阵剧痛,做的时候不觉得痛,就像手术时打的麻醉针一样,麻醉一醒就痛得无处藏身。而且越清醒痛得越厉害,酒精有时候不但能让人糊涂,也让人清醒,一清醒就什么都来了,痛苦、悲伤、灰心、沮丧、悔恨、绝望一股脑儿往我胸口堵,让我莫名地喘不过气。我突然又有了那种感觉,那种被人掐住喉咙的感觉,难道大白天的我也在做噩梦吗?

  突然门铃响了。吓我一大跳。这个时候会有谁来?谁还会记得我这个多余的人?我摇摇晃晃地去开门。开了门我居然好半天看不清门外的人是谁,等我认清的时候,那家伙已经大摇大摆地进了门,进屋看见满桌的酒菜大为惊讶。

  “不错嘛,有酒有菜,看来你这年过得挺滋润的。”
  耿墨池在餐桌前坐下,虎视眈眈地看着我。来者不善!他是准备跟我大干一场了。因为有酒壮胆,我也不怕,很不客气地说:“这不欢迎你,请你马上离开!”
  “我会离开!”他的脸冷得结了冰,“我不稀罕赖在这,但离开之前我必须弄清那个孩子是不是我的,你最好说实话,否则我不会轻易离开!”
  “是不是你的有那么重要吗?我们已经结束了!”
  “当然重要!而且比你想象中的重要得多,别想骗我,白考儿,我要的只是一个答案,‘是’还是‘不是’,你干脆点。”他望着我,目光锥子一样的穿透我的胸膛。我确实是喝多了,但头脑还算清醒,我也逼问道:“要我回答你的问题,你先得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他很不耐烦。
  “你跟你的那个助手是真的吗?”我仗着酒胆问。当时想只要他承认了,认个错,事情还有得谈,谁知他不仅不承认,还说我喝多了发神经。“我亲眼看到的,还有假吗?”我忍无可忍。

  耿墨池瞪大眼睛,还在装:“亲眼看到的?什么时候看到的?我跟谁上的床我会不知道吗?自从我太太去世后,我只碰过你一个女人,你别睁眼说瞎话!”
  “你他妈才睁眼说瞎话呢,姓耿的,你马上给我滚,别跟我在这装,我看着恶心!”我真的气疯了,到了这份上,他居然还给我打马虎。
  “你说脏话!你怎么跟个泼妇似的!没做过的事我为什么给你解释,只要是我真做了,别说是上床,就是杀人,我都可以承认!”
  我一愣,难道真是我弄错了,可那天我没喝酒啊,我看得清清楚楚的,两个人抱成一团睡在被窝里,怎么可能会是假的?“你庆功宴那天和谁在一起,难道你心里一点都没数吗?”

  “我那天喝多了,是助手小林送我回公寓的……”耿墨池也怔了怔,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张大了嘴,哑口无言。
  “说啊,怎么不说了?”
  “我想你是误会了……”他还想辩解。
  “够了!别跟我恶心了,你的那些脏事烂事我不想听!”我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吼,“消失!你马上给我消失!我再也不想见到你,耿墨池,我们完了,你没赢,我也没输,你在玩我,我也玩了你,我们谁也没战胜谁……”

  “你……你这个……”
  耿墨池脸如死灰,猛地跳起来想扑过来抓我。
  我忙躲开,继续说:“我什么呢,我这个荡妇是吧,没错,我就是荡妇,我十四岁就跟男人上了床,不是荡妇是什么,你看走了眼是吗?活该!”
  耿墨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下巴无法控制地在抖,我几乎可以听到他牙齿“咯咯”的撞击声,他可怜地喘息着,血红的眼睛恐怖地瞪着我,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但是他站着没动,并没真的扑过来,只是用手死死地捂住胸口,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戳着他的心一样,表情很痛苦,这正是我要的效果,他让我尝尽了那么多的痛苦,现在是通通还给他的时候了。

  “你不是很想知道那个孩子是谁的吗?”酒精让我完全丧失了理智,我像个疯子似的指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那孩子是你的,是你的!我本来想生下这个孩子,那天我去公寓找你就是想告诉你我怀了你的孩子,谁知道一进卧室就看到你跟那死丫头睡在一起,我还有什么理由给你生孩子!当天下午我就去了医院,你知道手术后医生怎么跟我说吗,他说孩子都快成形了,是个男孩,多可惜啊……”

  耿墨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白得骇人,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站在那摇摇晃晃像一棵就要被连根拔起的枯老的树。我残忍地笑着,全然不顾他的痛苦,疯得更加忘乎所以,我用我所知道的最恶毒的语言辱骂他,诅咒他……可是他的状况好像不对,摇晃得更厉害了,像个濒临死亡的可怜的溺水者绝望地朝我伸着手,“快,快叫救护……”话还没说完,他就一头栽倒在地上,痛苦地绻成了一团。

  在等待救护车的那漫长的几分钟里,他静静地躺在我的怀里,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突然那么的宁静和安详。我哭着喊着,亲吻他的脸,却感觉不到他的心跳,仿佛他真的离我越来越远。这一刻我才知道,我杀了他!

  可是墨池啊,我是爱你的呀,哪怕你的背叛让我痛彻心扉,我也从不怀疑对你的爱!知道吗,若不是你毁掉我对整个世界的信任和梦想,我又怎么会对你下此毒手?是你让我变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可怜虫,谁都可以践踏的可怜虫!如果我杀了你,其实也是杀了我自己,我会死得比你更彻底,墨池……

  救护车来了,他被担架抬着推进车内,一路呼啸着送进了医院。在抢救室外,我已经没有力气哭了,像个等待执行的死刑犯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望着进进出出的医生护士两眼发直,没了思想,没了知觉,除了呼吸,什么都没了。

  他的助手小林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来了,我像具僵尸似地瞪着天花板没看她。她也明显地厌恶我,坐在我对面很不客气地瞪视我。
  “你对他做了什么?”她忽然问。
  我别过脸,还是不看她。
  “你知不知道他有很严重的心脏病,一直就靠药物维持,他是不能受刺激的!”
  “心脏病?”
  “你才知道吗?是先天的心脏病,亏你还跟了他那么久!好笑!”那个小妖精居然嘲笑起我来了,我想还击,但我理亏,只得任她放肆。
  “他活不了多久的,顶多还有三五年,只是三五年而已,你为什么一定要跟他过不去呢?他多活一天影响你了吗?”小妖精满眼是泪,恨恨地看着我。
  三五年?我震惊得说不出话,突然想起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每天按时吃的药,当时我问他吃的什么药,他只说是维持身体机能的中药,谁会想到那是维持他心跳的药啊!

  太突然太严重了,原来我是这么失败,原来我从未真正拥有过他,就像我从未真正走进他的内心一样,他宁愿把自己的病情告诉自己的助手也不愿告诉我,我对他来说算个什么东西!

  “真不明白他怎么会喜欢你这么一个女人,他以前的太太比你不知道要强多少倍,你跟她简直不是一个档次!”小妖精恶意地嘲弄着,居然把叶莎搬出来了,从前的恭敬根本就是装出来的,那是碍于主人的威力,现在主人倒下了,温顺的哈巴狗也要跳出来咬人了。

  “你跟他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如果你还想让他多活几天的话,最好趁早离开,否则你就是杀人犯!不,你就是杀人犯,如果耿老师今天救不过来,你就是杀人犯!”

  “用不着你来教训我!我是杀人犯又怎么样,我能杀得了他是我的本事,你呢,也就陪他上上床而已,他哪怕是为你打个喷嚏都算你赢!”我气愤至极,她居然也来教训我。

  小妖精说不出话了,鼓着眼睛涨得满脸通红。
  姜还是老的辣,她居然不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不是耿墨池还在抢救,生死未卜,刚才我就会冲上前扇她两巴掌,这次的事归根结底都怪她,若不是她跟耿墨池睡一个被窝,我也不会受刺激去做掉孩子,不做掉孩子耿墨池也不会进抢救室。但怪她有用吗?

  还好老天有眼,耿墨池捡回了一条命,但医生说这次只是侥幸,下次恐怕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下次?我跟他还有下次吗?我们还有明天吗?
  果然,此后的几天无论我以何种方式去医院,耿墨池就是拒不见我。我整日徘徊在医院的长廊,像个游魂。同样像游魂的还有他的助手小林,她被解雇了,小妖精也没落个好下场。我看着她也在病房外徘徊,起先还觉得解气,后来就有点于心不忍了,她的年龄应该跟我妹妹差不多,那么年轻就经历这些,实在是一件残忍的事。那天又在病房外碰见她,我终于忍不住说:“回去吧,你的路还长,这么耗下去是耗不出个结果的。”

  “不要你管!”
  小妖精居然不知好歹。
  “你以为我愿意管啊,我是看你年龄跟我妹妹差不多,好心给你提个醒,”我并不生气,继续说,“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他连我都不理了……你是无辜的,是个局外人,从一开始就是,你犯得着掺和进来吗?你以为掺和进来有什么好结果吗?你没有身处其中,不知道其中的痛苦,远远地躲开吧,能躲多远躲多远,如果你还想好好活下去,就听我一句话,不该你承受的就不要承受,你太年轻,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小妖精怔怔地看着我,我的话触到了她的痛处。忽然她大哭起来,头靠在墙上捂着脸哭得很伤心,“我是真的喜欢他,我喜欢他好久了……我做梦都想跟他在一起,我知道我没有希望,可我就是放不下,后来我想既然不能得到他,那就让我留在他身边,照顾他,为他分担工作的压力,远远的看着他也好呀,可是现在他连这个机会也不给我了……”

  “他为什么解雇你?”我问。
  “他没说,但我知道他是在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那天……跟他睡在一起……”小妖精哭得泪雨滂沱,“我不是有意的,那天他喝多了,我是为了照顾他才留在他公寓的,看着他睡在床上,我忍不住就躺在了他身边,我没对他做什么,他也没对我做什么,可他就是不肯原谅我……”

  突然记起动手术那天,医生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想好了没有,反悔还来得及。”可是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我失去了那个孩子,也失去了我们爱情唯一的见证,真的是世界末日了,天地轰然坍塌,我无处可逃,眼睁睁地等待着死亡的迫近,我痛苦地闭上眼睛,像一摊烂泥一样地滑在了冰冷的墙角……

  心准备。那封遗书只有一句话:对不起所有的人,但别无选择,因为我们已生无可恋……
  时间好像停顿了般,度日如年。
  我整日地站在自家阳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真想跳出阳台,不是往下跳,而是往上跳,那浩瀚无际的天空外一定是另一个世界,没有忧伤没有怨恨没有纷争的世界。我的孩子现在就在那个世界,他一定变成了一个天使,挥着洁白的翅膀,他看着我,无时无刻不在看着我,令我无处遁形。那天我又站在阳台张望天空,祁树礼来了,他在楼下停好车,一抬头就看到了阳台上生了根的我。

  “考儿,下来吧,我请你喝咖啡。”他在楼下喊。
  我冷冷地看着他,没反应。
  “下来吧,你这个样子很让我担心,出来透透气你会感觉好些的。”
  我还是无动于衷。祁树礼不放弃,跑到楼上来按门铃。当时正是午休时间,我怕吵着邻居,只好去开门,跟他去了上岛咖啡。祁树杰活着的时候,经常带我去那,他死后我就很少去了,受不了那熟悉的气氛。现在又置身其中,我愣愣地坐着,头都不敢抬,怕周围的东西刺痛我的眼睛。

  “以前经常来吗?”祁树杰也没看我,淡淡地问。我点点头,小心地搅着杯中的咖啡,热气瞬间蒙住了我的眼珠,我抬起头,眼前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阿杰带你来的吧?”他接着问,目光终于停在我的脸上。我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不透他,不理解一个人何以能将自己隐藏得如此之深,他坐在我对面稳如泰山,我的目光再犀利也绝无可能穿透一座大山。

  “看清没有?”他从容地笑着,一点也不惧怕我目光的挖掘,“你不用这么看着我,纵然我十恶不赦,也不会把你怎样的……我只是想对你表达我的关怀,你可以视而不见,但请不要拒绝,我并无恶意,考儿,多一个关心你的人,有什么不好呢?”

  “谢谢,我不需要。”我冷冷地拒绝。
  “你不需要吗?”他沉静地看着我,目光背后是深深的不忍,“你看看你现在的这个样子,被人伤害到何种程度……知道我赶去医院看你时的感受吗,我恨不得杀了那个伤害你的家伙!而你却说不需要关心,不,考儿,你太需要了,每当看到你单薄的样子,我就有一种想保护你给你温暖的冲动,我错了吗?难道你宁愿让人伤害也不愿接受我的关怀?我就真的那么让你讨厌吗?”

  “我这个样子还值得别人关怀吗?”
  “你这是什么话?你是什么样子?”祁树礼皱了皱眉,“你觉得你很不幸吗?你知道什么叫做不幸?你还太年轻,遇到一点事就以为全世界都应该为你默哀,你抬眼看看这个世界,哪个角落哪天不死人,战争、瘟疫、天灾、人祸、毒品、艾滋,那些经历了这些灾难的人如果都像你这么悲观,这个世界早就是一片死寂了!”祁树礼老练深沉地看住我,满目沧桑,一双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情绪开始变得很激动。

  “远的别看,你就看看我,你觉得我比你幸运吗?早年丧父,成年后背井离乡骨肉分离,临到中年了又痛失兄弟,现在呢,我是有钱,可是除了钱,我还有什么,没有家,没有妻儿,我甚至连个老了送终的人都没有。我现在活着的唯一的一件未尽之事是给我的生母送终,完成这件事我就真的了无牵挂了,我来这世上一趟,就是打个转,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得到—我唯一的收获就是承受了太多常人难以承受的苦难,那种苦难是你想都想不到的!”

  说到这他的神情忽然变得很感伤,眉心紧锁,眼中竟有泪光闪动,在我的印象中他一直是个内敛严肃的人,喜怒哀乐甚少表露,是什么事情触动了他内心最柔软的一面呢,往事的回忆吗?

  “给你讲讲我父亲的故事吧,他去世很多年了,我好像跟你说过,他是病逝的吧,可在我心中,他从未离去过,他是我童年最深刻的记忆……在他生病的时候,全家为了给他治病债台高筑,他住着医院最差的病房,用着最便宜的药,享受着最难以容忍的服务,原因只有一个,我们没钱!记得在父亲被病痛折磨得满床打滚的时候,我恳求医生给他打一针止疼针,但医生却以我们拖欠医疗费为由给拒绝了,一次又一次,我和弟妹们满眼含泪地求他们,得到的答复始终是交了钱再说,我们没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痛死在病床,他死的时候是睁着眼的,全身蜷在一起,那悲惨的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是我没听过的,祁树杰生前很少跟我谈及他的家人,我只知道他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却不知道原来死得这么凄凉!祁树杰究竟对我隐瞒了多少事情,为什么要隐瞒,我发现我越来越不了解这个虽然已经死去却跟我共同生活了四年的丈夫!而眼前这个男人,身体内流淌着跟祁树杰同样的血,我跟他并无关联,却要跟我谈他的父亲,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呢?是唤起我的同情还是想拉近我跟他的距离?

  “听说你要投资在本地建一所医院,”我看着他,心隐隐地发痛,不能说没有被触动,试探着问,“是为了你父亲吗?”
  “是!”
  他很肯定地点头,长长地吐出一口烟,也看着我,“父亲去世后我就在心里发誓,长大后一定要赚很多很多的钱,建一所大医院,让全世界看不起病的穷人都能得到最好的治疗,后来我真的有了钱,本来想再迟两年回来拿一部分钱给阿杰,谁知—现在除了一个难以面对的母亲,我没有别的亲人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所以我决定提前实现那个愿望,我怕我有一天也会不辞而别离开这个世界,你不知道,为了实现这个愿望,我可是吃尽了人间所有的苦啊……”

  这一点我相信,他满脸的沧桑足以表明他不是一个与生俱来就富有的人,别人看到的都是他的风光,可不知为什么,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他不是一个普通人,虽然他很老练,从容而淡定,但我一眼就看到了他深沉的面孔后面隐含了人生最大的艰辛和不易,这也是我一直想避开他又狠不下心的原因,毕竟如他所说,除了一个难以面对的母亲,他在这个世界真的是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医院什么时候开工?”
  这个消息老早就传开了,一个归国华侨要在本地建一所大型私立医院,据说投资好几个亿,地址都选好了,开始我不知道这个华侨是他,后来是看报纸才知道的。
  “快了,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就绪,就等那个日子了。”
  “日子?什么日子?”
  “我父亲的……祭日。”
  我无语了。不知道接下来该谈些什么了。
  “跟你说说我在美国的事吧,你让我有倾诉的欲望。”他喝口咖啡,很优雅地又吸了口烟,烟雾下的脸格外的扑朔迷离,我知道他是有意转移话题,也就随其意听他慢慢道来—

  “很多人都以为我在美国一定过着神仙般的日子,那是现在,过去我可是一无所有啊,举目无亲!为了填饱肚子,我每天到码头上扛麻袋,码头上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那里是白人的天下,最受辱的就是黑人和华人,挨打对我来说比吃饭还平常,那时候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有个睡觉的窝,吃顿人吃的饭,除此外我什么都不敢想,一想就恨不得跳进大西洋!后来情况好一点了,我也开始考虑成个家,找了个中国女孩,两人在码头附近开了家店铺,虽然赚得不多,日子还是混得下去的,那段时间是我在美国的记忆中最幸福的日子,我的女人虽然不漂亮,但她很持家,也很爱我,后来我在朋友的帮助下包了条船跑运输,一跑就是好几年,几年里我没回过几次家,我的女人哭着哀求我,要我别跑了,她不要钱就要我陪在她身边,后来见我无动于衷就又求我跟她生个孩子做伴,我答应了,可是我那时赚钱赚红了眼,根本顾不上这些……终于有一天,她离家出走了,我发了疯似地找她,怎么也找不到,当我终于找到她的时候她已是一具腐尸,她被当地的黑社会组织残害了,挖去了眼睛,还有心脏、肺、肾,她的大部分器官都被人残忍地割除,听说是被一个专门的机构贩卖了,你知道我那时的感觉吗,我想死啊!”

  祁树礼这个时候情绪已经激动得难以自控,额上青筋暴跳,嘴唇颤抖,他狠狠抽了口烟,痛苦地闭上眼,试图让自己的情绪稍稍缓和些,再缓和些……当他睁开眼睛重又看着我的时候,我突然很不忍,觉得让他讲这样一段经历是件很残忍的事,隔着桌子我都可以感到他内心撕心裂肺的痛楚,可是他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颤着声音说:

  “我那可怜的女人跟我吃了那么多苦,一天福都没享就……我好后悔,如果我不出海赚钱,如果家里有个男人,她是怎么都不会被人害的,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找过女人,更没想过成家,我四海漂泊,赚的钱越来越多,可我却一天比一天寂寞,我很想回到从前扛麻袋的日子,虽然苦却感觉自己还活着。现在呢,我大部分时候都是麻木的,赚钱赚麻木了,没感觉了,可是又停不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就有很多人要失业,我的企业很大的,我的很多兄弟跟着我出生入死,我不忍心抛下他们……其实我一直就想回来,可是又害怕回来面对亲人,对弟弟我是无颜回来,因为我没有找到小静。对母亲呢,我更不愿意回来,因为在小静这件事上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她的……考儿,别这么看着我,坐在你面前的这个人需要的不是同情,我需要什么,你知道吗,我需要一种类似于亲情又有别于亲情的慰藉,能给我这种慰藉的人目前只有你……”

  我心跳骤然加快,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漂泊半生好像就是为了回来遇见你,虽然这种相遇来得很迟,但它终究还是来了,你让我觉得这辈子活着还有一件事情值得我去追求,我不虚此行,我愿意替阿杰和我的家人偿还欠你的一切……因为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我们祁家的确欠你很多……”

  “你……什么意思?”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情绪变得紧张起来。
  “请让我照顾你吧,”祁树礼话峰一转,胸口剧烈起伏,像做出了重大决定似的突然说,“我……想代替阿杰来照顾你……”
  “不可能!”我霍地跳了起来,浑身筛糠似地抖成一团,“你把我当什么了,跟了弟弟又跟哥哥,我真这么烂,没人要了,死也要做你们祁家的鬼吗?”
  “先别这么激动,考儿。”他伸手拉我。
  我甩开他的手,像是突然着了火似的,完全不能恢复平静,“我已经受够了,你怎么就不能让我忘掉这一切呢,告诉你,你们祁家对我的伤害我一辈子都铭记在心,是谁都弥补不了的,你们欠我的债这辈子都休想还清……”

  “考儿,你冷静一点……”
  祁树礼起身扶住我颤抖的双肩,咖啡厅的人全都对我们拭目以待,我大口大口地呼着气,心里也很清楚不能在这种地方出洋相。于是我坐下了,还在喘着气,泪水不经意间已糊了一脸。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激动,是我不对,不该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祁树礼边给我递纸巾,边往我的杯里添咖啡,万分怜惜地说,“天知道,你受了多大的委屈,我好难过……你被伤害到这种程度……”

  我抽泣着说,“我自己受伤害没什么,但不想伤害到周围的人……”
  “什么意思?”
  “难道你不明白吗,我接受你的关怀就会……就会伤害到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你指的是谁?”他明察秋毫,“米兰吗?”
  我一愣,止住了哭泣。原来他知道。
  “我对她没兴趣,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祁树礼立即恢复了冷酷威严的表情,直言不讳地说,“虽然男人都喜欢漂亮的女人,但她漂亮得太庸俗,不上档次,我不喜欢,而且我也找她谈过了,她应该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

  我一惊:“你找她谈过了?什么时候?”
  “音乐会结束后不久。”祁树礼如是说。
  “你真是多事!”我很不悦。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强迫自己去喜欢她,对她也是另一种伤害,而且她也不值得我这么做。”祁树礼很不客气,我没想到他对米兰的印象这么恶劣。可是他当着我的面却跟她有说有笑,这个人好阴险。

  “你不是跟她很聊得来吗?”我不能容忍别人在背后说朋友的坏话。
  “那是为了接近你。”他坦白得让人害怕。
  “你真可恶!”我猛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咖啡厅。如果从一开始他就不给米兰幻想的空间,事情决不会弄得现在这样糟,米兰是很要面子的,难怪音乐会结束后她就跟我形同陌路。

  “你应该清楚,我现在拒绝她是为了避免以后更深的伤害她,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吗?”他追出来对我喊。我也回头冲他喊:“用不着你来教我,你好自为知吧!”

  回到家,我赶紧给米兰打电话,没人接,又打到杂志社,没想到得到一个意外的消息,米兰辞职了!
  我问接电话的同事她什么时候辞的职。同事说就在前几天。她居然招呼都不给我打一声就辞职了,她真那么恨我吗?我沮丧极了,不停的往她公寓打电话,终于有人接了,是樱之。我说明情况后,樱之也是大感意外,因为连她都不知道米兰辞职了。

  “你不是跟她住一块儿吗?怎么会不知道她辞职了呢?”
  “我哪知道啊,她每天早出晚归的,回来也没几句话讲,她什么事情都不肯跟我说,她不说,我又怎么好问呢,”樱之也很急,“她最近的情绪好低落,她家里催她回家过年,她死活不肯回去,每天一进门就把自己关进房间,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你们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啊?”

  “没什么,就是有点误会。”
  “是误会就应该解开啊。”樱之关切地说,“这么下去,你们十几年的交情就真的完了,考儿,这样是不行的,要不你们面对面谈谈吧,有什么事情解释不清的呢,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

  “算了,过些日子再说吧,她现在情绪不好,说了也是白说。”
  “也是,你不晓得她现在的样子,真是让人担心。”
  “那她出去没跟你说什么吗?”
  “没说,我估计是去找工作了,辞了职,她总得有份工作才是。”
  我同意樱之的看法,就交代她,如果米兰找到了新工作就给我打声招呼。樱之说,现在工作很不好找,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我说:“那倒不必担心,米兰很有能力,而且又有这么多年的新闻经验,找份工作应该不难。”

  “那就好,那就好。”樱之连声说。

gogo
2007-10-18 12:18:00 发表 编辑

  可是灾难还远没有结束!
  两个礼拜后的一天下午我去电信营业厅缴话费,在平和堂门口意外地碰到了小林,一身洋装,青春逼人。我看着她无限感慨,年轻就是好,多大的伤害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走出来,不像我,至今都在地狱里徘徊。经过上次的事,我和小林意外地成为了朋友,经常联络,有时候还在一起吃饭逛逛街什么的,这大概是这场劫难我唯一的收获。这次碰到她,她说刚从一家公司面试出来,是一家跨国大公司,她应聘总裁秘书,看来很有希望,公司对她的印象很好。我忙对她表示祝贺。她就热情的邀我和她共进晚餐。

  我们去了五一广场附近一家很有情调的西餐厅,我说用不着那么破费的,随便找一家小馆子就可以了。“那怎么行呢,那太不上档次了,表达不了我的诚意。”小妮子笑着拉我进去坐下。

  “可你才找到工作啊。”
  “正因为找到工作才请你呀。”
  我忽然想起米兰可能也正在找工作,于是问:“现在工作很难找吧?”
  “还好吧,我去了几家公司面试都通过了,是我自己不太满意那些公司才一直挑到现在,”小林自信满满地说,“做我们文书这一行的,除了学历,年龄很重要。”见我低着头没出声,情绪很低落,她赶紧换了个我可能感兴趣的话题:“哦,对了,上个礼拜我去看了耿老师,他已经出院了,恢复得不错,就是……又瘦了不少。”

  我抬起头,剜心的剧痛又阵阵袭来……
  小林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想必是我的样子触动了她,让她忍不住想给我点安慰和温暖,伸过手来握住我冰冷的手,“别难过了,去找他谈谈吧,只有我知道他对你的那份感情有多深……”

  “我们没得救了。”
  我摇着头,抓紧她的手,像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你没去试过,你怎么知道就没得救了呢?”
  我还是摇着头,哭了起来。小林给我递过纸巾。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孩,并没有阻止我哭泣,她知道这个时候让我哭出来可能还好受些,等我哭得差不多了,情绪稍稍平静后才轻言细语地给我安慰,劝解我。分别的时候她送我到路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说:“还有……耿老师又找了个新助手。”

  “是吗?”
  “是的,我没见过,但听说挺漂亮。”
  小林这么说的时候,脸上明显地掠过一丝痛楚。
  我怕拍她的肩,“忘了他,我们都忘了他!”
  华灯初上,我一个人游魂似的游到家,心里空落落的,很早就睡了,可是天快亮了都没睡着,失眠的恶疾缠绕我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这阵子失眠得尤为厉害,我几乎已经记不起睡个完整的觉是什么滋味了。

  第二天头疼得实在没法上班,一直睡到下午才勉强下楼去买点吃的,回来的时候正赶上邮递员送包裹,可能是春节耽搁的。拆开一看,是那张光碟《勇敢的心》,里面还夹了张小卡片,是耿的笔迹:还记得这颗勇敢的心吗?等你的消息!再看日期,1月25日,那不是春节前吗?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响就裂开了,眼前一阵迷乱,仿佛进入一个黑暗拥挤的隧道,刹那间五脏六腑都被挤得错了位。勇敢的心,我还有这颗心吗?错过了,墨池,我真的错过了啊!

  其实我是知道的,无论承受多大的打击和伤害,我和他其实一直都是两心相通彼此呼应的,我的世界不能没有他,失去他,我就只能到奈何桥上去等他了,我会眼睁睁地看着我的躯体躺进坟墓,漫漫长夜,我在坟墓里辗转难眠,没有他的陪伴,我就只能独自忍受无边无际的凄冷和哀痛!

  这么想着,我不顾一切了,拿着那张光碟夺门而出,在门口打了辆车,直奔碧潭花园。我要见到他,必须马上见到他!
  可是他不在,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多久都行。我先是在门口等,因为没地方坐,我站得腰酸背痛,只好下楼在小区的花园长椅上等。一直等到半夜,他终于回来了,我看见他的车驶进小区,忙追了过去,车停下了,他走了下来,跟他一起走下来的还有一个女人,我看着那女人,目瞪口呆,米兰!

  “你怎么在这?”他傲慢地看着我。
  我看看他,又看看米兰,顷刻间手脚冰凉,血液一下子倒灌进心脏,慢慢凝固,凝固,我觉得我就要死了……
  “她现在是我的助手,用不着我介绍吧。”他关上车门,很不客气。
  “考儿,你好,很久不见了,你还好吗?”米兰微笑着走到我身边,上下打量我,礼貌而生疏:“真对不起,这阵子太忙了,也没空去看看你,你不会介意吧?”
  镇定!我提醒自己必须保持镇定,决不能在这个时候流露自己的懦弱。
  “你辞职也不跟我说一声,害我和樱之都担心你。”我吃力地笑着说,整颗心都在燃烧,而身体却像被扔进了一个冰窟窿,冷得浑身打颤。
  “谢谢!”恍惚中听见米兰在谢我,客气得让人毛骨悚然,“有你们这样的好朋友,我真是幸运,哦,对了,我过两天就搬过来住,麻烦你跟樱之说一声,我不太好跟她说,怕她有想法,我的房子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没关系的。”

  搬过来住?和耿墨池住?我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说完了没有?我要回家洗澡了。”耿墨池很不耐烦。
  “真是的,人家这么久没见面了,多聊几句也不行啊?”米兰撒娇道,“你先上去吧,打了一下午的高尔夫,你也确实累了。”
  耿墨池扫了我一眼,嘴角流露出一丝冷笑,招呼也不打就自顾上了楼。我看着米兰,虚弱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半个月啊,也是很巧啦,我从杂志社辞职后去找工作,正好有一天碰到了墨池,他知道情况后就要我做他的助手,他原来的那个助手刚被炒了,身边缺人手,我就答应了他,”米兰兴高采烈地说着,笑容妩媚,但那张涂满脂粉的笑脸在黑夜里感觉像个狰狞的巫婆。见我没吭声,她又继续说:“我原本也只是想和他保持工作关系,可是当他助手没两天,他就忽然说,其实他一直很喜欢我,如果我不介意他以前的事,就跟他一起生活,我开始没答应,可他又是送花又是打电话的,我也就……考儿,你不会介意吧?”

  明白了,他在报复我,她也是!我好像又不明白,他的心怎么能如此恶毒,即使不再爱我,难道也一定要让我像现在这样听一个巫婆说话吗?
  如果可以,我想我会跑。但我不能!因为这是我的宿命,爱或恨,死亡或毁灭,是我的我就必须承受,就算他已经变成了魔鬼,我也要他亲眼看到,为了我的屈辱我的自尊,我不会轻易地被打倒—

  于是我盯着那张狰狞的假脸,突然眉开眼笑:“不会,我干吗介意,你们很般配的,你们是天生一对,天生的一对!”
  “是吗?真的啊?”米兰在夜色中回应着我的笑,看着我,刀光剑影,彼此用目光刺杀对方。我一边接招,一边若无其事地拍拍她的肩膀说:“上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那我走了,改天再跟你聊。”米兰笑得像具僵尸,故作轻松地转身上楼,临走还客套地跟我说,“有空来玩,好吗?”
  “那是当然,改天一定登门拜访。”我目送她上楼,也是笑里藏刀。她肯定是被我刺中了的,身子摇晃了下,样子很狼狈。
  我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一抬头,竟看见那个魔鬼站在阳台若无其事地抽烟,悠闲的神态像在看一出戏。我在他的注视下从手袋里拿出《勇敢的心》,狠狠地砸在地上,又用脚使劲地踩,光碟在我的践踏下被踩得粉碎,好了,都结束了,碎吧,彻彻底底地碎,犹如我的心,与其让你捣碎,不如我自己先砸了它,在他的注视下碎成满天星斗,从此我再也不会伤心了,我没有心了!然后我抬头看着他,忽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对这样一个结果我不能不笑,我“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算是跟往事做了最后的诀别……

  回到家,我泡在浴缸里喝酒。
  他想借刀杀人!她也是!我成了他们共同的目标。这样很好,被人当成靶子总比被人忘却要好,没有比这个安排更好的了。泡完澡我打电话叫来樱之,要她陪我。她很快就来了,一进门就说:“我正想告诉你呢,米兰找到工作了。”

  我坐在沙发上吃苹果,不动声色。
  “听她说是给人当助理,好像待遇还不错。”樱之很高兴的样子。
  “是不错。”我狠狠咬了一口苹果。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见到了她。”
  “哦,是吗?”樱之忙问,“你们谈了没有?”
  “不需要谈。”
  “为什么?不谈怎么解除误会?”樱之急了。
  “因为我们之间根本没误会,确切的说不是她误会了我,而是我们误会了她。”
  “什么意思?说明白点……”
  我笑了,看着樱之说:“知道她给谁当助手吗?”
  “谁?”
  “耿墨池。”
  “啊!谁?耿墨池?”樱之叫出了声。
  “嗯,是他,”我继续吃着苹果,说,“她要我转告你,她不跟你一起住了,她要搬过去跟她的新主人住,她说她的房子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她跟谁住?”樱之没听明白。
  “她的新主人耿墨池啊。”
  “什么!”樱之跳了起来,“她怎么能这样?这……这不是乱套了吗,太不像话了,真是太不像话了,不行,我必须马上去找她!”说着樱之就往门口走。
  “算了,”我叫住她,“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樱之回头看着我,像不认识了我似的张大了嘴。“你……这是怎么了,考儿!”
  “你不懂,这叫玩的就是心跳!”我冷笑。
  第二天樱之就搬出了米兰的公寓,她说和我一起住。我表示欢迎。她一边整理行李,一边愤愤地骂:“真不要脸,这种缺德事她都做得出来,我真是错看她了!”
  “别这么说,人各有志嘛。”
  “人各有志?呸!”
  “我们一直低估了她,不是吗?”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亏我们还那么担心她!”
  “改天我们去看看她,她搬了新家,应该去看的。”
  “去看她?”樱之跳起来,瞪着我,“你没事吧,白考儿!”
  “我能有什么事?我很好啊。”
  樱之瞠目结舌,好半天才说:“我看你们都疯了!”
  “是,是疯了,都疯了!”我点点头。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我把自己收拾得光鲜亮丽出了门—我发誓,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影响到我的生活,我不欠他了,什么都不欠了,这反而给了我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下午我回到家准备晚上的节目稿,比我疯得更厉害的米兰突然打了个电话来,说是约我喝茶。樱之要我别去,我说,我要不去不就表明了知难而退吗,人家可是等着看我的好戏,那就看呗,谁看谁的戏还指不定呢。

  我和米兰约在了黄兴路步兴街附近的一家女士生活馆见了面,那是城里阔太太和小情人们显摆的地儿,是很高档的消费场所,有美容美发、健身美体、香熏SPA,还有咖啡茗茶和俱乐部,我不喜欢那种氛围,觉得没什么意思。可是米兰如今却凑起了这个热闹,而且派头很夸张,趾高气扬的,好像她生来就应该在这种地方出没。这也难怪,她现在攀了个有钱的主,天天想着如何炫耀呢。耿墨池的财富虽远不及祁树礼庞大,但满足米兰的虚荣还是绰绰有余的,因为我知道他的收入来源并不仅仅是弹钢琴,那只是他家底极少的一部分,他还有其他的产业,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他拥有其继父所属企业的股份,具体是什么企业我不太清楚,只知道其中之一就有茶叶,他继父的家族就是以茶叶发迹的。只是耿墨池对经商不感兴趣,他不参与经营,他的世界里只有钢琴,即使一年到头什么事都不做,连钢琴也不弹,他名下的股份仍能给他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这就是有钱人的资本。而他这个人不喜欢奢华,崇尚淡定的生活,一般人是看不出他有钱的,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没想过要花他的钱,当时我满脑子都是爱情,被爱情蒙住了眼睛哪还会注意到他有钱没钱,现在好了,终于有人花他的钱了,我真替他高兴。米兰当然是最高兴的,她财大气粗地跟我说:“今天约你出来是想好好跟你聚聚的,本来还想把樱之约出来,但我想她可能不太习惯这种地方,所以就没叫她,我们好久没在一起了,你想做什么尽管做,这儿的香熏SPA很有名的,待会儿我带你去感受感受如何?”

  我瞅着衣着光鲜改头换面的米兰,笑而不答。
  当时我们正在做头发护理,米兰的电话响了,不用说是耿墨池打来的,她娇滴滴地拿着手机说:“我呀,在生活馆啊,你呢,在干吗?”我坐在一旁呵呵直笑,耿墨池居然受得了她这一套,真是不容易。

  “他两个小时后来接我,我们一起吃饭吧,”米兰挂掉电话后跟我说,“吃完饭我们去购物,你帮我做参考,你也可以挑选你喜欢的东西,墨池是不会有意见的,反正今天我请客他出钱就是了。”

  我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有人请客干吗拒绝,那样就显得我太不识抬举了,至于谁出钱,那就不关我的事了,我很不好意思地跟米兰说:“怎么能让你破费呢,那不太好吧。”

  “没事,咱们是什么关系,还说这种话!”米兰责怪我。
  什么关系,是啊,我们什么关系,十几年的交情,今天竟沦落到这般境地。但我无力改变什么了,因为该变的迟早会变,不是人力可以阻挡的,更不用说是挽回了,我只是觉得悲哀,难以名状的悲哀。

  做香熏SPA的时候,我裸身泡在撒满鲜花的香汤里,心情还是好不起来,米兰的兴致却很好,滔滔不绝地跟我说起她和耿墨池的点点滴滴,当然是故意说给我听的,我微笑着洗耳恭听,并未表现出她期望的反感。我甚至还看着米兰在水中丰润的身体开玩笑,说耿墨池真是有艳福,招了个杨贵妃做助手。

  “你真是的!”米兰笑骂,很娇羞的样子。完了也很欣赏地看看自己的身体,自豪地说:“不过墨池是说过很喜欢我现在的身材呢,他不要我减肥,他说丰满的女人抱着会比较有感觉。”

  我继续保持微笑。但脑海里却浮现出这对狗男女交欢的情景,想想他用碰过我的身体又去碰另一个女人,我就恨得牙根直痒,但我是不会表现出来的,深藏不露是我跟祁树礼学的招。

  做完SPA耿墨池开车来接了,他显然不知道我也在场,米兰故意跟他卖了关子。可他对于我并没表现出任何的高兴或厌恶,面无表情地开车把两个神经错乱的女人载到五一广场附近的一家餐厅吃饭。吃饭的时候他也不看我们,无论米兰如何地活跃气氛,他就是不发一言,吃完饭买完单也自顾走出餐厅,根本不理会身后两个刚做完SPA浑身香喷喷的女人。在米兰的要求下,他又把我们带到东塘的友谊名店,米兰负责挑,他负责刷卡付账,对米兰挑中的东西不发表任何意见。

  “考儿,你想要什么东西,尽管选好了,别客气啊。”米兰兴奋之余不忘招呼我这个看客。当时我们已经出了友谊名店,进了另外一家品牌服装专卖店,米兰又忙不迭地试衣服,我和耿墨池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欣赏她的服装秀,看她花蝴蝶似的在试衣间穿进穿出,我忽然想起祁树礼说过的话,他说米兰漂亮而庸俗,不上档次,我现在终于认同了他的看法。耿墨池坐在我旁边自顾抽着烟,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也没看他,悠闲自在地喝着服务小姐端上来的咖啡。

  米兰试来试去挑中了三套衣服,她要我也试试,也挑两件,我笑而不答。
  “不要客气嘛,随便挑就是了。”米兰拉我起来,非要我试。我拗她不过,只好起身,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恭敬不如从命啊。”说完我四周打量一番,很优雅地转了个身,吩咐店员小姐:“请把这店里所有的衣服每一样给我拿一套,按我的尺码拿,对了,还有那些鞋,一样一双,那些个包,一样给我拿一个,麻烦你了,小姐。”

  米兰没反应过来,傻了似的看着我。店员小姐更是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听错了。“没听清吗,要不要我再重复一遍?”我笑容可掬地看着店员小姐。
  “哦,听……听清了,这个……”小姑娘看看我,又求救似的看看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的耿墨池,她很聪明,知道谁是付账的。
  “就按这位小姐说的办。”耿墨池发话了,继续抽着烟不动声色。
  “哦,好的,好的,我马上给您包好,请稍等。”店员小姐喜出望外,其他几个店员也闻风而动,都跑来帮忙,拿衣服的,拿包的,忙得团团转。
  我回头看着耿墨池,笑道:“谢谢你,让你这么破费。”我根本没理会旁边木头似的杵着的米兰,我看都不愿看她。
  “没关系,你想要什么尽管挑好了,我付账就是。”耿墨池看了我一眼,吐了口烟,还是不动声色。米兰的脸色很难看,却又不知道怎么发作,她恐怕做梦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一个局面。我也是突然的灵感乍现,拿你们的人出不了气,就拿你们的钱出气吧,反正耿墨池有的是钱,既然能让别的女人享用,让我享用也未尝不可。

  店员小姐包好一大堆的衣服和鞋子后,耿墨池就拿出了一张VSA卡,刷完卡小姐问我衣服和鞋子怎么办,我就写了我住处的地址给她,要她们按这个地址送去,因为衣服实在太多,耿墨池的车子是无论如何装不下的。

  “我累了,我要回家。”米兰黑着脸嚷。说完就冲出了店。
  “这就累了啊,你不是最能逛街的吗?”我逼视着她,冷笑道,“再逛逛吧,前面还有几家不错的店呢。”
  米兰猛地回头看着我,气得嘴唇发抖。
  “可以,继续逛吧。”耿墨池发话了,从容不迫地打开车门钻了进去。我也从容不迫地上了车,米兰还站在一旁不肯动,这位耿先生就说:“你要真累了,就自己先回去休息吧,我带她再逛逛。”说着就踩响了油门。米兰只好乖乖地上了车,她怎么可能让他单独跟我在一起呢,这可是好不容易钓到的大鱼啊。

  车经过一家又一家的店面,我并没有下来逛的意思,但当车来到一家地产交易中心时,我要耿墨池停下了车,米兰紧张万分,大气不敢出。我下了车,很洒脱地推门进去。刚才在车上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要剁就剁狠一点,买几件衣服伤不了他的皮肉,我要买就买最贵的东西,什么东西最贵呢,我想来想去,好像只有房子最贵,那就买房子,我要买得他们吐血。但耿墨池却一点也没乱,跟着我进了交易中心,米兰惊慌失措也跟着我们进来,吓傻了,连话都不会说了。很好,我要的就是这效果!

  售楼小姐问我需要什么样的房子,我随便看了看大厅内摆着的各式楼盘的模型,也没心思仔细瞧,连售楼小姐递上来的宣传画册也懒得看,我只问了一声小姐:“请问你们这里什么房子最贵?”

  “当然是别墅啦。”售楼小姐眉开眼笑。
  “哦,是吗,那带我瞧瞧。”
  “您这边请,我们有很多式样的别墅,环境都很好,设计也很独特哦。”说着小姐就将我领到了一大片别墅模型前,逐个给我介绍。我看中一款湖边带花园的别墅,问售楼小姐:“这栋房子多少钱?”

  “哦,这栋啊,小姐您真有眼光,这是名师设计的,要一百多万呢,贵是贵点,不过环境很好,我们可以先带您去看看。”售楼小姐感觉遇到了大买家,兴奋得两眼放光。

  “不用看了,就这栋吧。”我冷冷地说。
  “真的啊,那……那请问您是分期付款还是一次性付清呢?”
  “问他吧。”我指了指旁边的耿先生。这位先生看看别墅模型,又看看我,忽然笑了笑,俯身问我:“你真的看中了这套吗?”
  “看中了。”
  “行,那就买吧,”他很干脆地吩咐售楼小姐,“我们一次性付清,房产证上的户主写这位小姐的名字。”他指指我,全然不顾旁边脸色发青的米兰。
  “谢谢,我很喜欢这栋房子。”我望着他,突然想哭。天哪,我们之间竟沦落到靠金钱去打击对方了。完了,我们是真的完了!
  “我也一直想补偿你,这倒是个机会。”他看看我,一脸的绝情。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回家的,回到家我连鞋都没脱就直奔客厅,樱之正在拖地,我冲过去抱着她号啕大哭,樱之吓坏了,忙问我出了什么事。我没回答她,只是痛哭,除了哭,我想不出还有别的方式可以发泄心中的绝望。我怎么不绝望,当一段感情走到要打击对方或要补偿对方的时候,也就真的完了,我以为我可以很从容地面对这一切,即使那天在他公寓楼下遇到他们两个时,我都可以微笑着离开,但当“补偿”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被击倒了。

  补偿!他以为他对我的伤害可以补偿!
  我在他眼里也就是一栋别墅的价钱,一百多万,仅此而已。以他的家底,一百多万算什么,那只是他信用卡上的一个数字,他刷去那个数字时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像捏碎我的感情一样,毫不费力。原以为剁他几刀放他点血可以让自己心里好受些,谁知换来的是双倍的打击,我真是自取其辱。

  樱之得知我敲了耿墨池一栋别墅后大为惊讶,连连惊呼:“考儿,是真的吗,你真的要他给你买了别墅吗?”
  我点点头。
  “天哪,你真是让我想不到呢,”樱之难以置信,“不过想想,这样也不算过分,他把你整成这样,还让你上了手术台,做些补偿也是应该的。”
  我大惊,瞪视着樱之,补偿,连她也觉得感情是可以用金钱补偿的?
  这件事情过后,我没再见到过米兰,她也没再给我打过电话。对此我并无太多内疚,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我咬牙切齿的是耿墨池也没打过电话给我,别墅他是买了,很快办好了房产手续,还派人把房产证亲自送到了我家,但他就是不露面,也没去看过房子,好像整件事跟他无关似的。当然我也没去看过房子,房子是什么样我都不知道,模型我倒是见过,几天一过,连模型是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如果不是樱之提醒,我根本想不起来应该去看看房子,再怎么着看还是要看的,那房子现在是我的,是耿墨池对我的感情补偿,是我在他心中的价码。

  我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和樱之去了趟彼岸春天,对了,那房子所处的小区就叫彼岸春天,地方有点偏,靠近县城,但交通还算便利,名字也取得很附庸风雅,至于真实的样子如何我一点也没抱希望。但当我到了那后,我和樱之都瞪大了眼睛,鸟语花香,绿树环绕,花园曲径,小桥流水,泳池球场,一切代表美好环境高尚生活的东西在那里全都可以感受到,彼岸春天,果然名副其实!而我的那栋房子所处的位置更是风光无限好,前面是一个人工湖,后面是一片绿茵地,两边也都是花园,每一面窗户都可以看到不同的景致。房子的造型也很简单,两层楼,外墙是很好看的砖红色,一楼有一整面墙是落地窗,窗口正对着人工湖,二楼有个露台伸出来,也对着碧绿的湖水。

  “你可真会挑啊。”樱之说。
  “我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我笑答。
  真是很喜欢房子的构造,尤其喜欢客厅那面落地玻璃窗,坐在窗边,窗外湖水的碧波就在身边荡漾,感觉非常惬意,而这房子的名字起得很好,叫莫愁居,前面那个湖想必就是莫愁湖了,好名字好房子!

  樱之则喜欢客厅间盘旋而上的楼梯,还有楼梯拐角处的大厨房,她说她原来住的那家,所有的面积加起来都还没那厨房大,我进去看了一下,是很开阔,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外面的绿茵地,想必做菜时的心情也会很好。而楼上的布局也不错,主卧室正连着那个伸出去的大露台,站在露台上也能看到下面的湖水,可以看出设计者的独具匠心。书房在主卧室的隔壁,也有一面落地窗,光线很好,站在落地窗边可以望见楼下花园旁边的那栋房子,距离很近,如果跟邻居打招呼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你还真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樱之拿我开涮,“不过,这房子好是好,可要装修出来只怕要不少钱吧。”到底是家庭主妇,首先就想到了经济。
  这可是个现实问题,就凭我是无论如何也装修不起这房子的,即使装修出来,只怕也住不起,因为我来的时候就打听了一下,这房子每个月的物业管理费就得上千,而我一个月的薪水付了物业费后就所剩无几了,现实是残酷的,房子不是面包,当不了饭吃,养活自己都很费劲,还养房子,想都不用想。

  回到家,我和李樱之都一筹莫展。
  “唉,这房子不是我们这种人住的地儿啊。”樱之叹气。
  “那就卖了吧。”我脱口而出,不假思索。
  “卖了?”樱之惊叫,“这么好的房子卖了?”
  “要不然怎么样,我们住得起吗?”
  樱之想了想,也只能点头默认。“可一百多万呢,谁出得起这个价啊,我们认识的人里可没这样的主。”樱之又提到了一个现实问题。
  “也是,那就搁那吧,碰到出得起价的买主再说。”说完我起身回了房。
  那阵子我一直都在为卖房子而犯愁。我在电台透露了有房子要卖的消息,但没说房子是我的,只说是一朋友的,要出国定居,托我代为处理。开始大家很感兴趣,可一听说是栋别墅就都泄气了,更有同事说:“考儿,讲点别的,别墅,是我们这种人住的吗,你是存心让我们难过。”

  我又想征求一下耿墨池的意见,但一想到他冷冰冰的样子就死心了。不可避免的,我想到了祁树礼,除了他,我还真想不起比他更有钱的主。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他表示很感兴趣。我就约他去了一趟彼岸春天,果然,他很喜欢,当下就决定买下那房子,我很高兴,当然也很失落。

  “你喜欢这房子吗?”他突然问。
  “喜欢啊。”
  “那为什么不自己住,要卖了呢?”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如实说:“我住不起,更不用说装修了。”
  “住不起?”祁树礼看着我,表示不理解。
  “是住不起,这种房子不是我这种人住的。”
  “房子总是人住的。”
  我无语。只是笑着摇头。
  “好吧,我买下这房子了。”祁树礼肯定地说。
  耿墨池得知我把房子卖了后,大发雷霆,在电话里气得直吼:“你有病啊,好好的房子卖了,你那么缺钱吗?”
  “我是缺钱啊,一没钱装修,二没钱养房子,当然只能卖了。”
  “你没钱装修房子不会跟我说吗?”
  “你已经补偿我了,我可不好意思再跟你开口。”我冷笑。
  “你把房子卖给谁了?”
  “祁树礼。”
  “谁?”
  “祁树礼,你认识的。”
  “白考儿,我跟你没完!”耿墨池大吼一声,砸掉了电话。
  “气死你!”我也摔下电话。但一摔下电话我就后悔了,猛然想起他有心脏病,不能受刺激。我慌了,忙又拨过去,是他接的。“干什么?”他的声音像炸雷,看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我放心了。

  “没什么事,我怕你受不了刺激,打个电话过来看看。”
  “想知道我死了没有?”
  “你死不死跟我已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我可不想你被我气死。”
  “白考儿!”
  耿墨池在电话那边恨恨地叫,我几乎可以想象到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白考儿!”他一生气的时候就对我直呼其名,“白考儿你听着,早晚不是我死在你手里就是你死在我手里,你等着吧!”

  “是的,我等着。”我笑着答。
  我们都在等待着对方的覆灭。看谁先死!可未来的事是说不准的,人得势的时候千万别忘乎所以,因为这个世界变化太快,快到你纵然有三只眼睛也应接不暇。
  米兰勾搭上耿墨池有多久呢?不过三四个月。祁树礼装修房子有多久呢?好像也不到五个月。可就像当初我迟疑了一晚上命运就让我跟耿墨池反目成仇一样,三四个月,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四个月前,樱之找了份薪水很高的工作,还是托祁树礼帮的忙,就在他的公司里,工作很轻松,在人事部管管档案资料什么的。当了多年工人的李樱之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会成为白领,这可比她前夫强多了,樱之因此非常感激祁树礼。只是她的身体不太好,子宫有点问题,经常去医院。那天她又去了趟医院,回来后我问她病情如何了,她说好多了。

  “你知道我今天在医院看到了谁吗?”樱之忽然神秘兮兮地说。
  “谁啊?”
  “米兰,我看到了她。”
  我一愣:“她去医院干什么?”
  “做人流!”樱之说,“我在医院的妇产科见到了她,她刚做完人流,我问她为什么把孩子做掉,她说是耿墨池逼她做的。”
  “逼她做?”
  “没错,是耿墨池逼她做的,”樱之继续说,“听她讲,这已经是四个月内的第二次了,米兰很想把孩子生下来,可耿墨池不肯,还威胁她,如果她敢生下孩子,她就必须离开。”

  “为什么?”
  “我哪知道,你是没看到呀,米兰现在是什么样,瘦得都没人形了,”樱之叹口气,直摇头,“我开始还没认出她,是她先叫我的,我本不打算理她,可她的样子真是可怜,抱着我不住地哭,说没脸见人了,活不下去了……”

  哈哈哈……我在心里狂笑,真没想到,他们从一开始就在利用对方来打击我,现在好了,没把我打倒,自己先打起来了!可是不知怎的,如今看到他们血淋淋地厮杀在一起,我突然没了观赏的兴致,因为我知道谁也不可能成为这场悲剧的赢家,我更不可能,而且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会赢,就像祁树礼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会输一样。

  这个家伙一直就自信得可以,做什么事都像是稳操胜,对他来说,摆平我并不是什么难事,问题是他会以什么方式去摆平。以什么方式摆平呢?我也一直在研究这个问题,无法预见,不得而知,因为祁树礼做任何事情都不会给我想象的空间,比如他在房子装修完后要举行的那个PARTY,只是一个PARTY而已,能把我怎么样呢?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已是夏天了,我和樱之都穿着飘逸的薄纱裙盛装赴约。两人一进彼岸春天,映入眼帘的就是无处不在的白玫瑰,到了莫愁居,更是一片花的海洋,连人工湖的水面上都漂着洁白的玫瑰花瓣,这不会是为我准备的吧?

  而步入房子里面,我是吃惊不小,满室的白玫瑰不说,房子装修得极其豪华却又不张扬,而且还有我最钟爱的紫色,那面面向湖水的落地墙的纱帘是淡淡的紫,布艺沙发的靠垫是丁香紫,羊毛地毯上的图案也是零星的紫,那些紫色都用得很巧妙,只是偶尔的点缀,并没有泛滥成灾的感觉,却又突出了房子简约流畅的温馨格调,置身其中,家的温馨让人无法不动容。

  “怎么样,还喜欢吗?”
  祁树礼微笑着走过来表示欢迎。
  “我喜欢有什么用?”
  “怎么会没用呢,你是我最尊贵的客人,我布置成你喜欢的样子就是希望你常来啊。”
  “这么漂亮的房子,我当然会常来。”
  “谢谢,我很高兴。”
  祁树礼喜笑颜开,将他的绅士风度发挥到了极致。
  “祁总,客人差不多都到齐了。”这时候一个妙龄女子从容走过来,一袭粉色雪纺裙衬得这女孩亭亭玉立,面如桃花。我瞟了她一眼,顿时惊得差点跌倒。小林?!

  “考儿姐!”
  小林也惊喜地叫出声,一把拉住我:“怎么是你啊,你怎么来了?”
  “我……我……”
  我神经错乱眼冒金星,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你们认识啊?”祁树礼很好奇。
  “是啊,我们是好朋友!”小林高兴地说,“您不记得了祁总,我们都在一起吃过饭,当时您也在场啊。”她指的是那次在邂逅餐厅用餐的事,那时候都是各为其主,眨眼工夫就换了位了,米兰成了耿墨池的助手,小林成了祁树礼的秘书,这一切正应了那句话,世事难料!

  “考儿姐,”小林亲热地挽住我的手,喜上眉梢满脸天真,“你还不知道吧,我上次应聘的那家公司就是祁总的公司,我是他的秘书,不过当时我可不知道,正式见工后才发现我的老板原来就是祁总,你说巧不巧?”

  “是很巧,看来我们还挺有缘的,考儿……”
  祁树礼借题发挥,目光炯炯,很自然地靠近我。
  “是……是挺巧的。”
  我也很自然地侧了侧身子,说话还是结结巴巴,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人生真是一出奇妙的闹剧,你唱罢,她登台,这出没落幕,那出又开场了,这样一种混乱无常的游戏,真不知道是悲剧收场还是喜剧结尾,反正事到如今我想抽身是不可能的了。“你现在工作还好吧?”我稳定情绪后问小林。

  “挺好的,祁总很关照我。”
  “我从来不会苛刻任何一个员工,更何况是你的朋友呢?”祁树礼笑容满面地看着我,又对小林说,“不过不努力的员工可都是怕我的。”
  小林俏皮地眨眨眼,乐呵呵地笑。一旁的樱之也笑,“真是的,我还正想跟你说,我们公司的总裁秘书又漂亮又能干,没想到原来你们认识。”
  真的,把樱之给忘了,她现在不也是祁树礼手下的员工吗?想想这个男人真够厉害啊,身边的人一个个地被他拉拢过去了,最后还剩谁是他的障碍呢?我随便一想就脊背发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祁树礼,越发觉得他深不可测,一种无形的威严和霸气在他的眉眼间不经意地流露出来。此刻我想敬而远之都不可能了,祁树礼不仅撇开小林和樱之亲自招呼我,还介绍其他的客人给我认识。宾客不是很多,但从他们的衣着和举止来看都不是泛泛之辈。我看着那些华衣丽服谈吐优雅的男男女女们,感觉很局促,祁树礼每介绍一个人我都要礼貌地微笑,才一会儿,我就感觉脸部肌肉酸胀不已,于是我选择了逃离,趁人不备撤到了二楼。

  二楼没有人,连空气都觉得自由了些。主卧室的门是开着的,我探头一看,惊呆了,也是满室的紫,家具是白色的,被单、沙发都是很协调的紫,床对面的墙上挂着的一幅抽象画也有零乱而生动的紫,更让我称奇的是通往露台的门没有用窗帘,而是挂着紫色水晶珠帘,湖面的风徐徐吹来,珠帘就随风舞动,清脆悦耳的叮咚声让人莫名的感动。这是谁设计的啊!

  我走过去,用手轻抚珠帘,水晶折射出的光芒让满室生辉。我忍不住走出房间来到开满白玫瑰的露台上,那些玫瑰将整个露台布置得芬芳四溢,而露台下的湖水碧波荡漾,茂密的水草让整个湖面平添一种野趣,如果是有月亮的晚上,站在露台上看水草听蛙鸣,一定又是另一种意境。

  我又举目看了看四周,在莫愁居的旁边和湖对面还有两栋风格相似的小楼,旁边的那栋要稍大,有三层楼,屋顶是尖尖的,有点欧式的风格,没有伸出去的露台,但有一个内置的圆形阳台很精致。湖对面的那栋也是两层楼,样式跟莫愁居更接近,唯一不同的是露台更大,在石柱的支撑下一直延伸到了水面上,想必那栋楼还没卖出去,感觉不到住了人,倒是旁边的这栋是肯定有人住了的,阳台的鲜花开得甚是灿烂,因为跟莫愁居仅隔了道篱笆,我几乎可以闻到花香。

  “你在这啊,我到处找你呢。”樱之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后。
  “我觉得累。”
  “我也是,这种场合我可不喜欢,挺不自在的。”樱之看了看四周,也是赞叹不已,“真美啊……”忽然她凑过来低声说:“耿墨池来了!”
  我赶紧下楼,在楼梯口一眼就见到了四个多月不见的耿墨池。他一身休闲装,玉树临风地站在那,虽消瘦了不少,却依然是神采奕奕,潇洒得少看一眼都不行。可是我心里一阵疼痛,那个男人,现在已不属于我,他身边站着的是另外一个女人。

  米兰相比之下就穿得隆重得多,一袭黑色亮片晚礼服跟客厅的典雅温馨很不协调,脸上的妆也过于浓烈,很明显是为了掩盖晦暗的脸色,但却是欲盖弥彰,更衬出她整个精神面貌的憔悴和颓废,与耿墨池的光芒比起来,她实在是太黯淡。

  耿墨池是在抬头的时候看见我的,当时他正和一男士谈笑,看到我后笑容立即凝固,犀利的目光毫不遮掩地杀过来,显然他对于我的出现很不悦。
  米兰也看到了我,马上满脸堆笑,踩着高跟鞋款款迎过来,隔老远就打起了招呼,“考儿,樱之,你们也来了?”
  塞翁失马焉之非福!我上下打量着瘦得皮包骨的米兰,忽然很庆幸离开那个没人性的家伙,否则米兰的今天就是我的下场!
  米兰很快察觉到了我嘴角的嘲笑,立即低下头,脸色更加灰暗。场面陷入前所未有的尴尬。
  “耿老师!”小林很是时候地走了过来跟她的旧主人打招呼,满面春风,非常礼貌周到。“耿老师好久不见了,您还好吗?”
  耿墨池含糊着点点头,又是一阵诧异,怎么他身边的女人都到齐了?当他得知小林现在是祁树礼的秘书后,脸上表现出来的就不仅是诧异了,他冷着脸跟小林打了招呼后就再也不理她了,反而转过脸逼视不远处正跟客人相谈甚欢的祁树礼,足有两分钟,他瞪着对方一动不动,眼神相当复杂。最后他把目光投向我,将我上下打量个遍,眼神就不止是复杂了,简直能杀人!

  “别来无恙啊,耿先生!”我很客气地跟他打招呼。
  耿墨池扭过头,不理我。
  米兰赶紧靠了过来,虎视眈眈。
  我冷笑一声,绕开她直接走到耿墨池跟前,伸出手摆了个请的姿势,“可以赏脸陪我跳个舞吗?”
  耿墨池瞪着我,又是上上下下地将我扫荡个遍,显然很不适应我这一套,他僵着没动,不可一世地高昂着头,根本没有接受邀请的表示。他身后的米兰由开始的紧张马上换了张得意的笑脸,眼巴巴地等着看我出丑。

  可是她怎么忘了,我身后不远处站着的是祁树礼,他也密切关注这边的局势发展,目光不经意正好跟耿墨池碰了个正着,于是形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当我尴尬万分地正准备缩回手时,耿墨池则迅速抓住了我的手,用力一拽,把我拽进了舞池。

  乐队奏的是一曲华尔兹,跳舞的人不多,三三两两,但都跳得相当标准而优雅,我记不起已有多少年没跳过舞了,才转了两圈就头晕眼花,脚步踉跄,还连踩了耿墨池两脚,要不是有这么多人在场,估计他会把我甩出舞池。

  “拜托,不会跳还请,你也不嫌丢人!”
  “没事,反正丢脸丢惯了,多丢一次也无所谓。”
  我喘着气呵呵地笑,搭着他转得飞快,而舞池外的米兰却恨恨地盯着这边,脸色灰白,眼睛都快流血。我才懒得理她,故意把身子贴近耿墨池,也不管姿势标准不标准,只管含情脉脉地盯着他看,盯得耿墨池心里直发毛,本能地往后退。“干吗,这么讨厌我啊?”我步步紧逼,撒娇道。

  “你的香水擦多了,老天!”耿墨池皱着眉头想要吐的样子。
  “不是你送我的香水吗,还是两年前你从巴黎带给我的呢,我一直舍不得喷。”
  “两年前?”
  “是啊,两年前!”
  仿佛是一记重锤!他不吭声了,舞步慢了下来,节拍也跟不上了,他不再抗拒,长吁一口气顺势将我搂在怀里,我知道他心里所想,他肯定是恨我的,因为我爱他最深,也伤他最深,如果时光倒退到两年前,他还会选择我吗?如果没有遇到我,他的生活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吗?他肯定是恨透了,表情却又是如此的难舍,此刻我就在他的怀中,舞跳得这么烂,香水喷得这么恶劣,他是不是希望和我一直就这么跳下去,一直跳,最好一起跳进坟墓呢?

  随后我觉得屋里太闷就一个人来到了湖边透气。
  那真是一个美丽的湖,或者也不能说是湖,大小相当一个池塘,可我却固执地认为这就是个湖,说不清是为什么。屋外的空气好多了,我深吸一口气,很惊喜,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蔷薇花香,闻着花香举目望去,静谧的湖面倒映着岸边的灯火,还有天上的月亮,水中也有一个月亮,随波荡漾。沿着湖边的鹅卵石小径往前走,花香更浓了,原来小径两边种满蔷薇花,小小的花儿不争奇也不斗艳,静静绽放在这无人欣赏的夜里,而弯弯曲曲的小径就延伸在花草从中,花香四溢,走着走着我居然听到了儿时才听得到的蛙鸣声,此起彼伏,让人倍感温暖,又甚觉伤感。

  仿佛是约好了似的,在一棵大柳树下,我见到了独自在抽烟的耿墨池,他面向湖水,看不见表情,但黑暗中消瘦的背影却泄露了他内心的孤独。
  他还是这么孤独,原以为找了米兰他应该痛快才是。他不痛快吗?借刀杀人,给了最爱又最恨的女人一刀他不痛快吗?如果不是,那他就是在自虐!
  我心疼地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那个被自己的任性扼杀的孩子,几乎就要夺路而逃,冷静下来,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你今天怎么会来?”我问道,这是我一直觉得奇怪的地方,印象中他跟祁树礼并没多少交情,祁树礼怎么会突然请他来呢?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吗?”耿墨池继续吸着烟,并不看我,“别忘了,这房子最初是由我买下的,谁知道你这么败家,没几天就卖了,还卖给了祁树礼。”
  “我住不起……”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
  他突然回头盯着我,目光温柔。我顿觉毛骨悚然,一直以来的剑拔弩张让我很惧怕他这种莫名其妙的阴转晴,他实在是个变化无常的人。
  “怎么不说话?”他看着我,目光穿过黑夜似要直达我的胸膛。
  “你觉得我会去找你吗?”我反问。
  他忽然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还是那么好看,“你就是这个德性,一点都不妥协,不过很奇怪,我就是喜欢你的这种倔脾气,蛮有味道,不像她软面团一个,没个性!”

  “你说话太刻薄,她为你做了两次手术,你居然还这么说她。”我实在看不惯他的冷酷。“你知道了?”他笑。亏他还笑得出来。
  “你是名人,我是搞传媒的,有什么事情我会不知道?”
  “自找的!”他脸上的笑容说没就没了,“第一次是不小心,那就算了,第二次是她故意,她自以为聪明呢,想用孩子套住我,太天真了!”
  “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
  “没错,我是很想有个孩子,有个继承人,但我决不会为了传宗接代而去弄个孩子,而且那还要看是跟谁生,跟她生,哼,想都不用想!”说着他猛吸一口烟,表情极其冷酷,“我不会让我的后代有个如此庸俗不上档次的母亲,更何况我根本不爱她,跟不爱的人生孩子,那太可怕,因为即使生下来,我也不会对那孩子有好感……”

  我直直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不能理解一个人的心怎能如此黑暗,失去常人的理智,也拒绝一切拯救自己的方式,他这样的冷酷不仅可以毁灭他身边的人,还足以毁灭他自己,他居然可以不要自己的骨肉!

  此刻他就站在我面前,这个让我痛彻心扉的男人此刻就在我的面前,触手可及,可为什么感觉他那么遥远,遥远到我始终无法把握住他的心,他也是这么想的吗,他是不是想抓住什么,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忽然问,“你……现在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你问这干吗?”
  我一愣,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关心我的身体了。
  “我想知道你还能不能生。”
  “我能不能生关你什么事?”
  “那很好,我想要你为我再怀一次孕,我一定要跟你要个孩子……”
  “混蛋!”我跳起来,挥手就想给他一巴掌,谁知他早有准备,一把抓住我的手将我拉到面前,更坚定地看着我说:“白考儿,你听我说,虽然我们已经完了,但我还是觉得遗憾,我遗憾的是我们没有一个共同的孩子,知道我为什么恨你,我有多恨你吗,你绝对想象不到……我恨你为什么要把那个孩子做掉,当那天我赶到医院得知你是流产引起的子宫大出血后,我就气得发疯,但当时我还不能肯定孩子是我的,一旦得到确认,我真恨不得杀了你……”

  我不想听他废话,挣脱他转身就要走。耿墨池忙抓住我扳过我的身子,脸如死灰,哆嗦着说:“听我说完,考儿,我是个将死之人没两年日子好活的了,我不是怕死,人终归有一死,我只是不愿带着遗憾死,我想留下点什么,我和你之间总该有点纪念……”

  “你不需要跟我说这些,我没兴趣听!”
  “你必须听!”
  他死命地摇着我,眼中突然泪光闪动,“我真的不想就这么死,你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挂念,哪怕这份挂念是恨。我想和你要个孩子并不仅仅是要个继承人,我是想……是想如果有了这个孩子,你就不会忘了我,我死去多少年你都会记住我……”

  我一时僵住,没听明白。
  耿墨池也被自己的话吓住了,他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看着我,黑夜中那泪光闪动如星辰,最后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他哭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他为我哭!老天,看到没有,他为我哭!

  “你是个无情的女人,我死后,你肯定会忘了我,就像你老公死后没多久你就跟我鬼混一样,我死了你肯定也会马上找个男人,然后将我从你的记忆中整个的驱逐,这是我无法容忍的,也是我最不能接受的。所以我就想到要和你生个孩子,让你因为孩子而记住我……原本我也没有想到这一点,是米兰提醒了我,她怀孕后,我要她把孩子做掉,她不肯,哭着求我,说即使我不爱她,也一定要给她留下一个孩子,因为如果有了孩子,我就会因为孩子而永远记住她……我很害怕,因为我根本不爱她,更不想记住她,她实在是我人生的一大败笔,所以我才会逼着她把孩子做掉。所以我才想到要你给我生个孩子,从而让你一辈子记住我……”

  “你真自私!做梦吧你!”
  我彻底绝望了,这个男人永远只会想到他自己,他伤我这么重,却还要我记住他,他也不想想,米兰是他人生的一大败笔,他又是什么?他是我人生最不堪记忆的屈辱,我会背着这个屈辱到死吗?

  我狂奔而去,本想直接回家,但一想李樱之还在里面,不能丢下她一个人走,只好整理好情绪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进屋去找樱之。
  一进门,祁树礼正好在召集大家到客厅宣布事情。
  “各位,你们可能不知道……”祁树礼微笑着,语惊四座,“其实这房子并不是我的,这房子是我的朋友白考儿小姐的,我今天只不过是借她的宝地来开这个PARTY,相信大家应该觉得不虚此行。”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当时我和樱之正准备携手离开,被突如其来的事件震懵了。“你是不是弄错了?”我尴尬得语无伦次,“我的房子已经卖给了你的。”

  “谁说你把房子卖了?”
  祁树礼从助手手里拿过产权证递给我,笑着说:“这么好的房子我怎么能夺人所爱呢,你理所当然应该是这里的主人,而且我还告诉你,今后这房子的一切费用全部记在我的账上,你只管放心大胆地住就是了。”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还是没反应过来。
  “我是很真诚的。”祁树礼诚恳地看着我。
  “可你……你住哪?”我不肯接产权证。
  “我有地方住。”
  “那不行,我……”
  “收回去吧,就当是给我的面子,你看这么多人都看着呢。”祁树礼硬把证书塞给我,笑着拍拍我的肩膀,“除非你不喜欢这房子,否则你没有理由拒绝。”
  我大气不敢出,看了看旁边的耿墨池,他的表情是可以想见的难堪,简直一触即发,但他忍住了,他是个有教养的人,尽管他的忍耐让他的整张脸扭曲得都快变形。而我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很解气,想起刚才他说过的那些话,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不能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

  “那怎么好意思呢,我……”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能跟你做邻居是我莫大的荣幸。”祁树礼说。
  “邻居?”
  “是啊,我们是邻居呢,”祁树礼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就住你隔壁的那栋楼,那栋‘近水楼台’,真的很近,站在阳台上就可以叫你。”
  我顿觉血往脑门上涌,两眼发黑。但为时已晚,我已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了产权证。他是摆明了准备打持久战的,都住隔壁了,想避开他都不可能。当时我整个人太混乱,为了堵死耿墨池继续进攻的路,只好开通祁树礼长驱直入的小道,这简直就是从一个火坑里爬出来又跳进另一个陷阱。

  老狐狸!我一回到家就气愤地对李樱之说:“上当了,我今天上当了,祁树礼请耿墨池参加PARTY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想拿耿墨池来激我呢。”
  “你才知道啊?”樱之旁观者清。
  “那你当时怎么不提醒我呢?”
  “我怎么提醒你,当时那么多人,祁总可是老谋深算,他都安排好了的,张好了网等你跳!”樱之也无可奈何。
  “这下好了,中了他的圈套,如果继续跟他周旋下去,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气得不行,连连问樱之,“怎么办,怎么办啊……”
  “离他远点呗,不住那房子!”樱之说。
  “那是自然,住那房子不等于是送入虎口吗?”
  然而事情根本不在我们控制之内,第二天一大早,我刚起床脸都没洗,祁树礼就打电话过来了,问我什么时候搬家,我搪塞说这阵子太忙可能要过些时候,祁树礼就说忙没关系,我派人来帮你搬。我说这怎么可以呢,他就说没什么不可以的,人已经在你楼下了,你开门让他们搬就是。说完就挂掉了电话,完全不让人有回旋的余地。

  我和樱之大惊失色,但已来不及,几分钟后门铃响了,十几个威猛大汉不带任何表情地站在门外。樱之战战兢兢地打开门,为首的一个猛汉一进门就要我们收拾东西,还说莫愁居的设施和家具一应俱全,不是特别贵重的东西不需要搬。结果半个小时都不到,家就搬完了,速度之快让我们瞠目结舌。

  “这哪是搬家,简直就是绑架!”
  在去往彼岸春天的路上,樱之嘀咕着说。
  “你得陪着我,樱之。”
  “当然,只是我提醒你,千万别跟他闹僵。”
  “为什么?”
  “还用问为什么吗?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没弄明白?”樱之很急,附在我耳边小声地说,“我在他手下工作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这人很难对付,即使他冲你笑,也让人心里发毛,他从未发过火,可是公司里没人不怕他……”

  “有这么厉害?”
  “难道不厉害吗,他轻而易举就让你中了圈套!”樱之好像很紧张,压低声音说,“所以我提醒你,要跟他保持友好,他毕竟是有身份的人,即使真要怎样也不会强你所难,但如果你跟他翻了脸,那他可就什么都不顾了,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跟他翻脸对你没任何好处,只会更方便他收拾你,你可千万要记好了。”

  “天哪,樱之,”我看着她满脸钦佩,“你真是看得比谁都远,没有你,这回我怕是在劫难逃!”
  “可能就是在劫难逃!”
  到了莫愁居,那帮猛汉拿着衣物行李鱼贯而入,我和樱之很不情愿地跟在后面,感觉是被挟持而来的。一进门,就看见祁树礼气定神闲地坐在客厅沙发上,微笑着跟我们点头,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正如樱之说的,他即使是在笑,也很可怕,此刻他正在笑,我就觉得他笑里藏刀,阴险得很。

  “欢迎你乔迁新居!”
  他起身走过来招呼,好像他就是这房子的主人。我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樱之在身后掐了我一把,我马上想起两人来时在车上说过的话,只好不冷不热地回了句:“真是谢谢你了,这么费心。”

  “哪里,应该的。”祁树礼兵来将挡。
  “樱之,我们上楼去。”
  我看都不看他,拉过樱之就往楼上走。
  “李小姐,”祁树礼发话了,“你今天不上班吗?”
  “我……我……”樱之看看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哦,她和我一起……”
  “李小姐你该上班去了,”我“住”字还没说出来,祁树礼就先发制人,“关于你的住处,公司已经在蔡锷路给你安排了一套公寓,你明天就可以搬进去。”
  我和樱之面面相觑,傻了。
  “不行,这不行……”我叫起来,这着棋我事先可没想到,他很明显是觉得樱之碍事,要把她从我身边赶走。太过分了!
  “现在你可以去上班了,李小姐!”祁树礼提高了嗓门,一副上司对下属的气势,“我叫司机送你,以后你有时间也可以经常过来玩,但是现在你得去上班,我不希望我的员工迟到。”

  樱之看看我,拍拍我的肩膀,只得转身离开。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心里憋着的那股火一触即发,祁树礼却又是满脸堆笑,安抚道:“你要是觉得寂寞,我会叫她经常来陪你的。”

  “谢谢,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多了吗?”我瞪视着他。
  “我当然应该管你,我不管你谁管你?”他并不生气,又坐到沙发上,若无其事地端起了茶,“我只是想让你生活得好一点,我不会勉强你什么,我祁树礼从不勉强任何一个女人,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我这么做并无恶意的,就算得不到你,让我每天能看到你,这总不过分吧?”

  “我要去上班了!”我不想再听他解释,转身就要走。
  “你应该学会开车,”他接着说,“不过现在也不急,我已经给你安排了一个司机,每天接送你上下班,还有,我也给你安排了一个保姆照顾你的生活,下午就会过来,你还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不要客气。”

  我张着嘴,差点背过气。
  他想整个地控制我!虽然现在他正冲我笑,但他只是在等待时机,时机一到,他就会张开他的血盆大口吞了我,只怕连骨头都不剩。好可怕的男人!
  此刻他看着我,笑容温暖如春风,“我就住你隔壁,希望我们相处愉快。”
  那阵子我把自己弄得很疲惫,每天早出晚归,没有坐祁树礼给我安排的车,而是赶公车,我宁愿坐公车,那样我会觉得比较有安全感。我也没有要他给我安排的保姆,那肯定是他的眼线。我托人从老家找来一个小姑娘,十七岁,家里穷辍学了,想进城找活干,正合我意,我就收留了她,小姑娘聪明又勤快,因为她在家排行第四,我就叫她小四。我很少待在家,白天晚上抢着做节目,到了周末就呼朋唤友,叫上一大帮人到家里闹腾,通宵达旦,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

  好在祁树礼也很忙,也是早出晚归,他根本没时间纠缠我,就是偶尔来我这坐坐,也只是说说话,喝喝茶,并没有过分之举,就像樱之说的,他毕竟是有身份的人,不会胡来。何况我的个性他也是知道的,他不想把我惹恼。有时候晚上我做节目回来晚了,他也会派人送来夜宵,隔三差五的,还会送些名茶、洋水果、国外带过来的音乐碟(他知道我喜欢音乐)。他并不急于把我干掉,他有的是耐心跟我兜圈子,我也就只能很小心地陪着他兜。我必须很小心,他越是表现得彬彬有礼,就越让我感觉他潜在的危险,就像李樱之说的,哪怕他在笑,你也得小心又小心。

  樱之那阵子也很忙,祁树礼把她调到工地管账去了,工地是二十四小时施工的,樱之虽然不用二十四小时守在那,但基本没多少私人的时间,用她的话说,上厕所都得跑。

  我知道这又是祁树礼使的心眼,他是存心不让樱之有时间过来看我,他觉得樱之碍事。我很内疚,就要樱之辞职算了,到哪不能工作呢。樱之不肯,说她不想失去这份工作,这工作累是累点,不过待遇很高,以她的资历,到别的地方是决不可能找到这么高收入的工作的。

  那天我特意提前下了班约樱之吃饭,我们已经很少在一起吃饭了,平常都忙,只能电话联系。我把耿墨池要我跟他生个孩子的事讲给她听,她问我:“你想跟他生吗?”

  “当然不会!”
  “那就表示你不可能跟他复合了,”樱之说,“如果你同意跟他生个孩子,那你们还有可能走到一起,如果不同意,你们就真没什么事了。”
  “我很奇怪,他为什么一定要我给他生呢,米兰不行吗?”
  “你傻了,没有哪个人愿意跟自己不爱的人生孩子,孩子是爱情的结晶,没爱情哪个愿意去生孩子?”樱之很有见解地说:“人只有到了最后关头才会产生一些现实不可能实现的想法,想必他对自己也很绝望了,否则也不会跟你提出这种荒唐的要求。”说这话时她看着我,仿佛看到我的骨髓里去了,“你还爱着他吧?还爱着,是吗?”

  我垂下头无言以对,眼泪流了出来。
  “忘了他吧,这样你才能解脱,”樱之给我递过纸巾,语重心长地说,“你们不可能有结果的,如果你不解脱自己,他的病又真的无力回天,到时候你会更痛苦,考儿,听我一句话,你这么不开心都是因为他!”

  我端过酒杯,猛灌了一口。“我不正在努力吗?”
  “那就好,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只要你存心做一件事,没有做不到的,忘掉一个人也不是那么难。”樱之说着自己也流泪了,想必她也想到了自己的伤心事。

  “好,为了忘却干杯!”我含泪笑着对她举起了酒杯。
  那晚我们都喝高了,我打了辆车回彼岸春天,车子一颠簸,我的胃就彻底翻了,快到目的地时,我忙叫司机停下车,跑到路边天翻地覆地吐了起来。我不知道我的头脑是不是清醒的,下车后我猛然发现这根本不是彼岸春天,司机弄错了地,不对,肯定是我说错了地,我想再拦辆车,却发现手袋不见了,不用说,我把手袋忘在了刚才那辆车上。真是糟糕,我身无分文,连打电话的钱也没有,最要命的是我不知道自己在哪,看看周围,好像有点眼熟,可还是想不起在哪。头也疼得厉害,没办法,只好在路边的长椅上躺了下来,看来今晚我是要睡露天长椅了,好在是夏天,将就一晚上也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真的睡着了,不知道是做梦还是怎么着,一辆车子停在了我的旁边,车灯的光线很耀眼,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车上走下来一个人,那人来到我身边推了推我,我“嗯”了声又要接着睡。那人在我身边站了会儿,就将我抱了起来,抱进了那辆车。然后我又睡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第二天我猛地睁开眼,看看腕上的表已经十点半。又要迟到了,我“噌”地就坐了起来,却发现自己赤身裸体一件衣服也没穿。我尖叫,一转头才看到身边躺了个人。耿墨池!我用被子裹着身体跳下床,被子被我拉到了床下,天,他也是赤身裸体!他醒了,起身下来一把搂过我的腰将我放倒在床上拥进怀里。

  “再陪我睡会儿。”他搂着我像在说梦话。
  “混蛋!”我推开他,坐起来大叫,“我怎么会在这?我怎么会在这!”
  “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他也坐起来,伸着懒腰,满足地看着我,“昨晚很尽兴,你就别管是怎么在这的吧。”
  我哭不出也喊不出,恨不得死掉才好。
  “你昨晚喝醉了酒,我回来的时候看你睡在楼下的椅子上,怕你落入别人的手就把你抱上来了,我很庆幸捡到你,”他下床穿好衣服,看着我笑,“真是奇怪,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我跟米兰去了趟她的老家,因为临时有事我就先回来了,谁知道一回来就看到你躺在楼下的椅子上等我……你不知道你喝醉酒的样子有多迷人,脸蛋红扑扑的,我当然也就不客气了……”

  “把我的衣服拿来!”我哭丧着脸叫。
  “你的衣服啊,好脏,都是你吐的脏东西,我把它扔了。”
  “那我穿什么?”
  “什么都别穿啊。”他坏笑。
  “求你了,我还有事呢。”
  我真的要哭了,上午还有个很重要的采访,这会儿我想起来了。
  “那你就穿她的衣服吧。”
  我一愣,知道他指的是米兰的衣服。
  “见鬼吧,我宁肯什么也不穿!”
  “你们以前不是经常换衣服穿吗?”
  “闭嘴!”我怒目而视。
  “好吧,我下楼到对面的商场里买套衣服。”说着他就进了卫生间,洗漱完毕后准备出门。我裹在被子里,难堪得要死,冲他喊:“快点啊,我赶时间!”
  但是没反应。也没听到门响。正纳闷,突然外面传来“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重重摔在了地上。我连滚带爬地跑出卧室,看见他躺在地上,脸色苍白,捂着胸口痛苦地蜷缩在一起。我抱起他的头,问他怎么了,他虚弱地指了指卧室:“药,快,快去拿药……”

  一阵忙乱。服了药他缓过来了,我就进浴室拿了条浴巾裹住身体。
  “我知道我真的不行了,最近老是犯病,”他斜躺在沙发上,拉我坐在他身边,用手抚摸着我的脸颊说,“我们有多久没在一起了?半年多了吧?好像还不止呢—我实在太兴奋,好久没这么兴奋过了,当我把你抱上楼脱掉衣服放进浴缸的时候,我就想,真希望你就这么醉着,不要醒,因为你醉着的时候是那么安静,不会冲我发火,不会拒绝我……为什么我们总要相互折磨呢,折磨到现在谁也没赢,你说我们是不是很傻?”

  他看着我,目光悲凉如雪山淌出的泉水,直淌进我的心底。
  “别忘了我,就算你不愿意给我生孩子也请别忘了我,到了这个时候,我无法再要求什么或是抗拒什么了,我舍不得离开,哪怕是永远跟你这么怄下去也比死了强……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会去偷偷看你,以前你没搬新居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会开车到你楼下,看着你的窗口,想象你睡着的样子,我很恨自己不争气,被一个女人折磨成这个样子……跟米兰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要把她想象成你才能勉强接受她,她总问我每天晚上去哪,我不说,有一次她就跟踪我,我们在你的楼下吵了一架,回来后我打了她,这是我第一次动手打女人……你搬走后,我也去看过你,可是碰到了祁树礼,我就没办法再去了,看不到你我很难过,难过得要死,我想不通,怎么就对你如此念念不忘……”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我别过脸,不明白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听我说完,这些话我本不打算说,可是如果不说,死了就没机会说了,”耿墨池拉过我的手,继续他的慷慨陈词,“我是爱你的,也恨你,但我决不后悔认识你,除了母亲和妹妹,我只舍不得你,有时候想想,我真怀疑我爱没爱过我的前妻,我和我她从小就认识,后来很自然的结婚,我们一直相敬如宾,生活得很平静,很多年来她只是我的一个习惯,就像我习惯弹钢琴一样,她死后我虽然也难过,但哪像现在这么痛不欲生……所以有时候我就想,你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爱过的女人,尽管这份爱给我也给你带来了莫大的创伤……”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听着他说的话,仍然被无边的迷惑笼罩。我看不懂这个男人,事到如今还是看不懂,既然他知道自己必定会离开,又为什么一定要我记住他呢?除了自私,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让他产生如此荒唐的念头。

  “我就是这么个自私的人,你才发现吗?”
  耿墨池不经意间又恢复了他的霸道,目光冷冷地逼视着他认为是最应该记住他的女人,“我这么个自私的人怎么可能让我爱着的女人忘了我呢,那样我在天堂里可不好受,我就是要你记住我,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记住我,到死都记住我,忘不了我,无论你今后跟哪个男人睡觉首先就会想到我……”

  这个魔鬼!世上还有他这样匪夷所思的男人?要我记住他,无疑是要我这辈子都活在他的影子下,如果这就是爱的代价,那这个代价太大了,大到我无法承受!一个人被囚住身体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被囚住心,如果真如他所愿我记住了他,从而被他囚住一辈子,那就等于是我活着给他陪了葬,所以我必须逃开,再不逃,只怕最后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正好省文联要举行一次湘西采风,邀请一些作家画家去湘西挖掘创作灵感,主题是“重拾沈从文的足迹”,活动规模很大,连省委宣传部都参与组织了,各大媒体也都要派记者随团采访,我们电台自然不能落后,可是湘西很多人都去过了,再去已没什么新鲜感,所以台里没有一个人愿去。

  我一得到消息马上主动请缨,台长老崔对此大加赞赏,说我很有敬业精神,回来后一定嘉奖我云云。樱之倒是知道我的苦衷,在去的头天我跟她碰了一次面,她感慨万千地说:“人长得漂亮就是不一样,什么情况下都不怕没人追,像我……不说等人追,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

  “你羡慕我?你觉得我现在这种状况很值得羡慕?”我看着她。
  “我不是这意思啦,”樱之笑,“再找一个呗,再找一个他们不就都死心了吗?”
  樱之忽然大而化之地说了句。
  我不以为然,一时半会儿上哪去找,找男人毕竟没有上商场挑衣服那么简单。我自认为我还不具备看上哪个就能套上哪个的本事。樱之就给我出主意,“去相亲吧,我给你牵线。”

  “回来后再说吧,没准在湘西就能碰见一个。”我开玩笑说。
  我跟樱之在外面吃完晚饭才回各自的家。本来我是邀请她上我那去坐坐,可是她拒绝了,说是怕祁树礼看见了不高兴。“怕他干什么?你是上我家又不是上他家。”我气恼地说。上次醉酒的事听说祁树礼臭骂了一顿樱之。

  “还是不去吧,他是我老板呢,我不想惹他不高兴。”
  “那我上你那去坐坐,你的老板给你安排了公寓,我还一直没去看过呢。”
  樱之连连摇头,更加坚决地推辞道:“别,别,我那没什么好看的,现在已经很晚了,明天你还要赶车去湘西,下次吧。”
  我看着她那紧张的样子,笑了起来。“你该不会是养了个男人在家吧?”
  “胡说八道!”樱之的脸立即红了。
  “好,好,不去就不去,”我拍拍她的肩膀煞有介事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嘛,养男人也很正常啊,彼此需要,又没人说你。”
  “越说越没个正经。”樱之的脸红到了耳根。

gogo
2007-10-18 12:18:28 发表 编辑

  回到莫愁居已近十点,小四正在看电视里的选美实况直播。我洗完澡后也坐下来看,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那些女孩都天生丽质,可是面对镜头时的搔首弄姿却完全破坏了她们的本色美。可是小四完全看入了迷,恨不得把眼睛贴到电视屏幕上去。“真好看,要是我也能参加就好了。”她忽然说了句。

  “那有什么稀奇的,等你长大一些了就可以去参加啊。”我笑着说。
  “真的啊,我也可以参加吗?”小四兴奋得两眼放光。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丫头,你干什么都可以千万别去凑这热闹。可是她会理解吗?未来对于她这样的孩子来说简直是美得一塌糊涂,她根本不会考虑到美的后面必定连着险恶。

  前脚刚进门,祁树礼后脚就跟了进来,一身白色便装神清气爽地坐到了我的旁边。小四赶紧去倒茶,我却窝在沙发里纹丝不动,眼睛也没朝他看,这么晚了,他还跑来干什么?

  “最近很忙吧?”祁树礼端过小四的茶看着我问。
  “再忙也没你大老板忙啊。”我慢吞吞地说。
  “又来了,最怕你这样,”祁树礼摇摇头,“关心一下你嘛,也不可以吗?”
  “谢谢。”我客气地答。
  “听说你明天要去湘西?”他还在套近乎。
  “是,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他答得很从容,好像打听我的动向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吗?你的消息挺灵通哦。”我冷笑着,故意说,“那你有没有听说我准备嫁到湘西去呢?”
  他又是从容地一笑,“这我不担心,你若真嫁过去,我是不会找你麻烦的,因为会有人找你麻烦……”
  我明白他所指,原来他还知道耿墨池比他麻烦。
  “那你就离我远点,如果不想惹麻烦的话。”
  “这个我也不担心,”他凑近我,侃侃而谈,“男人嘛,天生的战争动物,我从来就不认为争取你会是一种麻烦,因为争取的过程可能某种程度上比最终的结果更有吸引力,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反而失去一定的价值……”

  说这话时他很认真地看着我,镜片背后的那双眼睛还是深不见底。我别过脸,懒得理他了。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我搭话,我态度冷淡,他觉得没什么突破就起身告辞了,我也没送,他历来就是来去自由,不需要我送或者欢迎,他想干什么谁能拦得了?

  “我想你还是不了解我的性格,我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这是他临出门时跟我说的话。
  我看着他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心底一片黑暗,这个男人才真的是个大麻烦,我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视线,他现在开始收网了,正一步步地将我囚在他的视线范围里。我叹口气,当初真是昏了头,怎么选这么个麻烦做邻居呢,他也是个魔鬼啊,跟一个魔鬼做邻居,决不是一件可以掉以轻心的事。然后我上楼睡觉,刚躺下电话就响了,另一个魔鬼耿墨池打来的。

  “听说你明天要去湘西。”他开门见山地问。
  又是一个消息灵通的!
  “是。”我简明扼要地答,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愿多说。
  “要不要我陪你去?”他厚颜无耻地问。
  “你陪你该陪的人吧,我不要你陪!”
  “是说她吗,我已经跟她分居好久了……”
  “对不起,我要挂电话了。”我才懒得听他们那点破事。
  “我现在在上海,一个人,多说句话不行吗?”他很不满地说,声音柔软而磁性,“我很想你,真的,你想不想我?”
  “你够了没有?”
  “我是真的很想你……事到如今我还能怎样呢,我就想要你记住我……”
  “我会尽我的一切所能忘了你!”我拿着话筒吼。
  “我会尽我一切所能让你记住我!”他也在那边吼。
  我猛地挂掉电话,将头埋在枕头里狠狠地憋着不呼吸,恨不得憋死自己。真不知道当年是脑子进水了还是怎么着,我干吗要去招惹他啊,这下可好,他临死还要拉我做垫背。那就逃吧,就算逃不了一世,至少让我过两天清静日子,否则我怕我又会进精神病院,我已经进去过一次,不想再进第二次。

  我真的逃了,跟着一大帮人马启程去了湘西,二十多天后才回来。二十多天有多久呢,三周而已。可是当我给樱之打电话,准备告诉她湘西的一切时,还没开口,她就抢着先说话了:“老天,你回来了啊,我还以为你嫁到湘西去了呢。”

  “嗯,是有这种可能哦,我还真差一点就嫁到湘西了。”我爽朗地笑。
  “亏你还笑得出来,你知不知道这阵子有多乱!”
  “出什么事了?天塌下来了不成?”我还在笑。
  “祁树礼出事了。”
  “他能出什么事啊。”我不以为然。
  “你别说,他这回可是生死未卜呢。”
  “生死未卜?”我一愣。
  “前阵子的9?11你知道吧?”
  “知道,美国纽约的世贸中心被炸了,电视里看的,好家伙,跟看恐怖大片似的。”
  “祁树礼公司总部就设在世贸中心,9?11前几天他刚好去了美国,出事后他就跟我们失去了联络,一直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他是生还是死。”
  我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呆呆地拿着话筒脑袋嗡嗡作响。
  “我们这边的公司也想尽了办法跟美国方面联系,可死的人太多,短时间内根本没办法查清,”樱之接着说,“我们这边的工程都停工了,资金没了来源,他在这期间有没有跟你联络啊?”

  “没有啊,我的手机一直是关机的。”
  “那就没戏了,看来他是真出事了。”
  “不会就这么巧吧?”
  “难说,要没出事,他干吗不跟我们联络呢,整个公司现在都差不多瘫痪了,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上头也很重视,上亿的工程全指望着他呢,听说这边已经派人去美国打听情况了,不过现在还没有消息。”樱之叹息地说,见我没反应,在电话那边叫:“喂,你没事吧?怎么不出声?”

  “我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我说的是实话,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我高兴不起来,不知道该不该难过,因为我是那么的想躲开他,现在好了,不用我躲了,他自己先消失了,不到四年他们祁家死了两个,我心里一阵悲凉。

  “还有啊,”樱之继续汇报情况,“米兰自杀了,你知不知道?”
  “朋友有多恋人未满”是时下很流行的一种男女关系,用来形容我跟高澎的状态最恰当不过。高澎是谁?是我在电台做节目时采访过的一个嘉宾,搞摄影的,当时省里正在举行一次盛况空前的摄影展,作为圈内卓有成就的年轻摄影家,我费了很大功夫才把他请进录音棚。印象中他这人挺自负,也很幽默,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很有点艺术家搞怪的派头。采访完后我跟他并没怎么联络,我甚至把他给忘了,这次的湘西之行他也是受邀艺术家之一。这个自称是地球上最酷的男人,在湘西疲劳而又新奇的二十多个日日夜夜里,带给大家数不尽的欢声笑语。我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注意到他的。

  在长沙启程集合的那天,高澎在一大帮人里发现了我,惊喜万分,拽过我大声吆喝道:“死丫头,是你啊,还记得我不?”
  我当然也认出了他,嘻嘻笑道:“高老师……”
  “不要叫我老师,我有犯罪感。”高澎眯着眼看着我说。他的样子不难看,皮肤有点黑,可能跟他的工作性质有关,长年都在室外拍片,黑是理所当然的,而他最大的特征则是那双足可以跟台湾搞笑明星凌峰相媲美的小眼睛,很勾人,什么时候都是眯着的,怎么看都觉得他这人不正经。事实上也是如此,一路上他基本就没正经说过几句话,二十多人的大队伍里,他是最能活跃气氛的兴奋剂,总是源源不断地制造笑声。

  比如抵达湘西凤凰的那天晚上,在下塌的老斋客店里大家拿他的小眼睛开玩笑时,他就一本正经地说:“眼睛小没关系嘛,只要重要部位够尺寸就行了。”我开始还没明白过来,跟我住一个房间的女作家罗罗则笑得满脸通红。

  “高澎,你真是无耻!”罗罗笑着骂。
  “男人的无耻通常都是女人培养出来的,你们女人绝对是我们男人的良师益友。”高澎反击道。
  “没错,没女人,男人永远成不了男人。”另一个姓刘的画家也帮腔。
  在分配房间的时候,高澎如愿以偿住在了我隔壁。他帮我把行李提进房间时严肃地跟罗罗说:“罗罗小姐,无论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说,我一定不遗余力达成你所愿。”

  “为什么?”罗罗问。
  高澎就附在她耳根说:“关键时候还是需要你提供方便的。”
  原来他想笼络罗罗以方便他对我采取行动。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在用早餐时他就坐到我身边,含情脉脉地跟我说:“考儿,你不觉得我们很有缘吗?”
  “不觉得啊。”
  “怎么不觉得呢,我们两年前认识,两年后再相逢,难道不是缘?”
  我呵呵直笑,不作答。
  “跟你们说啊,白考儿是我的了,你们谁也不许打她的主意。”高澎又跟众人提前打招呼。“做我女朋友吧,我们真是郎才女貌呢。”他转而又望着我。
  “是豺狼配虎豹吧。”刘画家打趣。
  这是《新龙门客栈》里的一句经典对白。
  一桌的人笑翻。
  我也笑,看着死不正经的高澎觉得很放松,很久以来没有过的放松。
  接下来采风行动正式开始,我们到了很多地方,先是到沈从文先生的故居参观,然后又游览了沈老先生笔下的凤凰城,这是个古朴原始的小城,每个角落都散发着动人的人文情怀,东门的石板街、沙湾的古虹桥、万名塔、吊脚楼,还有古老雄伟的凤凰城楼、南长城和黄丝桥古城都显现着湘西特有的地方文化。我最喜欢在北门的古老码头坐上乌篷船游览美丽的沱江,沿岸青山绿水和吊脚楼群尽收眼底,听着听不懂的土家话,尝着又辣又甜的湘西特产姜糖,心情顿时放松下来,很多该想的和不该想的事情我都可以暂时不必去想,我觉得此次湘西之行很有意义。

  但我并不是来玩的,其他人也不是,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刘画家和其他几个画家喜欢在沙湾取景写生。罗罗和同行的作家诗人则整天混迹于城中的各个角落,探访民情体验生活,每天晚上回到客店都会向我们展示他们收罗来的各种小玩意,光各种绣花鞋垫就收罗了一大堆。搞音乐的两个人很辛苦,跑到吉首那边的德苗寨去收集民间音乐素材,苗家人男女老少个个会唱,音乐很有特色,他们带着录音设备去那边好几天没回来,看样子收获不小。搞摄影的只有高澎一个,他是最忙的,成天举着照相机到处拍,拍景也拍人,什么东西都拍,沙湾的天然浴场,连城中老字号店铺的招牌都拍。我们记者有五六个人,自称是游击队,今天到这收集情报,明天到那挖新闻,晚上回到招待所就撰写采访稿发给各自的报社或电台,有竞争,也有合作,大家相处愉快。

  我跟高澎是接触最多的,没法不多,他就像个影子似的到哪都跟着我,跟我聊天,也给我拍照。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我做他女朋友。我一直当他是开玩笑,说疯话,并没往深处想,搞艺术的都有点神经质,我宽容了他的放肆,而就是我的宽容给他制造了循序渐进的机会。

  高澎这个人很难用一句话形容,他说不上有多正派,但也不下流,开玩笑也是点到即止。我很欣赏他的率直,有什么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很随心所欲的一个人,跟他在一起,你感觉不到压力,非常放松,因为他就是个放松的人,他也竭力让周围的人放松,这正是他获得好人缘的最有效的杀手锏,也是他吸引我注意力最真实的原因。因为苦闷太久,我太需要一个人来舒缓内心的压力和痛楚,我的心没有防备,完全是一种开放状态,正是这种状态让他对我的进攻毫无障碍。

  而我真正对高澎有点“动心”还是在返程的头天下午,我跟他去了王村,也就是电影《芙蓉镇》的拍摄旧地拍照,我们在那里进行了一次长谈。此前我们也经常在一起谈心聊天,对他的生活状态有了个大致的了解,他不是湖南人,老家在哪他一直没明确告诉过我,他就是个不太明确的人,做什么事都不明确,比如他搞摄影的初衷,先是说爱好,后又说是为了谋生,反正说来说去他搞摄影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他生来就应该搞摄影。至于他的学历,怎么创业的,怎么成名的,乃至现阶段的状况和未来的打算他都说得很含糊,总是一句话带过说,“也没什么了,先是在一家影楼里打工,后来自己弄了幅作品去参加一个全国性的比赛,很偶然地就获了个狗屁奖,回来后找了两个哥们单干,很偶然地就成今天这个样子了。”

  他只字不提他成名的艰辛,肯定是艰辛的,一个外乡的打工仔,举目无亲,要赢得社会的认可谈何容易。他不说并不表示他没经历过艰辛,真正的苦是说不出来的,这是我的理解,因为他看似无所谓的调侃中总是不经意地流露出隐含的沧桑和伤感。

  高澎一直过得很含糊,看问题含糊,做事情也含糊,而对于他的含糊我有另一种理解,觉得他其实是在用自己的含糊对外界的纷扰做着最顽强的抵抗。因为他很诚实,既不恭维别人也不抬高自己,即使是最敏感的话题他都可以说得很直白,比如女人,他说因为工作的关系,找他的各种女人很多,却很少有固定的女朋友,早上一睁眼对着身边的陌生女人他会倍感疲惫沮丧。但一到了晚上,又忍不住叫女人,第二天一分手他就忘了她们的面容甚至是名字,如此周而复始,恶性循环,生活就这样变得含糊不明确。他不认为这是堕落,他只是害怕自己有闲暇去思考明天怎么办今后怎么办,无论是拍片还是女人,他需要那些安慰和刺激填满脑子……以前我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人,碰到他,很奇怪,我并没有厌恶感,而是很好奇,甚至有一点点的同情,不知道为什么。

  “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在王村我故意问他。
  “你给我的感觉蛮特殊的,很单纯,却又有点堕落……你让我忍不住去思考你分析你,此前我已经很少去思考什么了……”高澎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我说。
  “没有思考很好啊,没有痛苦和烦恼……”
  “可是我很厌倦现在这个样子,我想改变,你……让我突然有了改变的动力,”他严肃地看着我,“而且我觉得你也很厌倦很疲惫,你也想改变什么,不是吗?”
  我看着他,不置可否。
  “我们是同类,都过得稀里糊涂。”高澎肯定地说。
  “何以见得?”
  “感觉,就是感觉,”高澎以艺术家的姿态分析我,“干我这行什么都可以不需要,但绝对需要敏锐的感觉和洞察力,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你是个混日子的人,想争取什么,又好像要逃避什么……”

  我心里暗暗吃惊,高澎的那双小眼睛好厉害。
  “两个人都糊涂,在一起岂不更糊涂?”我笑着说。
  “错,正因为我们都对生活没有目标,如果在一起了反而可以从对方身上寻找到可以改变彼此的因素,我需要改变,你也需要,我在逃避,你也是,难道不是吗?”

  “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一定要改变呢?”
  “你觉得我现在很好吗?”高澎反问,“每天麻木地工作,麻木地生活,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我早就想找个正经女人过日子了,真的……我很希望自己可以过得正常些……”

  “你觉得我正经?”我也反问。
  “你不正经吗?”他眯着眼睛瞅着我笑,“比起我接触过的女人,你简直比水晶还纯洁透明呢。”
  我哈哈大笑,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我纯洁。
  “试一试吧,我会让你快乐的,即使你不会喜欢我,最起码我能让你快乐。”高澎充满期待地看着我说。
  回到住处,我问罗罗,给不给他机会。罗罗说,关键不是给不给他机会,关键是你给不给自己机会,如果你想开始一段恋情的话。是啊,给他机会其实就是给自己机会,与其被那两个魔鬼追杀,我为什么不给自己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呢?但我所理解的“开始”并不是指开始一段新恋情,我早已过了随心所欲谈恋爱的年纪,而且爱情这东西太费神,我现在只想单纯地生活,不想因为所谓的“爱情”又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回到长沙的那天下起了雨,当我们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长途跋涉从豪华大巴走下来的时候,受到了有关部门的热烈欢迎,头头们纷纷给我们握手,好像我们是刚下战场的英雄一样。就在我握手握得两眼昏花的时候,猛然发现火车站广场的一角坚了一块崭新的广告牌,是一幅巨大的人物肖像,一个身着碎花短袖衫的长发女子若有所思地站在一排吊脚楼前仰望天空,画面好像正在下着雨,那女子整张脸都被雨雾笼罩,湿润鲜活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而让我目瞪口呆的是,画面中的女子正是我!这张照片是刚到湘西时高澎为我拍的,怎么会弄到火车站来了,而且画面下方的那行白色艺术字更醒目:你知道我在等你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湘西欢迎您。很明显这是一幅旅游观光的广告牌,从其画面的清晰度来看,显然是刚制作完成的,高澎哪来那么大的本事,我们人还在湘西,他就可以遥控指挥在长沙制作出这样一幅超大的广告牌。我马上在人群里寻找高澎,人来人往中,他正眯着一双小眼睛朝我笑呢。

  其他同行的人也看到了那广告牌,一片惊叫。
  我看着高澎,除了感动,还能说什么呢?我也笑了,笑着朝他点点头。后来我才知道,高澎通过电脑将照片传给长沙工作室的朋友后,他的那帮哥们就连夜加班加点制作成了这幅广告牌,并无偿地换下了火车站原来那幅旧广告,他的用心良苦让我吃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的事很快传遍了电台,不传遍都不行,那么一幅巨大的广告牌竖在那里谁会不知道?所有的人都拿我开涮,说我的湘西之行实在物超所值,而高澎又老是到电台晃悠,于是就少不了被那帮家伙宰,又是吃饭,又是玩,那阵子没少让高澎破费,除了上班就是应酬,我忙得不可开交。但我感觉得出来高澎很兴奋,不仅应酬我的同事和朋友,也隔三差五地带着我到他那帮狐朋狗友面前显摆,因为在他的朋友们中只有他的“女朋友”是良家女子,这让他觉得很骄傲。

  “总算找了个正经女人过日子了……”这是他对朋友见面必说的话。
  每当这时我只会静静地微笑,不否认也不承认他对外界所宣称的我们的关系,说不清为什么,我觉得高澎看上去没心没肺,实则很敏感自卑,让我很不忍心打击他跟我在一起时真心流露出来的兴奋。我很清楚高澎兴奋的原因,他是真的想改变了,想过正常人的生活了。他对正常生活的渴望超乎我的想象,有一种拥有后又患得患失的惊喜和迷茫,其实我跟他在一起并没有多么的不同寻常,也就是一起吃吃饭、逛逛街、看看电影、或者到南门口吃一顿辛辣无比的口味虾等等,当然也喝酒,有时候喝醉了也谈谈心,不过第二天一睁眼什么都忘了,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一切都不会改变。

  我知道我过得很麻醉,什么事情都懒得想了,人反而轻松了许多。虽然我不能肯定我是不是真的解脱了,但我可以肯定我过得很快活,高澎天生就是个玩乐的高手,一周内他总能想到不同的方式去消遣,郊游、钓鱼、滑冰、游泳、去乡下度周末等等。顺便说一下,他在乡下也有个工作室,是租的一个农民的房子,土墙泥瓦,高澎很喜欢那里,房子里挂满了他的作品。他在摄影上确实很有天赋,拍出来的东西总能捕捉到画面的灵魂,我喜欢他的作品,也很欣赏他对艺术的洒脱,他从不为拍东西而拍东西,他可以一周内甚至一个月内不拍一张照片,也可以在一天内的某个时刻拍完整卷胶卷。他真是个很随性的人,有时候甚至像个孩子,透明得不带一点杂质。跟他在一起根本不用费劲去想事情,他也根本不让我有时间去想,每天我都感觉被他抬在云上,轻飘飘的,无所牵挂得仿佛已将整个世界遗忘。

  高澎还很喜欢泡吧,一周有三四个晚上都在酒吧里度过,我当然也跟着他泡,使我感兴趣的是周围每个人对他的阐述都不一样,有说他破过产的,有说他进过号子的,有人说他吸过毒,还有人说他贩过盗版书,甚至还有人说他开过地下赌场……就是没有一个人说他是搞艺术的,在那些人的描述里高澎简直就是五毒俱全无恶不作,对此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半信半疑。只有一样东西可以确认,那就是他的调情手段的确名不虚传,可以断定,他确实是从女人堆里爬过来的,但在湘西时跟我说的那些话一点也没有夸张。这也使我理解到他为什么如此渴望过正常人的生活,而我居然成为了将他从混乱中解救出来的女人,我真是诚惶诚恐,一点也不介意他过去做过什么样的荒唐事了。

  而让我欣慰的是高澎也不介意我的过去,他知道我跟耿墨池的事,也认识耿墨池,都是文艺圈的名人,不可能不认识。我感觉得出来,他好像还很欣赏耿墨池,对他的艺术造诣赞叹有加,但也直言不太喜欢他的个性,说他有点傲,不好接近。这就是我喜欢他的地方,有话就说,不兜圈子。至于我们在一起时有没有爱情,有没有结果,我想都没想那回事,他肯定也没想,爱不爱又有什么关系,没爱岂不更好,即使分手也不会有肝肠寸断的痛苦。

  我好像什么都放开了,都无所谓了,以至于对米兰的自杀和祁树礼可能在9?11中遇难的事都表现得很淡泊,生死有命,世界本来就变幻莫测,谁也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秒会遭遇什么,我自己都顾不过来呢。

  米兰自杀的事还是樱之透露给我的,好像是耿墨池不知为什么事跟她提出分手,米兰不肯,受了很大的刺激,就吞了整瓶安眠药,但吞下去后又后悔,自己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她本以为耿墨池会因此而放弃分手的想法,没想到他只去医院看了下她就整个消失了,米兰还没出院他就搬出了自己的公寓,现在人在哪,是在长沙还是上海,连米兰都不知道。

  我觉得好笑,米兰太不了解耿墨池了,他可不是个轻易妥协的人,如果用自杀就可以让他臣服,我恐怕死了一百次都不止。听樱之说,耿墨池还给了米兰一大笔钱,可她就是不愿分手,到现在还在到处找耿墨池的人呢。

  樱之试探性地问我知不知道耿墨池住哪。我莫名其妙,说我怎么知道他住哪,我跟他已没任何关系。樱之只好说,是米兰要她打听的。我冷笑着说,自己的男人没看住,还好意思找别人。我真是看不起米兰。樱之也说看不起,人家都不要你了,还死缠着对方,真没骨气。不过她也挺可怜的。樱之又补充说。

  可怜的人多了,还轮不到她。我当时是这么回击樱之的。
  我说的是实话,这个世界比她可怜的人一大把,比如祁树礼。他至今杳无音信,这边的人也大都对他不抱希望了,他在国内的这家公司也已基本停止运转,国庆长假的时候我碰到小林,问起她公司的事,她说现在公司只留了几个骨干,其他的员工都暂时回家等候消息了,说等候消息其实差不多就是解散了,只是美国那边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祁树礼是死是活没人能确定。

  他在彼岸春天的那栋近水楼台也差不多是空着的,两个保姆都跑了,每天晚上我站在书房的窗口看那边的阳台,黑灯瞎火的,感觉不到一点活的气息,有点凄凉,也有点恐怖。想想曾经那么呼风唤雨的人转瞬间就生死不明,不由得感叹人世的变化无常。我觉得自己很奇怪,平常在身边的时候总想避开他,当他真的消失了,又忍不住念起他,这也可以理解,毕竟他是祁树杰的哥哥,对我也一直很客气,虽然从一开始他就对我居心叵测,但我也没有理由完全否定一个人,何况他的见地、他的魄力和他的睿智也都是否定不了的。

  我又想,如果他真的在那场旷世的灾难中遭遇不测,他的身后事谁来处理呢?他的母亲吗?还是他的手下?
  其实到了这份上,我才真的理解祁树礼是有些可怜,正如他自己说的,除了一个不愿面对的母亲,他没有一个可以留恋的亲人。纵然家财万贯又如何呢,那些财富都带不走的,他在另一个世界又恢复了从前的一无所有。所以那些天我的情绪很低落,我同情他,尽管我同情的极有可能是一个真正的魔鬼。尤其去了一趟祁树杰的墓地后,想到他们祁家四年间就去了两个人,我更做不到无动于衷,为祁树礼的突遭不测伤怀不已。

  从墓地回来的那天,高澎约我到火宫殿吃遐迩闻名的臭豆腐,我吃过很多次了,觉得没什么胃口。吃完后,我没有跟高澎去酒吧,也拒绝他到我这边来,我说我想单独待会儿,高澎问为什么,我说心情不太好。

  “你总是太忧郁,我已经很努力地要医治你的忧郁了,可你自己不努力,我也没办法。”高澎对于我反复无常的情绪很有意见。他一直就说我太忧郁,说我这个样子迟早会把自己困死。我说任何事情总有一个过程,我希望他能给我时间。高澎对此不置可否,只说他不喜欢忧郁的女人,他也没有太多的精力去改造一个人,他试过了,太吃力,自己都改造不了自己更没有办法去改造别人。

  高澎这阵子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显得很急躁,讲话办事也没以前耐烦了,我问他是不是已经烦我了,他又不承认,还说我神经过敏。我知道我没有走入他的内心,也知道他在有意识地拉开彼此的距离,他不愿告诉我他为什么烦恼就是证明。其实我是很想对他好一点的,因为总觉得他像个孩子似的茫然无助,需要别人的关怀和拯救,可是他好像有点排斥别人对他深入的探究,显然是他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或多或少地影响了他在人前的自尊,只是过分的自尊反而让他变得自卑,他的自卑深入骨髓,无时无刻不影射到周围的人。这是一直以来我对他的感觉。

  跟高澎道别后我一个人回到家,小四照例给我泡了杯菊花茶,她是个很灵泛的小姑娘,什么事一点就通,虽然自幼生长在山村,来城里也没几个月,但在我的调教下她已经基本适应了城市的生活。她年轻,像块海绵,接受新事物很快。

  “姐,对面搬来了新邻居呢。”小四很亲热地管我叫姐,刚来时叫我姨,被我拒绝了,女人是很忌讳被人叫老的,我也不例外。
  “对面吗,什么时候?”我喝了口茶问,显得漫不经心。对面这阵子一直在搞装修,前几天才停工。
  “下午,抬了好多东西进去了呢,”小四满脸放光地说,“我还见到了主人,年纪不大,长得挺帅的。”
  我觉得好笑,她来城里没几天也学会用“帅”来形容一个人了,想想她也挺不容易,年纪轻轻就整天守着一栋空荡荡的房子,以前还有隔壁祁树礼的保姆同她说说话,那两人跑了后,就只剩她一个人,有什么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难怪她对周围的一切事情都充满好奇了。

  “那人还挺和气呢,知道我是这边做事的,还一个劲地要我上他家去玩,”小四喋喋不休地跟我讲她今天的遭遇,“我就进去看了一下,好漂亮哦,他的房子真是漂亮,屋子里摆了好多好看的东西,听那位叔叔说,那都是古董,很贵的,对了,他还会弹琴呢,他弹了一首给我听,好好听……”

  “弹琴?”我心里一动,“什么琴?”
  “好像是叫钢琴的,是个很大的家伙,黑色的,三角形的,摆在客厅里,气派得很呢。”小四越说越兴奋。
  “钢琴?”我叫了起来,“你有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
  小四摇头,“我忘问了,不过明天我就帮你问问。”
  “算了,别问了,人家叫什么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我打断她,觉得累了,没兴趣再听她唠叨就上楼进了卧室。屋里有点闷,我就到露台上透透气,看看对面,果然搬进了人,灯全亮着。在水一方,对面那栋楼叫“在水一方”,名字取得还真不错,水草飘摇,碧波荡漾,很是形象。

  我洗完澡就直接睡了,睡得很辛苦,老是做梦。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我用最快的速度梳洗完毕,随便套上一件羊毛衫就冲出了门。秋天说来就来,几场雨下过后,气温明显地降了许多,早上的寒气尤为重,我感觉穿少了点,可又没时间回去换,只好缩着身子快步走在彼岸春天的花园小径上。

  “早上好啊!”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问候。
  我一回头,以为看见了鬼。
  “怎么,不认识了?”
  耿墨池靠在一棵梧桐树下笑容满面地看着我。
  “你……你怎么在这?”我张着嘴语无伦次。他看着我笑,“我住在这啊,昨天才搬过来的呢。”
  “住……住这?”
  “是啊,就住你对面,那栋在水一方。”
  高澎对我的迟到忍无可忍,他说这已经是N次了,他问我知不知道他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嬉皮笑脸地说知道,但没办法,女人迟到是天经地义的。“怕了你了。”高澎又爱又恨地瞪了我一眼。

  今天又得跟高澎去应酬,电话里说是他的一哥们聚会。对于他的那帮狐朋狗友,我谈不上喜欢,因为他的朋友三教九流干什么的都有,在一起吃饭或者聊天,从没见他们说过几句干净的话,粗话带荤话,也不管在场有没有女士,他们从不收敛自己的放纵,可高澎很喜欢跟他们混在一起,甚至希望我也能加入他们的行列。对此我没有明确表过态,因为我不太习惯他们的这种有点腐朽有点糜烂的生活作风,我觉得我还没堕落到那种程度。高澎就这点好,他从不勉强我做任何事,我不喜欢的事情他从不勉强我。

  “你今天有点不对劲,有什么事吗?”在车上高澎问心事重重的我。
  “我哪有不对劲啊?”我不承认。
  “你一上车就没说过话,平常可不是这样的,”高澎边开车边看着我说,“我就是不喜欢你这点,老是莫名其妙地就忧郁起来,干吗呢,人活着图个什么呀,还不是图个开心,能开心就开心呗,一天到晚哭丧着脸,给谁看呢。”

  “不愿看你就别看!”我没好气地说。
  “又来了,神经!”
  “我是神经,你才发现啊!”
  “想吵架怎么着,如果吵架能让你心情好起来,我陪你吵!”高澎有点火了,“大清早的就拉着脸,你自己也不照照镜子,要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我不吭声了,心虚,也没心情跟他吵,早上突然见到耿墨池的事让我无法平静。亏他想得出来,搬到我对面住,他到底想干什么?我的心里乱极了,到了高澎的哥们那,根本心不在焉,他们说了些什么,我完全没印象。高澎见我这样,就要我自己先回去,免得影响他的心情。一听这话我立即站起身连招呼也懒得打就自顾出了门。高澎追了出来,跟我吵,说我没给他面子。我说不是你要我走的吗,我给你面子,谁给我面子。高澎骂了句你有病啊,玩得起就玩玩不起就拉倒。拉倒就拉倒,我头也不回的打了辆车绝尘而去。

  我不想回家,就独自进了家酒吧,这家酒吧还是高澎带我去过的,里面空气很差,灯光暧昧,烟雾弥漫中男男女女或窃窃私语或高声浪笑,我坐到吧台前叫了杯酒自顾喝了起来。我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打了辆车回彼岸春天,开始还不觉得怎么样,在车上一颠簸,我的头就昏得连路都看不清了。我摇摇晃晃地往莫愁居去,来到湖边的岔路口,头更昏了,根本搞不清哪栋是莫愁居,因为湖边的三栋房子样子都差不多,我凭着记忆摸索着朝一栋亮着灯的小楼走过去,摸到门口,边按门铃边大声地喊:“小四,小四,快点开门!”

  门开了,我却扑倒在门口吐了起来,吐得我黄胆水都倒出来了。背上有一双大手给我轻轻地拍,边拍边说:“又喝成这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堕落的?”
  我抬头,一脸的眼泪鼻涕,竟是他,耿墨池,我怎么跑他这来了。我站起身,晕头晕脑地问:“我怎么在这?”
  “这得问你自己。”耿墨池扶住我说。
  “拜托,送……送我回家,我看不清路。”
  “你这个样子能回家吗?”
  耿墨池不由分说就把我拽进屋,我踉跄几步一头栽倒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我记得我当时是睁眼看了看他的,他朝我走过来,温柔地抚着我的脸,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推了推他,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满室的阳光,揉了揉眼睛,陌生的房间。耿墨池坐在窗口的沙发上看报纸,见我醒来,就合上报纸说:“你醒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我怎么在这?”我有气无力地问。
  “你老是问这样的问题,”耿墨池正色道,“你连自己怎么睡在这的都不知道,我不晓得你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挣扎着想起床,但刚坐起来头就一阵猛烈的疼痛,我“哎呀”一声又倒在了床上,但我的意识是完全清醒的,摸了摸身上,还好,穿了衣服。
  “放心,我没碰你,”耿墨池扫我一眼,“好像我没跟女人睡过觉似的。”
  我瞪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舒服就再睡会儿,我已经给你的保姆打过电话了,昨晚也是她给你换的衣服。”耿墨池看着我,声音又恢复了温柔。
  “对不起,我……”我扭过头,不敢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温柔。
  “知道我为什么要搬过来吗?”他继续说,“因为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在我最后的时光里天天看到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远远地看着你就可以了。”
  我蒙着被子不说话。
  他走了过来,抱住我,拉开被子抚摸我的脸,“为什么我们总是要相互折磨呢,我们为什么不能好好相处?我们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不是吗?”
  我闭上眼睛,感觉如此温馨,耳边却想起另一种声音,千万别接受,别上他的当,他只是想囚住你的心,让你一辈子记住他,可是记住他就是给他陪葬,你想给他陪葬吗?

  “我是真的好想跟你在一起,别拒绝我,我的时间不多了,”他抱住我,吻着我的耳垂,声音哽咽,“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陪我,考儿,陪着我好吗?”
  我无法形容当时内心的挣扎,我是极力要拒绝他的,可是行为却和理智背道而驰,我居然也起身抱着他,跟他相拥在一起很久都没有说话。卧室玻璃门外是空旷的露台,幽幽的湖水荡着温柔的涟漪,茂密的水草随风飘摇,又是一阵风吹过,几片金黄的落叶旋转着坠入湖中。我看着那些随风飘落的黄叶,心里在哀哀地祈祷,老天啊,让幸福更持久些吧,别带走他,让他留在我身边,即使他不属于我,也让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可是另一种声音却说,别傻了,不可能的,他终究是要离开这世界离开你,忘了他吧,否则你会一辈子身陷痛苦而不能自拔,你希望这样吗?

  两种分裂的思想在我脑子里交战不休。我不知道怎么办了,能怎么办呢?我完全没有拒绝他的勇气,他邀我与他共进午餐的时候,我居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一答应马上又后悔,饭吃完了都还在后悔。

  “给你弹首曲子吧。”饭后他坐到沙发上看着我说。
  我也看着他,不知道是接受还是拒绝。
  “不想听吗?以后想听都没机会了……”他微笑着,目光迷离地在我身上流连。我点点头,心里一阵抽搐。最怕他说这样的话。
  好久没听他弹琴了,竟是肖邦《离别曲》,第一次听他弹琴就是弹的这首曲子,我听着听着几乎落泪,这个时候跟我说离别,他想让我死吗?
  “换首曲子吧,为什么不弹那首《昨日重现》?”
  “昨日还需要重现吗?昨日一直就在彼此的心里,不是吗?”
  我茫然地看着他,天,他弹琴的样子好迷人,眉头紧锁,表情忧郁凝重,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熟练地舞动飞越,弹到动情处他会闭上眼睛,神情浪漫不羁,还有眉目间那若有若无的孤傲,让人想接近又不敢触碰。多好的人啊,我怎么会碰到这么好的一个人,在他身上凝聚了我对男人的全部幻想,我何其的迷恋他,也何其的恨他,明明被他伤害,被他折磨,却仍然渴望和他在一起,我是想拒绝的,我知道继续跟他相处下去的后果,知道又怎样呢,我拒绝得了吗?

  “你很像一个人。”他忽然说。显然我在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用余光看我。
  “像谁?”我很好奇。
  他别过脸,深深看我一眼:“像我妹妹安妮,不是长得像,是气质像。”
  我一愣,像他妹妹,这样的话好像也有人跟我说过。
  “怎么不说话?干吗这么看着我,像我妹妹让你不高兴吗?”
  “不是,”我自嘲地笑笑,“我想我是长得太大众了吧,老是有人说我像某个人。”
  “是吗?”
  “是。”
  “你很大众吗?”他停止演奏,上下打量我说:“如果你很大众,你就不会坐在这里听我弹琴,我不会让一个大众化的人欣赏我的音乐。”言下之意,听他弹琴是我莫大的荣幸。我冷冷地回了句:“我受宠若惊呢,先生。”

  “你不知道你有多特别吗?”他又问。
  “我没觉得。”
  “在认识你之前,我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我妹妹更特别的人,认识你之后,我才知道你也特别,甚至比我妹妹更特别。”
  “你妹妹,很漂亮吧?”我试探着问。
  “不算漂亮,你跟她差不多。”他反应好快,决不给赞美我的机会。
  “那你很喜欢她吧?”
  “当然,她是我妹妹。”
  “我好像听你说过她跟你不是……”
  “不是亲生的,”他站起身,坐到我身边搂住我说,“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你吗?因为你太像她,你们有太多相同的特质,我很喜欢我妹妹,跟她的感情很好,我一直以为会和她……结果……”耿墨池欲言又止,我马上觉察到他话里有话,忙追问:“结果怎样?

  “没什么。”他打断我的好奇,顿了顿,显然不想再说下去。见我面露不快,就更紧地拥住我,不由分说吻住我,不让我继续问。他的吻很缠绵,湿润而柔软,然后变得炽热急迫,恨不得将我整个吞没,我被他吻得全身发麻,呼吸急促起来,他感觉到了我身体的反应,就火上加油地伸手探进我的衣内。

  “你想要我,你的身体告诉我你想要我,”他咬着我的耳根说,“我也想要你……昨晚就想了,给我,别拒绝我……”说着他就把我抱上了楼,进了卧室,他连窗帘也不拉就将我放在了宽大而柔软的床上。那一瞬间我知道自己无可救药了,我悲哀地意识到,我的努力全白费了,我诅咒自己,为什么拒绝不了他呢?你拒绝他难道他还会勉强你不成?

  耿墨池从浴室冲洗出来时看着蜷缩在被子里的我说了一句话:“其实我是白担心了,你根本忘不了我的,你忘不了,是不是?”
  我看着床边的这个男人,几分钟的工夫又变成了魔鬼,刚才的温存和深情已荡然无存,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上完全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的笑意分明告诉我他不会就此罢休,他一定会达成他所愿,让我一辈子活在他设的囚笼里,从而活着给他陪葬。他真是自私得可怕。我断定他从来没爱过别人,他永远只爱他自己,死了还要拉个垫背的。而我不幸就是那个给他垫背的。

  下午我去了电台,老崔大老远地就冲我笑,直觉告诉我,又有新任务了。果然,在台长室,老崔交给我一沓材料说:“策划室提交的一个策划很不错,去采访三十年前被派到新疆建设兵团的女兵,然后制作一个专题节目,你看一下,我觉得很有创意,虽然采访起来有些困难,但我相信你一定能完成。”

  “新疆建设兵团?”我一惊,好个策划室,亏他们想得出来。
  “是的,那些三十年前被派到那边建设的女兵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状态,关注一下她们,会取得很好的社会影响,这也正是我们需要的。”老崔看着我说。
  “为什么要我去?”我不解地问。
  老崔看出了我的迟疑,忙肯定地说:“因为你有这个能力!”
  我就不再说什么了,再推让只会惹他不高兴。他交代的任务从来就是说一不二的。可是去新疆那么远的地方,我心里还是一百个不情愿,这边还有一摊子的事没了呢。我想我应该找个人商量一下,正想着找谁商量时,高澎突然打了个电话给我,约我吃晚饭。我就在电话里告诉他我将去新疆的事,问他我该不该去。“当然要去,新疆是个好地方,我就一直想去,可惜没时间……”高澎说。

  我们约在五一路附近的一家大酒楼里吃饭。
  “对不起,昨天我不该冲你发火。”高澎很诚恳地跟我道歉。
  我笑了,说:“是我先冲你发火的。”
  高澎给自己倒了杯啤酒,又要给我斟酒,我忙推辞道:“今天就算了,我实在不想再醉,昨天才醉了一回的。”
  “昨天就醉了?是跟我吵架后醉的吗?”他目光闪烁地问。
  我低下头没出声,算是默认。
  “难得啊,居然有女人为我醉!”高澎装出一副陶醉的样子,反问道,“但你是为我醉吗?应该不是吧?”
  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唉,我怎么会有这种待遇呢?自己有几斤几两重我心里还没个数?”高澎自嘲地说。他的神情有些沮丧,眼中泛着无边的空虚的光芒,那光芒应该来自他的内心。“我从来就不敢奢望有女人会爱上我,当然,我也没有试过去爱她们,”高澎猛灌进一口酒,看着我,表情很灰暗,“我这种人是不配有爱情的,也玩不起爱情。

  “你自己没有付出怎么能要求别人为你付出呢?”我如实说。
  “可我是真的很想有个女人好好爱的,也希望得到她的爱,但这么多年了,我已经找不到去爱一个人的感觉了……我以为遇上你我会重新开始一段新生活,遗憾的是我没有在你身上找到你要重新开始的迹象,你心里……一直有别人。”高澎低声说,好像是在责怪我。

  “对不起,我想这是需要一个过程的。”
  “对,也许是需要一个过程,”高澎重又抬头看着我说,“不过这个过程好像很艰难,我对自己没有信心。”
  “没有信心就要给自己信心,高澎,你说我很忧郁,可是我怎么感觉你比我更忧郁,更自卑……”我很认真地告诉他我的真实感觉。
  高澎不说话了,出神地看着我,眼中那无边的空虚的光芒更加泛滥。
  “我不希望你这个样子,虽然我不知道你过去经历过什么,但我真的不希望你这个样子,你那么有才华,又年轻,你有太多的东西可以挥霍和享受,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么颓废呢?”我看着眼前的高澎,他的脆弱让我油然而生一种想给他勇气的念头,尽管我比他更需要勇气。

  “谢谢你,很少有人跟我说这些话。”高澎笑了笑,笑得很牵强,闪烁不定的目光更加泄露了心底的无助和悲凉。
  “我很想给你些勇气和动力,但我没有太多的精力去改造一个人,我连自己都改造不了,更没办法去改造别人。”我借用了他对我说过的话。
  高澎真的笑了起来,“你还真会现学现用,也对……我们连自己都改造不了,怎么可能去改造对方,那就一起改造吧,看谁先改造成功……”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
  吃完饭高澎送我回莫愁居,在我那里坐了会儿就走了,因为我要准备去新疆的资料不能跟他聊太久,他好像也没有太强的愿望要留下来,我送他到湖边,两人笑着握握手就分别了。转身回屋的时候我猛然发现对面在水一方的露台上站着个人,是耿墨池,他迎风而立,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这边,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已很强烈地感觉湖那边辐射过来的愤怒和猜忌。

  我赶紧逃回了屋。但我刚上楼还没进卧室,耿墨池就杀过来了,冲上楼在卧室门口拦住我,气咻咻地说:“我还没死呢,你就急着找人了,你这么耐不住寂寞,这么想男人吗?”

  “我这是未雨绸缪。”
  “是吗?你真是比我想象中还放荡……”
  “你才发现啊,我一直就很放荡,我宁肯放荡也不会去记住你,别以为你真能让我一辈子记住你,我现在就可以忘了你!”
  “你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女人!”
  “你也好不到哪去,我们都是一路货色!”
  我们激烈的争吵让整栋房子都在颤抖,小四更是吓得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吵到后来,两个人都失去了理智,居然推拉起来,我被他一直推到了楼梯口,意外就在这时发生了,我说了一句“你就是死了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的话后,极大地刺激了耿墨池,他抓住我的双肩一阵猛摇,咆哮如雷,“没良心的女人,你是不是希望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说着他就把我往后一推,我退后几步,一脚踩空,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来,顷刻间整栋房子都在旋转,几声脆响,我感觉浑身的骨头和关节全散了架,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醒来的时候,看见的第一张脸就是把我推下楼梯的耿墨池,他端坐在病床边的沙发椅上,见我醒来,冰冷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喜悦或愧疚,他盯了我半天,只说了一句话:“真希望你不要醒来,你就这么睡过去,在那边等我,多好……”

  这是人说的话吗?我气得就要跳起来,可是一动就疼得我龇牙咧嘴,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头部和手脚都缠了纱布,特别是小腿还打了石膏,显然伤得不轻。
  “可是你居然醒过来了,让我好失望,白考儿,你为什么要醒过来呢,你在那边等我不是挺好的吗?”耿墨池继续说着不是人说的话,眼中无限悲伤无限遗憾,我没死掉简直太让他遗憾了。

  我也不是省油的灯,忍着痛嘲弄道:“你放心,我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死掉呢,你没死我可舍不得死,我要看着你死,我不像你作恶多端遭天谴,上帝他老人家疼惜着我呢,他不会让我死在你前面……”

  耿墨池脸上的肌肉在跳动,拳头握得像铁锤,我几乎听见他手掌的关节在咯咯作响,但几秒种的克制后,他又恢复了镇定,看着我露出了魔鬼似的冷笑:
  “也许我是死在你前面,可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哦,对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昨天是你的危险期,没准你的体内已经播下了我生命的种子呢……”

  “护士,护士……”我扯着嗓门喊。
  我一喊,马上进来一个白衣天使,急急地问我有什么事,哪里不舒服。
  “让这个人立即从我的眼前消失,快,让他消失,他再多待一秒钟我就要咽气了……”
  “对不起,先生……”护士微笑着望着耿墨池。
  “我是她丈夫,她现在情绪有点不稳定,可能是大脑受了刺激,”耿墨池纹丝不动不慌不忙地对护士说,“我跟你们刘副院长很熟,你帮我问问他看,我太太需不需要打一针镇定剂……”

  护士小姐很年轻,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哪经得起衣冠楚楚的耿墨池这般糊弄,一听到他跟什么院长很熟后,马上满脸堆笑地说:“哦,是这样啊,那我帮您问问看,您先请等会儿好吗?”

  “当然可以,小姐你的态度真好,我不是病人都感觉如沐春风。”耿墨池非常有风度地恭维白痴一样的护士小姐,哄得那死丫头喜滋滋地去找他们什么见鬼的院长去了。护士一走,耿墨池就坐到我的床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蛋说:“宝贝,安静点,医生说你起码要在床上躺两个月呢,如果你想让我对你好一点的话,可千万别惹我不高兴……”

  两个月!我顿时两眼发黑,一下子就泄了气。“你还是让我死在你前面吧,这样显得你比较仁慈。”
  耿墨池笑道:“你现在想死恐怕都没那么容易了,过两天我就把你接回家,好好伺候你,两个月呢,我就不信弄不出一个孩子来……”
  正说着,高澎敲门进来了。耿墨池冷冷的目光毫不遮掩地杀过去,高澎本来是伸出手想表示一下友好的,看他纹丝不动的样子,顿时窘得无地自容,脸色灰白,悻悻地缩回了手。我瞪着耿墨池,觉得他太过分了,神气什么,你也就是个弹钢琴的!但同样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高澎的自卑,他耷拉着脑袋,根本没敢朝耿墨池看,也没看我,一个人闷闷地坐在一边抽烟,平常的洒脱劲此刻荡然无存。

  “护士,护士……”耿墨池忽然叫了起来。
  “什么事?”外面的护士小姐忙跑进来问。
  “去,把窗户打开!”耿墨池趾高气扬地命令道,“房间里有人抽烟,空气不好。”
  显然他是针对高澎的!护士小姐不敢怠慢,忙去把窗户打开,并微笑着对高澎说:“对不起,先生,这里是病房,不允许抽烟的。”
  高澎整个人都是僵的,看着护士,又扫了一眼耿墨池,非常难堪地熄灭了烟头。
  “没关系,你抽,很久没闻到烟味了,我想闻!”我赌气地跟高澎说。
  高澎看着我,又垂下了头,我在心里暗急,你怎么不拿出点气魄来啊!
  轻易占了上风的耿墨池此时更加神气活现,走到我的床边,装作很温柔体贴地看着我说:“你现在需要休息,不要说太多的话,想吃什么我会叫小四给你弄。”
  “谢谢,我什么都不想吃。”我没好气地说。
  耿墨池也不生气,笑着责备道:“你就是这么犟,一点女人味都没有,可是没办法,我就是喜欢你这种个性。”
  我看了一眼高澎,他的脸色更难看了,我多么希望他此刻能站起来说几句话,即使镇不下耿墨池,但起码可以证明自己的存在啊,难道他不知道,他关键时刻显露出来的懦弱恰好助长了耿墨池的嚣张。我从不知道他有这么懦弱,他的自卑我多少了解,但他个性的柔弱却是我不曾见过的,我一直以为他像他外表表现的那样洒脱随性,却原来也是装的。人为什么都要装呢?

  高澎没坐几分钟就要起身告辞。他刚出门,估计还没走出去三步,耿墨池竟大声地说了句:“要找也找个像样的,没想到你这么堕落,居然跟这种人鬼混!”
  我知道,高澎肯定听到了这句话。
  “够了!”我忍无可忍,瞪着耿墨池,他刻意的摆谱恰恰暴露了他的内心,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他一直很小心的,他从不让我看透他的心!
  “你觉得你赢了,对不对?你想以此来掩饰内心极度的恐慌和无助,是不是?我懂,我完全懂你现在的心情,你知道你不是任何人的对手,又想借他人来证明自己,你不甘心就此退出生活的舞台,因为从前在这个舞台上你一直是主角,光彩夺目,被人追捧被人恭维,一个当惯了主角的人怎么会甘心被人遗忘呢?你当然不甘心……”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耿墨池别过脸不看我,但很明显,我的话触动了他的敏感神经。
  “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明白呢?”你要我记住你也好,在高澎面前显示你的优越感也好,无非都是想在人前继续保持你所谓的面子和尊严。
  “墨池,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虽然我们现在闹到这个地步,我还是理解你的,我当然不会忘了你,因为我们相互折磨了这么久,你在我心中留下的不是记忆而是烙印,记忆可以忘却,烙印能吗?你对自己难道就这么没信心吗?你这个样子只会让自己在孤独的深渊里坠得更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能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让我更深刻地感受你的真诚和宽容,我必定一生牢记你,怀念你,感激你,因为既然上天让我经历这一切,我爱了,也恨了,就会无怨无悔,这比让我带着怨恨记住你是不是要强呢?”

  耿墨池眼中不可一世的光芒瞬间黯淡下来,他吃惊地看着我,被撕去面具后的脸露着惨烈的痛,看着他这个样子,我心里又莫名地忧伤起来。因为我爱这个男人,因爱也生了恨,我是如此地依恋他,想到他必将离我而去,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就不能不忧伤。此刻我很期待他能说些什么,可是他什么也没说,深深看了我一眼就转身离开了病房。临出门时也只留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号啕大哭起来,拉上被子蒙住脸,不让自己的哭声传出病房。我一直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四周一片黑暗。自从祁树杰出事后我就一直生活在黑暗里,虽然偶尔也会看见过短暂的光明,可那光明太微弱,根本没办法跟四周无边的黑暗相抗衡。

  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法国动画片《国王与小鸟》,具体情节已记不清了,但我对片中描述的地下城印象深刻,那个地下城里的人们终日不见阳光,他们一直生活在黑暗里,从不知道光明是什么样子,即使如此人们都还在向往着光明,地下城中一个流浪歌手每天都唱着同样的歌词:生活多么美好。

  我现在是不是也应该唱“生活多么美好”呢?一只弱小的小鸟都可以战胜国王,我为什么不能唱“生活多么美好”?唱吧,唱吧,生活多么美好,无论生活如何折磨你,生活就是这么美好!可是为什么,我还是在流泪,窗外阳光明媚,我爱的男人注定要离去,无法挽留,不能拥有,我只能流泪……

  出院的那几天,电台很忙,自从国内某电视艺术节永久落户长沙后,每年年底,长沙各大媒体就免不了一场新闻大战,我暂时还不能上班,就在家里写评论文章。老崔为了犒劳我通过关系给我弄了两张明星演唱会的门票,樱之说她没兴趣,我就决定送一张给高澎。电话打没人接,我只好亲自去送。我知道那天耿墨池伤他伤得很深。

  高澎的公寓在城南的山坳边,有点偏,但环境很好,绿树成荫,鸟语花香,那与世无争的味道很适合闭门造艺术。我一直觉得他们那些所谓的艺术家是在制造艺术,他们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很在乎外界对他们的评价,对于世俗的名或利,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斤斤计较。高澎也不例外,在他洒脱的玩世不恭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一颗极为敏感的心,他和那帮艺术家们疯狂的创作与其说是为了艺术,不如说是为了得到社会的肯定,为了吸引外界的目光,甚至不惜摒弃自己的本来面貌留长发、衣着夸张、还酗酒、狂赌、甚至吸毒、搞同性恋等等,他们以自己的叛逆来向社会证明他们是艺术家,听清楚了,是艺术家!耿墨池也算得上是艺术家,但好像跟他们不太一样,他很注重生活品位和质量,也很注意自己的仪表和形象,在人前也总是举止高雅言谈有分寸,从不说粗话,他的教养和风度让他在那帮艺术家面前简直是鹤立鸡群,难怪他看不起高澎之辈,说我堕落到跟他们一起鬼混。

  我觉得好笑,我一直就堕落,从十四岁开始就堕落了,嫁给祁树杰则是堕落得更彻底,装了四年的贤妻贞妇还不算堕落吗?丈夫尸骨未寒就和别的男人搞在一起就是堕落得变本加厉了,到了如今这地步,因为空虚和高澎混在一起就是堕落得无可救药?其实我并不是存心这样“堕落”,我只是害怕孤独,有句歌里唱道孤独是可耻的,孤独着就表示自己被人遗忘,还不可耻吗?

  很难得,高澎居然在家。他好像料到我会跟他说什么,很亲热地拉我到他家楼下的树林里散步,边走边谈。阳光下,这个年轻人虽然还是有些茫然,无所适从,但他毕竟年轻,生命的活力并没在他眉宇间退去,他是洒脱的,见我老是低着头不说话,就自己先说了起来。

  “你应该有话跟我说吧?”他笑着问。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高澎,我们其实……”话到嘴边我又说不出口了。
  “其实什么?”他好像明知故问。
  我瞅着他,心一横:“其实我们更适合做朋友。”
  话一说出口,我立即就轻松了,没来由的轻松。高澎看着我,又是一贯地眯着眼睛,狡黠地说:“我们一直就是朋友,我们什么时候不是朋友呢?”
  我一愣,忽然就明白过来,他是要我开口呢,这小子,虽然有点自卑,但自尊心却是比谁都强。果然,我把话挑明后,他就开始了他的慷慨陈词:“爱情啊,多么美好,可是呢,公主就是看不上青蛙,因为青蛙现在只是青蛙,而青蛙之所以还是青蛙,是因为这只蛙还没有遇到让他变成王子的公主……”

  我哈哈大笑,这小子,在说舞台剧台词呢。
  “公主殿下,”“青蛙”说着握起我的手,俯身吻了吻我的手背,一本正经地说,“你是这么可爱美丽,虽然我不是你要找的王子,但我诚挚地祝福你,祈求上帝保佑你,给你人世间最美好的幸福,让你从此没有忧愁没有悲伤……”

  我笑得直不起腰了。可是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出来,“谢谢你,青蛙先生,谢谢你一路走来带给我的欢笑和幸福,认识你我很幸福……”说着我就抱住了他,放声大哭起来。

  他也抱住我,轻轻拍我的背:“傻瓜,真正觉得幸福的是我,像我这样的青蛙,从来就没想过会遇上你这样的天鹅,虽然也幻想过吃天鹅肉,可幻想之所以是幻想,是因为幻想只能是幻想,宝贝,开心一点,我知道我帮不了你什么,但是你若开心,会帮到你自己。”

  说着他松开我,揉揉我的头发,拍拍我的肩膀,友爱的光芒让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看着我诚恳地说:“考儿,虽然你一直跟我说你堕落什么的,可是你离真正的堕落还远着呢,你根本不晓得自己有多纯洁,虽然你也跟我混,但你很纯洁,我一直是这么感觉也是这么认为的,你外表叛逆,内心却纯情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从你对耿墨池的爱上我就看出来了,你很爱他,很爱很爱,虽然你跟我在一起出双入对的,但你的心从未离开过他,我说得没错吧?”

  我哑口无言。
  “所以,坚持你的爱吧,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有个人可以这么纯粹地去爱,我不是不想去爱,而是没有遇到可以让我这么去爱的人,开始幻想你就是,但后来发现你不可能会接受我,因为……我只是青蛙……”

  “傻瓜,”我握着他的手也学着他的语气说,“青蛙之所以能变成王子,并不仅仅是遇到了公主,而是他的心里有不灭的爱和希望,只要有这爱和希望,即使遇不到公主,青蛙也不会只是青蛙,至少不会变成癞蛤蟆……”


  高澎大笑,刮了下我的鼻头,“死丫头,你还真会现学现用,我会不会变成癞蛤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把我当成癞蛤蟆……”
  “你别这么说,青蛙,我从来就没看轻过你,从来没有……很高兴能跟你做朋友,如果可以,我愿意做你一辈子的朋友,我一定可以看到青蛙变成王子的时候。”我笑着说。

  电视节的明星演唱会设在长沙世界之窗,我中午一吃完饭就赶去现场,我想趁着演唱会之前可以抓点独家新闻什么的,各路明星现在云集长沙,很难得的机会。可是人太多,戒备森严,我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晃悠了一个下午也没瞄到有价值的新闻。

gogo
2007-10-18 12:18:57 发表 编辑

  天色越来越暗,看样子又是一场大雨即将来临,因为刚出院,又走了一个下午,我累得要命,只好在世界之窗的门口找了个空地坐下来休息。我是真的累了,坐下来没几分钟就昏昏欲睡。正迷糊着,突然有个人伸了几张百元大钞到我面前。我看着钞票一愣,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抬头一看,一个穿着咖啡色风衣戴墨镜的男人站在我面前,衣领高高竖起,遮了半边脸,我两眼昏花正寻思着此君是何人时,那家伙先发话了:“大冷天的,要讨也要选个好天气。”说着还拿着那几张钞票在我眼前晃了几下。我恍然大悟,他把我当叫化子了!

  我“噌”地一下就站起来,正要跟他理论,谁知起得太猛,顿时血往上涌眼冒金星,我摇晃几下就要倒,那男人忙扶住我,悲天悯人地说道:“啧啧,你当叫化子都没本钱,还当什么鬼记者……”

  耿墨池!
  “你……你什么意思?”我猛地推开他怒目而视。
  “我也想知道你什么意思,大冷天的坐在这,一脸的落魄相,我还以为你被你们电台炒了在这化缘呢。”耿墨池摘下墨镜,用打量一个叫化子的眼神上下扫视我,训斥道:“真是丢脸,我耿墨池的女人居然坐在这乱七八糟的人堆里像个叫化子!”

  “你才是叫化子呢,嫌我丢脸,就离我远点!”我没好气地说。
  “走啦,你还站在这干什么,真要别人给你施舍吗?”
  耿墨池的脾气大得很,拽起我就往停车场拉,我甩开他要往回走,他就从背后捉住我连拖带拉地揪到他的宝马前,打开车门把我塞进了车内。
  “停车,我这个叫化子受不了这待遇!”我嚷道。
  耿墨池发动车掉头,却笑了起来,他笑的样子还是那么迷人,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风衣里穿的那件米色羊毛衫好像还是我给他买的,他居然还有脸穿我给他买的衣服!

  “听说你跟高澎拜拜了。”他得意地笑道。
  “关你什么事,跟他拜了,再找一个呗。”我故意说。
  “再找一个?”耿墨池止住笑,立即拉下了脸,“你试试看!”
  “真的啊,看来你好像真的很爱我呢。”我把脸凑近他,眯着眼睛看着他说,“能让一个男人到死都这么爱我,我真是太成功了,我怎么这么成功呢,哈哈……”我神经质地笑,耿墨池扫我一眼,突然一个急刹车,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一辆吉普车。

  “找死啊!”吉普车的司机探出头来骂。
  “你他妈的才找死呢!”我也探出头来骂。
  “你……”那司机气得就要跳下车。
  “对不起,对不起,她喝多了……”耿墨池连忙道歉,又是摆手又是赔笑,这还是我头一次见他向别人低头,很是稀奇。而对方司机见这边息事宁人,不好再纠缠,就嘀咕了几句开离了现场。

  “你真是丢我的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粗鲁的,居然开口就骂人!”耿墨池重新启动车,训斥我。
  “我一直就这么粗鲁,你才发现吗?”
  耿墨池瞪我一眼,气得没话说。车子在机场路飞奔,我四下一打量,问道,“喂,你带我上哪?”
  “你最好给我闭嘴,如果你不想跟我殉葬的话!”
  我不敢说话了。慢慢的,我发现他是把车子往岳麓山方向开了。这么大冷的天,他该不会是把我弄那山上去吹冷风吧?还真被我猜中了,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岳麓山脚下。

  “你什么意思?”
  “我想跟你谈谈。”他深吸一口气,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
  “上这来谈,你有病啊!”
  “这很好啊,吹吹冷风,大家都冷静点。”说着他就打开车门下了车,又绕过来帮我打开车门。
  我们沿着山路往岳麓山上走,因为人们都赶去看电视节了,山上人迹罕至,走到半山腰也只零星地碰见几个人。山上风很大,我穿得本来就不多,冻得抱住双臂直哆嗦。耿墨池走在前面,他是不会冷的,又是风衣又是毛衫,还围了条围巾。可是我感觉他的步履好像很艰难,脚步沉重,显得心事重重,风将他的风衣下摆卷得老高,围巾也在风中翻飞,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的孤独却清晰地写在他的背影上。

  我看着眼前的背影,心情突然就黯淡下来,我知道,这个男人的影子是走不出我的生命了。
  “一直就想带你来这谈谈心,听说过几天你要去新疆,怕你走了再也没机会,就临时决定上这来……”当到达山顶的时候,他神色肃穆地跟我说,“我是很真诚地想跟你谈谈的,那天你说的那些话让我好几天睡不着觉……”

  “我们还有什么好谈的?”
  “你说得对,我是存心的……我就是因为不甘心才想要你记住我的,我怎么会甘心呢,辛辛苦苦爱一场,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一想到只要我一死,你就会立即找别的男人鬼混,不,我还没死呢,你就找了,你说我怎么甘心?”耿墨池目光深邃地望着前方,风吹动着他的头发,风动,人不动,他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尊冰冷的雕像。“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失败过,也许我拥有的东西太多,一旦离开这个世界上帝就要剥夺我的一切,我极力想要抓住什么,可是能抓住什么呢,除了你,我还能抓住什么?”他把目光投向我,眼中一片灰暗,比头顶的天空还灰暗。

  “这有意义吗?”我把头扭到另一边,不想看他。山脚下是被狂风卷得呼啸呜咽的山林,山林那边是雾蒙蒙的城市,城市的上空乌云压顶,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对你是没有什么意义,对我,就是全部的意义!”耿墨池极力想要表达着什么,声音突然变得软弱无力,像一个溺水者在寻找救命的稻草,“你是个无情无义的女人,我原来疏忽了这一点,一直以为我可以很好地驾驭这场感情驾驭你,就像弹钢琴一样,可以无所顾忌随心所欲……结果呢,我没驾驭你,自己反被这场感情牵制得寸步难行,我原想就此放弃算了,可是我放不下,我的病在一天天恶化,越接近死亡就越心急如焚,我不是怕死,是觉得就这么死去实在太……”他顿了顿,轻咳一声说,“所以我很想在最后的时刻抓住你的心,让你在我离去后思念我惦记我,惟有如此我在另一个世界才会觉得稍稍安心些,我什么都带不走的,金钱、名誉、财产、乃至我的钢琴,通通都带不走,我唯一可以带走也是只想带走的就是你的心和你对我的爱……”

  耿墨池走到我身后,从后面拥住我,把头放在我零乱的发丝间。“可是你总是不懂我,你一直以为我是玩弄你的感情,我不否认最初跟你在一起是抱着游戏的态度,你难道不也是吗?我们都在演一场戏,演到现在深陷其中出不来了,戏就成了真的……”他拥住我把我一步步往前推,几步之遥,我们的脚下就是陡峭的山壁,显然这是一处正在施工的场地,草皮和树木全被挖掘机挖去了,露出尖锐狰狞的石头,可以想象如果就此跌下去会是怎样的粉身碎骨。我的心开始发寒,耿墨池还在把我往前推,一小步一小步,我几乎可以看到死亡之神在前方向我招手了。

  “你害怕吗?我感觉你在抖呢……”耿墨池在后面紧紧拥住我,吻着我的耳垂,梦呓般在我耳边呢喃,声音阴森得像地窖里的幽灵。“想想看,如果我们跌下去,是不是一场很完美的谢幕?很完美……没有遗憾、没有怨恨、一切都结束得那么干脆,不带一丁点的余孽……”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可以用厘米丈量了,我的脚尖已经触到了山壁的边缘。完美的谢幕?是啊,应该是很完美,只需要他稍稍用一点点力,一切就都结束了。这不正是我期望的吗?带着一颗宁静满足的心去死,远比带着怨恨饱受煎熬要幸福得多,而且跟自己喜欢的人死在一起,这样的结局确实很完美。

  我平静地说:“谢谢你……”我平静地向身后这个男人表达谢意,很明显,我感觉到他在我背后一震,箍在我胸前的手也开始抖。
  “我爱你,墨池,把我推下去吧,我很高兴能跟你死在一块儿,我不怪你。”我笑着落泪,闭上眼睛,等待着那最后一刻的到来。
  我感觉他的心在狂跳,呼吸变得急促而不均匀,我听见他用一种我从未听见过的声音说:“我……也很想跟你死在一块儿,你真的不怕吗?”
  我睁开眼睛,望着漫天乌云,淡淡地说:“怕与不怕还有意义吗?你不是已经做出了决定吗?没关系,我不怨你,真的……”
  他好像笑了,紧贴着我冰冷的脸,亲吻着我的脸颊。
  “我是真的很爱你,很爱很爱,我做梦都想跟你在一起,”他的声音哽咽起来,“我从未如此完整的爱过一个人,尽管我爱得很孤独,我一直就很孤独,没有人懂我,连你也不懂,可是有你刚才那句话,我就知足了,我想我不能太贪心……”说着他扳过我的身子,把我拉后几步,捧着我的脸,像审视自己的生命一样的审视我。

  “我改变主意了,我怎么能这么自私呢?你说是不是?”他深清地吻了一下我的额头,眼眶泛红,“记住今天的日子,我给了你重生的机会。别再怨恨我折磨你,把一切都忘了,好好开始新生活,好好活着,记不记住我都没关系了,只要过得开心幸福,我想那会比让你记住我更让我欣慰……”

  那晚的明星演唱会很精彩,但我没有去看,一个人回到莫愁居蜷在沙发里发呆,一直坐到很晚,小四顶不住先去睡了,我也上了楼,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继续发呆。从岳麓山上下来后,我的神经一直处于瘫痪状态,我极力回想当时的情景,好像很模糊,当真的从生死边缘下来后,人的思维确实变得很疲惫,是劫后余生吗?好像不是。我并没有太多去考虑当时如果跌下去的后果,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想起耿墨池跟我说过的那些话,特别是下山时他跟我说:“我不是预谋的,只是临时决定想要结束这一切,可是当听到你说你爱我时,我突然又下不了手,所以,今天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也救了我……所以你不必感激我对你的仁慈,我不接受你的感激。”

  他就是这么个人,从来不肯承认自己的脆弱,特别是清醒的时候。这一点倒是跟我很相似,就算是明知吃了亏栽了跟头也是临死不屈。原来我们还真是物以类聚。
  晚上老崔给我打电话,先是对我写的评论文章表示赞赏,然后问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要不要再休息一阵子。我一听就明白,他这是在旁敲侧击,催我去新疆了。在他手下干了这么多年,这点套路我还是摸得准的。我马上表示没问题了,热情饱满地表示明天就可赶赴新疆。老崔很满意,连连说等我回来一定重重奖励。我知道,这又是一句话,在他手下干活,最好的奖励就是不拿你说事,由着你快活,如果他因为什么事盯上你了,你想快活那是门都没有的事。

  第二天上午我就去了趟电台,跟老崔汇报去新疆采访的诸多事宜,中午吃过午饭后就开始收拾行李,因为那边的天气比这边冷,我准备的大多是保暖用品,什么大衣、羽绒衣、保暖内衣、毛衣毛裤、防冻霜等等,塞了满满两大箱子。交代小四一些事情,又给湘北的父母打了个电话后我就拖着两个箱子赶赴机场了。

  黄花国际机场内人来人往,我坐在候机厅边等边给樱之打电话,告诉她我要去新疆了,她说我脑子有毛病,天气这么冷,居然往那种荒凉的地方跑。
  “工作嘛,哪能想去哪就去哪,如果是这样,我说我想去夏威夷啊,去得了吗?”
  “说得也是……”
  我是对着门口坐着的,突然门口晃进一个酷毙了的男人,大摇大摆,拖着行李箱,穿了件亮晃晃的皮大衣,戴着墨镜,活像个黑社会老大,我正纳闷哪来这么养眼的男人时,他竟径直向我走来,一屁股坐到了我旁边的空位。我别过脸瞅着他两眼发直,樱之在电话里说些什么我全没听清。

  “嗨!”他潇洒地跟我打招呼。
  “你……干吗?去哪?”
  “跟你同路。”
  “你疯了!那边是你去的吗?你的身体吃不消的。”我叫了起来。
  “我不去行吗?你要冻死了,谁给你收尸?”耿墨池摘下墨镜瞪着我,“如果我在这边突然发病死了,谁给我收尸?所以想来想去,还是跟你一道吧,这样互相有个照应。”

  我深吸一口气,怄得没话说。但我估计他是想逃开米兰,听说他们现在在捉迷藏,米兰在长沙他就去上海,米兰赶去上海他就跑回长沙,可是他怎么就忘了,人家可是混了多年的老记,你能逃得了她的法眼?

  见我不说话,耿墨池以为我真生气了,马上换了种语气,握住我的手,深深看着我正色道:“其实……我是想跟你最后有个美好的收场,留段美好的记忆,带着这种记忆死去我会很幸福,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特别怕你离开我的视线,怕你一离开就再也见不到你,只要能见到你我就觉得很欣慰很踏实,这比吃什么药都管用,你理解吗?”

  飞机起飞的一刹那,我忽然想起四年前跟他一起坐飞机去上海时的情景,分分合合一下就晃过了四年,而这次跟他的远行也许是最后一次了,人为什么总要到走到绝境的时候才怅然若失呢?

  “我带了足够的药,你放心好了,”他以为我在担心他的身体安慰我说,“短时间内是不会有问题的,医生说我起码还可以活到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又是一刀扎在我心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泪水几乎就要夺眶而出了。飞机在云彩中穿梭,自始至终,他都握着我的手,生怕一松开我就会消失似的。其实真正害怕的是我,我才真的怕一松开他就会消失,而且是永远的消失。

  我们下榻在乌鲁木齐市最豪华的银都酒店,在登记房间的时候,耿墨池要订两个房间,我却跟总台小姐说订一个房间,他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说不出话。一进房间我们就紧紧拥抱在了一起,没有亲吻没有言语,就那么深情地拥在一起,我们都没有向对方表达什么,却又作了最好的表达。

  第二天,按照事先联系好的,我找到了新疆建设兵团设在乌市的总部,相关部门的同志很热情地接待了我这个远方来客,因为不放心把耿墨池一人留在酒店,我就拉上他一起去采访,跟别人介绍时就说他是我的助手,耿墨池一脸愕然,私下抱怨道:“你好大的架子,居然要我做你的助手,从来都是别人做我的助手。”

  “对不起,这是在新疆,你要不乐意,就一个人回酒店歇着吧。”我扬眉吐气地说。
  耿墨池看着我笑:“得势了啊,这么猖狂!”
  中午新疆方面专门设宴款待我们,还叫了好几个湖南人作陪。其中一个叫邓建宁的是负责接待我们的主要负责人,四十多岁,老家在湖南怀化,也是当年随大部队来到新疆参加建设的,二十多年前他回过一次家乡后就再也没回去过,已经在新疆扎根落户了。

  他不停地跟我打听家乡的情况,感叹当年事,说到动情之处,堂堂七尺男儿竟潸然泪下,他说新疆能有今天全是一代又一代建设者的血汗铸就,特别是第一代的拓荒者,他们更是付出了全部的青春和热血,尤其是说起当年从全国各地过来的新疆建设兵团的女兵,老邓更是竖起了大拇指,说她们个个是女中豪杰,她们在新疆建设中起着非同寻常的作用,不仅付出青春,还跟这里的建设者结婚生子,延续了后代,养育了后一辈的建设者。

  吃过午饭,老邓一行三个人带领我们上路了。五个人坐着一辆越野吉普车直奔位于北疆东北方向的巴里坤盆地,兵团十三师的红光牧场就位于那里,之所以带我们去这个牧场,老邓解释说是因为这个牧场有为数不少的湖南人,尤其是当年的女兵,虽然她们中大多已经退休,但她们一直都还生活在牧场,每一个人都是故事,很值得采访。

  终于看见草原了,我欣喜若狂。
  因为已入冬,无边的原野一片苍黄,老邓说这是个山地草原,远处靠北连绵的青山就是阿尔泰山,靠东是天山,巴里坤盆地就位于这两座大山之间,山地、丘陵、草原是这里的基本地貌。虽然没有看到绿色的草原,但我的兴奋还是溢于言表,你看那些零星散布在草原上的白色毡房,悠闲的牛羊,奔驰的骏马,还有天边的流云,这里的一切都可以入画,一切是那么美,不知该怎样去描绘。

  耿墨池也很陶醉,一声不吭地拿着数码照相机对着车窗外拍。
  “够你们拍的,新疆美着哪,等你们忙完了采访,我会安排你们去天山、塞里木、喀纳斯去游览,到时候只怕你们的眼睛都不够使呢。”老邓笑着说。
  老邓一行人要带我们游览新疆的名胜,我们婉言谢绝,提出自己去。老邓没说什么,只是笑,想必他也知道我们的关系不同寻常。他很周到地借了一辆吉普车给我们,本来还给我们派司机,但耿墨池会开车就没有麻烦他们。

  采访结束后的第二天,我们就开始了新疆之旅,从乌市出发,没多久就进入天山盘山公路,沿途的风景很不错,印象最深的是石门和西小天池,我们还在西小天池进行了短暂的停留,西小天池又叫龙潭,如果是晚上停留,便可以欣赏到著名的龙潭碧月。但我们要赶时间,只得作罢,相信后面还有更美的风景等着我们。

  天池古名瑶池,传说是古代神话中王母仙圣沐浴的地方。它深居天山东段博格达峰下,雪峰倒映,群山环抱,林木参天,站在山顶往下看,感觉天池如一面天镜浮在空中,远处的博格达雪峰在太阳下闪着银光,远山在水中的倒影分外妖娆。我和耿墨池眼睛都看直了,谁都没说话,用人间仙境来形容天池真是一点也不夸张。因为逗留得太久,很快就到了晚上,我们也入乡随俗,跟当地居民在毡房里吃了顿手抓饭,耿墨池就坐我对面,我看着这个绅士用手抓饭吃的滑稽样子就忍不住要笑,他知道我在笑他,却懒得理我,一丝不苟地吃着他的手抓饭,那认真劲一点也不亚于他吃西餐时的正襟危坐,所以才好笑,我一直笑着看他把饭吃完。

  饭毕几个哈萨克族小伙子来到了毡房,他们是听到这边的笑声过来的,因为不是旅游旺季,很少有客人来,虽然汉语说得很困难,但基本的交流还能应付,耿墨池是搞音乐的,非常聪明地跟他们交流音乐方面的事情,热情的哈萨克族小伙子二话没说就拿起冬不拉,弹唱起民族歌曲来,旋律悠扬顿挫,歌声嘹亮动听,耿墨池很快就跟他们唱到了一起,边唱还边拿出笔记本记着什么,我凑过去一看,原来是在记乐谱。他还真有心!

  次日一大早,我们继续上路,直奔喀纳斯,昨夜听当地人讲布尔津县的喀纳斯风景一点也不亚于天池,而且途中有个叫卧龙滩和月亮湾的地方也很美。经过半天的颠簸,终于很快就要到喀纳斯,车子在山路上盘旋而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树叶已经开始变黄的满山遍野的冷杉树,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闪耀着金秋时节特有的光泽,原来生命到了最后一刻还可以这样。我看了看身边专心开着车的耿墨池,一股热流直往眼眶中涌,说不清为什么,忽然很想哭。

  “想哭就哭,”他用余光瞟到了我,低声道,“不要掩饰自己……”
  原来他一直在暗中观察我,就如我一直暗暗观察他一样。我没理他,眼睛始终盯着车窗外,只见一条奔腾的河流从山谷蜿蜒而出,那水是冷冷的蓝,一望便知是有冰雪融化而成,虽然在很高的地方俯视它,也能感觉到那丝丝的寒意。听说喀纳斯河有九道湾,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昨晚哈萨克人告诉我们的卧龙滩和月亮湾。卧龙滩是指河中央的一块弯弯曲曲的沙洲地带,形状似龙,所以得其名。而月亮湾则是有两块酷似脚印的小沙滩,据说是嫦娥奔月时留下的。我们都在这两个风景点留了影,确切地说是我留了影,耿墨池几乎没给自己拍过一张照片,我要给他拍,他总是说我比他上镜头,免得浪费电池。我不明白他怎么这样,一路上他话就很少,却又心事重重,想跟我亲近,又刻意保持距离,难以置信的是从来新疆到现在他根本没碰过我,虽然在乌鲁木齐市的酒店同住一个房间,却是各睡各的床,这很不合常理,是他自己要跟我来的,为什么要躲着我呢?但这种事情我不可能去问他,免得他还以为我需要呢,其实我是有点担心他,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因为在卧龙滩和月亮湾耽误了时间,我们不可能在天黑前赶到喀纳斯了,只得在离喀纳斯不远的地方跟一个旅行团一起就宿,当然我们是出了一大笔钱的。太阳落山之前,我们跟着旅行团的人坐游艇横穿湖面从前山攀登上了整个景区的最高点观鱼亭。在这里喀纳斯湖的景色尽收眼底,还可遥望中俄边境的友谊峰。

  远处的山是深深浅浅的黄,黄中还交杂着松树的墨绿,像一张张厚实的大地毯。山脚下的水是一颗巨大的绿宝石,因距离的远近和角度的不同而呈现出各种光泽。从后山骑马下来,感觉就像置身于俄罗斯油画之中,夕阳将广袤的大地镀上了一层金,马儿随着连绵起伏的山坡时快时慢地跑着,在亚热带特有的针叶林中穿行。

  第二天清晨我们到河边散步,看到一座木桥。这桥很特别,桥墩是用木头搭成的三角形框架,里面填满大青石,桥面是用整根的圆木铺就而成的,给人感觉很原始古朴。站在桥上向北看是一平如镜的卧龙滩,向南是奔腾咆哮的喀纳斯河。昨晚听一个导游说这里有很多的神奇的传说,我却不以为然,因为这样的景色是不需要故事的,它的本身就已经足够了。如果说天池是人间仙境,美得不带烟火气,那么喀纳斯就是人间的世外桃源,美得宁静而祥和。在美景中总是掩映着悠闲的牧群,不管是黑的马、白的羊、还是花的牛,都那样干干净净,或立或卧,自在地啃着草,时不时还可以听到牧人的吆喝声,但却总也见不到他们。

  从喀纳斯出来后,我们又经过了很有名的魔鬼城,还有克拉玛依,以及百里大油屯,最后到达了同样很有名的塞里木湖。当时天已经完全快黑下来了,草原宾馆(所谓的宾馆也不过是铁皮房而已)已经关闭,只好不分男女混居在哈萨克人的帐篷中,没有电,在昏暗的烛光中几个人吃了只烤全羊就睡了。晚上帐篷顶上突然传来“噼噼啪啪”的声音,我惊恐得不行,睡我旁边的一个哈萨克姑娘忙安慰我说是外面在下小雪夹冰雹,没关系。我这才安下心,偷偷看了看睡在另一边的耿墨池,想必他是累了,睡得很安稳。

  早起掀帘而出,地上已有薄薄的一层雪,远远近近的山上的雪更多更厚了,雪线在下移,而塞里木湖在晨曦中显得格外端庄肃穆,如果不是有远处的雪山挡着,它很像大海。这里是全世界离大洋最远的地区,也是最大的高原湖泊,湖水完全是由高山积雪融化而成,真羡慕幸运的哈萨克人,造物主如此善待他们,赐予这么一个海似的湖。据当地人的传说,这湖水是一位痴情女子的眼泪汇聚而成,因此是无比圣洁的,被誉为神水。我跟耿墨池吃过早餐后穿过公路到湖边散步,感觉这湖亲近了许多,不似刚才那样神秘。水很清,冰凉彻骨,洁白的浪花轻柔地拍着岸边的青石子。太阳已缓缓升起,巨大的云朵在远山上投下棉花缎般的阴影。有哈萨克牧民喊我们骑马上雪山顶欣赏塞里木湖的全景,我有点动心,但耿说时间不多,我们要赶到其他的地方去。这时我意外地发现了一只被拴在帐篷外的绵羊,我摸了摸它,它便停止吃草,抬眼看了看我,那眼神立即打动了我,忽然想起王洛宾写的那首新疆民歌《在那遥远的地方》中的一句歌词:“我愿变成一只小羊,依偎在你身旁”。我现在终于明白这句歌词的含义了,只有情人的眼神才会如此温柔。也许它很可能就是下一批游客的晚餐,但这就是它的命运,其实我们很多时候不也一样任人宰割,在这一点上人类和它是相同的。

  耿墨池显然也被这只小羊打动了,久久地注视着它,忽然跑进帐篷拿出相机,要我跟那只小羊照张相,我欣然应允。拍完照我们就上路了,太阳这时候已从云层中完全露出,雪山更显巍峨挺拔,湖水也由深蓝转为明蓝,湖边的草地上已有好大的一片羊群。

  “为什么要我跟那只小羊照相?”我坐在车上问。
  耿墨池看了看我,目光极其温柔,“因为你很像那只小羊,眼睛像。”
  我心头猛一震,说不出话了。
  “就像那首歌唱的一样,我愿变成一只小羊依偎在你身旁,”他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我是真的很希望自己就是那只羊……可是我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就像那只羊无法主宰自己被宰杀的命运一样……”

  我没有说话,还用说什么呢,这就是心有灵犀!
  我们一路颠簸,沿途又经过果子沟、霍尔果斯口岸、伊宁、那拉提草原,风景自然不必多说,可能是一路看过的风景太多,我对这些地方没有太深刻的印象,我唯一有所触动的是经过那拉提草原时看到的一小片胡杨林,火红一片,刺得人眼睛生疼,此前我就听说过胡杨这种树木,说是活着一千年不老,死后一千年不倒,倒后一千年不腐,意喻其生命的顽强。耿墨池想必也听说了胡杨不老的传说,他将车子停在路边,走进林中,环顾四周,趁我不备突然将我拥入怀中,动情地吻住了我。这是来新疆后他第一次主动吻我,温润缠绵,我的心一阵狂跳,偷偷睁开了眼,竟感觉我们像置身火海中,天地都在旋转在燃烧,我在心里暗暗地祈祷,希望此刻我们是真的置身火海,一起燃烧,又一起化成灰烬,该有多好!

  “看来我是多虑了,你终究是忘不了我的。”松开我后耿墨池看着我笑。
  “你觉得我会忘得了你吗?”我反问,审视他,“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你难道连我忘不忘得了你的把握都没有吗?你一直自负得可以,什么时候这么没自信过呢?”

  “可是我现在好像……有一点改变了……”他说。
  “什么改变了?”
  “你不知道的……”他显得有些心烦意乱。
  我还想继续追问,但看他的样子显然是不愿往下说,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他有改变吗?好像是。我也有感觉。
  我们最后一个游览的地方是位于巴音布鲁克草原尤勒都斯山间盆地的天鹅湖,也是个高原湖泊,据说是国家级的天鹅自然保护区。可是这个时候哪还看得到什么天鹅,除了发黄的草地和清澈的湖水,我们没感觉到这里有什么特别之处,所以只作了短暂的停留就离开了。但我知道我们来得不是时候,如果是在春末夏初过来,湖边一定是绿的,圣洁的天鹅一定会在碧蓝的湖水中嬉戏,那样的美景我们是无缘看到了。

  离开天鹅湖后,我们开始返回乌市的路程,一连几天的颠簸,我是真累了,巴望着快点回到银都酒店好好洗个热水澡,再窝进被子美美地睡上一觉。我看了看身边的耿墨池,也是一脸倦容,开了这么几天的车,他一定比我更累。

  可是有句话说得好,欲速则不达,就在我们归心似箭的时候,我们迷路了,车子驶来驶去竟在原地兜圈,耿墨池拿出地图看,照着地图上的路线开,可是没用,我们转了两个小时仍然没有转出去。于是只得打电话向乌市的老邓求助,糟糕的是电话也不通,根本发不出信号。这下就惨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真走不出去,我们肯定会冻死在这,因为新疆早晚的温差很大,尤其是入冬时节,晚上气温最高也不会超过零下10度。

  眼看着天色渐暗,我和耿墨池都有点慌了,坐在车里不知道往哪开,前面是一望无际的暗黄色草原,连雪山都看不到了,根本无法辨别方向。
  “怎么办?”耿墨池急得声音都有些抖。
  “就往那开吧。”我用手随便指了个方向,“开不开得出去听天由命了,如果真冻死在一起……”我看他一眼,故作镇定地说,“那就正如你愿了,不是吗?”
  耿墨池一怔,忽然笑了,连连点头,“是,是,这样的结果再好不过……就这么着吧。”说着他发动车朝我指的那个方向开了过去,完全是赌一把了,要真死在一起,也如了我的愿呢。

  不知道怎么回事,车开了没多久,我们发现气温有所回升了,而且四周的草原也开始变绿,到后来漫天的绿色竟连到了天边,真是奇怪,现在这个季节草原应该是黄色的,就跟我们一路看过来的草原一样,怎么会变回绿色了呢?不仅是草色变绿,我们还发现草原上繁花四处,点缀得草原分外美丽灿烂,打开车窗,清新的野花香随风沁入心脾,顿觉神清气爽,倦意全无。

  “这是哪呢,地图上没有啊。”耿墨池有点摸不着头脑。
  “管他是哪呢,这里的气温很高,晚上咱们可以幸免于难了。”我笑着说。
  “唉,我的如意算盘落空了,原来还打算跟你死一块儿呢。”耿墨池腾出一只手揽住我的肩,心情很好。
  我们的车停在了一个湖泊边,那湖不大,站在这边可以望到湖对面,吸引我们停下的是湖水的清澈和湖边嬉戏盘旋的水鸟,我走过碧绿的草地来到湖边,看着那湖,脑中霎时电石火花,我电击般怔住了,忽然间恍若隔世,这湖我来过,梦里来过,否则怎么会如此熟悉,它虽然没有一路上我们看过的天池、喀纳斯湖、塞里木湖和天鹅湖宽广美丽,但它真的很熟悉,蓝天白云下,湖水潆洄如带,水草随风飘摇,还有那自在游动的小鱼,甚至连空气都是熟悉的,带着淡淡的水草的清香。

  我站在湖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流满面。
  耿墨池忙问我怎么了,我哽咽着说:“这湖我来过,肯定来过……”
  “大白天的说梦话吧。”耿墨池觉得好笑。
  “不,你不知道,我的前世肯定是这湖中的一粒细沙一条小鱼,否则我怎么如此的感到熟悉,我一定是来过的……”
  “你真是多愁善感,”他望着我笑,“不过我现在明白当时选房子时你为什么会选彼岸春天的莫愁居,那个湖多少跟这有点像呢。”
  后来我们坐在湖边说话,他说了很多,大多时候都是我听他说。他在言谈中再次提到了他的妹妹,他说他妹妹也很喜欢湖,从小就画湖,她原先是学画的,画了很多的湖,各个季节的都有,湖边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湖面上永远有飘着的小船。我问为什么那么喜欢画湖,他说,“妹妹说那是她的前生,跟你刚才说的一样,我好惊奇,我早说过你们很相似的,知道吗,她也很喜欢那首《昨日重现》,从小就缠着我弹给她听,后来她也学会了弹琴,弹得最多的就是《昨日重现》,我不知道她想重现什么,只知道她看似活泼,内心却很忧郁……”

  “为什么忧郁?”
  “不知道,好像那是她根深蒂固的东西,第一次见面就感觉到了,后来我们渐渐长大,都有了各自的心思,我就更不懂她了,她跟我父母去新西兰定居后,我想她想得发疯。当时我在法国留学,有一年的暑假我去新西兰看她,她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孩子,开始我没认出来,后来才知道那女孩是母亲的学生,从小就跟妹妹一起学琴的,在我母亲跟继父去新西兰定居后的第二年他们一家也去了新西兰,那女孩就是叶莎—我们一起玩,很开心,假期结束后我回法国,没多久叶莎也到了法国,我们很自然地经常在一起,但我从未想过我们会有婚姻,我只把她当自己的妹妹,可是我的家人还有她的父母却极力主张我们进一步发展,我不愿意,就回了趟新西兰,想知道安妮对这事的看法,想知道她心里有没有我,但是很失望,她宁愿跟一个穷画家鬼混也不给我机会,我知道她是做给我看的,后来的事情就全在父母的安排中进行,我跟叶莎结婚了,又一起回到国内,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但我没有办法……”

  我听得呆了,从不知道耿墨池还有这样的故事,只是我有点悲哀,我怎么只能当别人的替代品,我这辈子就只有当替代品的命?想必我的脸色很难看,耿墨池马上注意到了,拍拍我的肩膀说:“你不要太多心,虽然你很像安妮,但你们并不能相互替代,你们都是独立的整体,是除了我母亲外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叶莎呢,她不重要吗?”我忽然问。
  “她……当然也重要,但我们从未走入过彼此的内心,”耿墨池的目光游离在湖面,陷入沉思,“不能说我对她没感情,但那仅仅是感情,而不是爱情,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在一起很平静,从未吵过架,她是个温顺的女人,也很优雅高贵,什么都顺着我,从不在我面前表示她的意见。所以有时候我很烦她,说她太没自己的见解,她也从不跟我顶嘴,我也就不好太要求她什么……我一直很尊重她,却从未把自己的心给她,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总是郁郁寡欢,老是吵着要回新西兰,后来我工作越来越忙,她也就越来越郁闷,直至得了抑郁症,后来就出事了……”

  “这不能怪你,”我安慰他,“你们错就错在婚姻,你们不适合婚姻,因为你们没有爱,没有爱情的婚姻是很可怕的……”说到这我突然打住,他们的婚姻没有爱情,难道我的婚姻就有吗?

  耿墨池没有注意到我情绪的微妙变化,他也没再说话,眼睛始终盯着湖面。这时候已是傍晚时分,天边绚烂的晚霞将整个湖面染成了红色,湖像着火了般,燃烧着狂热的激情。那些水鸟也要归巢了,扑腾着翅膀掠过湖面冲向漫天彩霞,湖边的鸟鸣声一时间此起彼伏好不热闹,我站起身,忽然说:“这湖应该有个名字的,你说对不对?”

  “那你就给它起个名字好了。”耿墨池看着我说。他的样子好迷人,风吹动着他的头发,轮廓分明的脸衬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出莫名的性感,我的心一动,走上前捧着他的脸说:“我有个名字,你看怎么样?”

  “说来听听。”他也就势抱住我的腰,将脸贴在我的胸前。
  “就叫玛瑙湖。”
  “玛瑙湖?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他很不老实地把手伸进我的衣内,心不在焉地问。
  “我上中学的时候看过席慕容的一部诗集,里面就有一首诗叫《漂泊的湖》,写的正是一个叫玛瑙湖的地方,很美,我一直记得。”我忽然感到一阵凉意,他竟然把我的上衣掀起来了,一边亲吻我的乳房一边把手伸到我背后抚摸,我呼吸急促起来,继续问:“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可以,你取什么名字都可以,”他含混不清地跟我说,“不过我觉得最好就叫鸳鸯湖,通俗易懂又形象……”
  “讨厌!”我笑骂,大口地呼着气,他将我一把搂住放倒在湖边的草地上,狂热地亲吻我,引诱我,肆无忌惮地撩起我的情欲,但我还是有些抵制,低语道:“别,别人会看见的。”

  “看见就看见,就当是欣赏人文景观好了。”他不管我,将我放倒在草地上,粗声粗气地说:“我早就想要你了……实在忍不住了……”说着就解开了我厚厚的毛衣。

  天好蓝啊,我的手抓着湖边的草,感觉全身发麻,体内的震动一阵高过一阵,此时此刻,天地万物也抵不上与他合二为一的感动,幸福的眩晕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一切静止后,天色渐暗,湖边的鸟儿也都所剩无几,耿墨池拉我回去。我却还是依依不舍,他就说:“明天再来嘛,相机的电用完了。”我点头,却又心头一动,掏出手帕,在湖边捧了把泥土用手帕包好。他问我这是干什么,我说我要把我的前生带走,我丢了前生已经很久,我不能再让她流落天际了。

  耿墨池面露惊讶,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一瞬间的闪烁不定。
  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一路上就再也没说一句话。
  我忽然被一种完全陌生的情绪笼罩着,这情绪不是来自我本身,而是来自身边的耿墨池。我感觉他内心起了某种变化,很微妙,就像之前看过的喀纳斯的湖面,一会儿色彩明朗,一会儿颜色深沉,一会儿清澈见底,一会儿深不见底,他的心总是这么变幻莫测,比天池平静,比喀纳斯湖激动,比塞那木湖狭隘,比天鹅湖忧郁……

  很奇怪,离开湖边后,我们返程的方向突然明朗起来,草色也渐渐泛黄,气温骤降,眼前又恢复了寒风萧瑟,黄草漫天的苍凉景象。
  “真是见鬼了。”耿墨池觉得匪夷所思。
  终于在晚上回到乌市的银都酒店,我们跟当地人谈起了那个湖,他们一脸迷惑,都说他们在本地住了几十年了,从来没见过那样一个湖,连听都没听说过。我不信,跟他们争论,一遍遍地描述那个湖的样子,他们还是坚持说没见过,还说已入冬,新疆的草原不可能是绿色的,水鸟也早已南迁,更不可能有鸟儿欢腾水面的场景出现。后来我们又问了好几个导游,他们也都说没见过,我说是不是你们没去过漏掉了那个地方呢。他们大笑,说他们天天在这地儿打转,别说是个湖,就是个耗子洞都漏不掉。我还是不信,耿墨池就说明天再去一趟那湖,照几张照片就是了,有了照片他们不信也得信。我只得作罢,但夜里睡觉却很不踏实,满脑子都是那个湖。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催耿墨池上路,我们开着那辆吉普车又是一路飞奔,但奇怪的是,无论我们如何凭着记忆去寻找,都没有再见到那个湖,我的心悬了起来,难道昨日所见只是幻觉,怎么可能是幻觉呢?我不甘心,又接着找,可找来找去都在原地打转,耿墨池就说不能再这么找下去了,再这么找汽油耗完了就麻烦了。我哭了起来,说怎么可能没有那个湖呢,大白天的我不可能是在做梦。耿墨池拥住我,叹道,佛书上说,凡事都讲个缘,不仅是人跟人,人跟事物也是一样的,有缘就能见到,缘若尽了,哪怕是近在咫尺也见不到。我无语,我不信什么佛不佛的,但我真的很伤心,回来的路上我一直都在哭,真有一种遗弃了亲人的剜痛。

  老邓知道了我们的奇遇后,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惊讶,但他相信我们所见,因为这种情况以前也有游客遇到过,他还说能见到这个湖是有福之人,是吉祥的征兆,一般人是见不到的呢。

  我和耿墨池半信半疑,心里却在想,我们真的是有福之人吗?
  两天后,我们返程回长沙,趴在飞机的窗户上,我还在寻找那个湖,期望能在高空见到那个湖,可飞机下面是厚厚的云层,什么也看不到。我彻底绝望了,好半天没说一句话,心里开始有点信耿墨池讲的佛的说法,有缘就能见到,缘尽就一切枉然。耿墨池握住我的手,头枕着靠背闭目养神,却又似在开导我说:“缘分是稍纵即逝的东西,拥有的时候一定要珍惜,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的前世就是那个湖,”我没理会他,喃喃自语道,“我一定是在等着谁,用一湖的泪水从前世等到了今生,如果仍然等不到,来世我必还在等,我的来世还是一个湖……”

  从新疆回到家我就病倒了,好几天没上班,可能是一路劳累所致。耿墨池头两天一直在陪我,后来说他的一个什么亲戚从国外回来看他了,他得接待,此后就再也没见到他。电话倒是打过来两个,却也只说几句话就匆匆收线。我并没想太多,太疲惫了,想好好休息。

  那天躺在床上,水晶珠帘在我耳畔唱着清脆的歌,我透过珠帘望出去,露台上的白玫瑰开得甚是灿烂,花香阵阵,可惜无人欣赏,露台下面就是湖水,确切地说是个池塘,可我仍坚持叫它湖,从一开始我就固执地认为那就是个湖。秋意是越来越浓了,那些水草都已泛黄,在风中忧伤地翻飞,湖面也落满黄叶,湖对面的在水一方已好几天没亮过灯了,更听不到熟悉的钢琴声。他的露台显然也是好几天没人打扫,上面铺满厚厚一层黄叶。他去哪了呢,我忽然很想他,要小四过去看看他回来没有。小四一天里跑了好几趟,每次回来都冲我摇头。

  直到晚上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楼下小四在惊喜地喊,我一跃而起,连鞋都没穿就跑出卧室冲到楼梯口,正欲飞奔下楼,见到的却是另一张脸—
  “你好啊,考儿,很久不见了!”
  祁树礼衣冠楚楚地坐在客厅沙发上冲我笑。
  我吃惊地张着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干吗这个表情?”祁树礼起身朝我走来,他一点都没变,还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步伐稳健仪态庄重,他看着我说,“你放心,站在你面前的是人,不是鬼。”

  我尴尬地笑,“你……你回来了?”
  “是,回来了,”他点头,探究地问我,“怎么,不欢迎?”
  “哪里呀,回来就好,我们都挺挂念你的呢。”我笑着说,脸上僵僵的,连自己都觉得笑容很假。祁树礼走上楼,来到我面前,咄咄逼人,“真的吗,你真的也挂念我?是挂念我没回来还是挂念我到底死了没有?”

  我一震,有些不悦地说:“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再怎么样你也是树杰的哥哥,我当然不希望你出事……”
  “谢谢!”他果断地打断我,很感激地拍拍我的肩膀,那过于沉着的样子不知道是真感激还是假感激,只听得他说:“有你这句话我死而无憾,不过……”他话锋一转,更近地盯住我,“你仅仅是因为我是阿杰的哥哥而担心我吗?还有没有别的原因?有吗?”

  我被问得倒退两步,显然在我脸上找不到他想要的答案,他目光刀子似的一闪,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房子里回旋让人感觉毛骨悚然,我不敢直视他,退到墙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靠在墙上用尽可能亲切的声音跟他说:“你在美国出了事吗?怎么也不打个电话回来?害得大家都以为……”

  “以为我死了!”他止住笑,说变脸就变脸,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酷审视着我,背着手踱了几步,坐到楼梯边的一张藤椅上,跷起二郎腿,不可一世地仰着头,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让我感觉像被当众剥光衣服一样的难堪,我别过脸,心底开始瑟瑟地发抖。“你说话啊,怎么不说话了?”他淡定自如地说,“两个月不见,我很想你,你知道吗?”

  “谢谢!”我冷冷地答,恢复了些平静。谁知我话音刚落他就冲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恶声恶气地冲我吼:“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永远不会明白我有多想你,我之所以还回来完全是因为你,你却摆出这样一张冷脸给我看,你真冷酷,我对你所做的一切难道连张真诚的笑脸都换不来吗?你说!你说!你说啊!”他拼命摇着我的肩膀,恨不得捏碎我,我眼冒金星,尖叫起来:“放开我,放开我,你……你弄疼了我啊!”

  “考儿,为什么你还是不能明白我的心,即使你不爱我,难道一定要用这种毫无诚意的假脸面对我吗?我在你眼里真的一无是处吗?你知不知道你好残忍,我死里逃生千辛万苦地回来,你连张真脸都不给我,我是瞎子吗?真的假的我会分不出来吗?”

  祁树礼急速地说着,脸涨得通红,我被他捏着动弹不得,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气,突然我的嘴被堵住了,祁树礼粗暴地吻住了我的唇,舌头直达我的喉咙,他像只贪婪的蟒蛇缠住我吮吸我的舌头,我挣扎着,又踢又打,却毫无退路,直至被他逼到了卧室的门外,他将我推进屋,然后将门带上冲着楼下吓傻了的小四吼:“你马上给我滚出去,你要敢上前一步或是打电话我就叫人杀了你!”

  说完他又折转身冲入我的卧室,我想用门抵住他,却哪是他的对手,他一脚就把门踹开了,扑上前抓起我将我摔到床上,我哭着喊着,正在近乎绝望的时候,门口冲进来一个人,拉开他,对着他脸上就是一拳。

  祁树礼被打倒在地,很快地爬起来,却并没有还手的意思,他抹了抹嘴角的血迹忽然就冷静了,很不屑地冷笑道:“耿墨池,你觉得你真是我的对手吗?不要太嚣张,我之所以对你有所保留是因为你不是一个健康的人,你迟早都是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我犯不着对你大动干戈,但你别忘了,最后的赢家绝对不是你,你不可能赢得了我的!”

  “是吗?你这么肯定吗?”耿墨池毫不相让,“你真正的对手不是我,是考儿,你赢得了我赢得了她吗?赢得了她的心吗?你赢不了的,趁早死了这条心!”
  一句话镇住了祁树礼!

  他看看耿墨池,又看看我,眼中忽然流露出令人心碎的悲伤,“对,你说得很对,我真正的难题不是你,是她,没错,是她!”他这么说着,点点头,神情恍惚地看着惊恐如小鹿的我,“对不起……考儿,我太激动了,请原谅我的冒失,我不是故意的……”

  “请你马上离开!”耿墨池护住我朝他吼。
  “我真的赢不了你吗?”祁树礼没理他,目光柔软得几乎化成水,刚才的凶悍残暴荡然无存,他看着我轻声问:“你的心真的那么遥远,让我终其一生也得不到吗?考儿,我是认真的,我并不想伤害你,但如果你真的要逼我……到时候别恨我就是,你会来求我的……”他很肯定地对我点点头,又说了声“真的很抱歉”就离开了房间。

  整晚耿墨池都靠在床头抽烟,房间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我故意将床头灯调得很暗,想让他的心绪冷静一些,但适得其反,昏黄的灯光笼罩着他的脸,更显出他内心无际的凄惶。“也许他说得没错,我最终赢不了他……”耿墨池喃喃自语,显然祁树礼的话极大地刺激了他,“一个死人怎么赢得了活人呢?我真是太自不量力了……”

  我无助地看着这个谜一样的男人,感觉他的情绪空前低落,好像正在穿越一个黑暗的隧道,声音空茫得没有一点力气,“我这辈子真是过得乱七八糟……总是被人控制被人牵扯,先是安妮,后又是叶莎,现在又是你,跟安妮和叶莎纠缠的时候,我起码还有自主的能力,说要离开就离开,说要结婚就结婚……原来以为安妮离开,我会活不下去,可我还是活下来了。后来又以为我不能失去叶莎,失去她我会寸步难行,会彻底终结我的艺术生命。可事实上我并没因她的离世而停止脚步,我居然也可以自己写曲子了,其实我一直就会写,我只是把创作的压力和艰辛全给了她而已……但我现在不理解的是,我居然不敢想象失去你后的情景,你既没让我很好地享受爱情又没给我带来创作的方向,我找不出什么理由让我如此地害怕离开你……”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盯着他,直觉他的内心又在起着微妙的变化,向着一个我所不懂的阴暗极端的世界过渡。
  “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耿墨池很是懊丧,伸出手把烟灰轻轻弹在床头的银质烟灰缸里,那烟灰缸是我从新疆带回来的。
  “你是想说你是真的爱我?”我紧逼着问,“你能肯定吗?”
  我将“肯定”两个字说得很重。
  “事到如今你还怀疑这一点,可见我是多么的失败,我吃了这么多苦头居然没法让你相信我是爱你的……”耿墨池的脸色很难看。
  “可我是爱你的……”我哽咽着说。
  “我知道,在新疆的时候我就体会到了,”耿墨池长吁一口气,脸色更灰暗了,“可是你的爱却让我……更加难过……”
  “为什么会难过,你不是一直希望我爱你,记住你的吗?”
  “我是这么希望的,可是我现在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些改变……”
  我看着他,还是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
  我起身紧紧地搂着这个混乱的男人。我猛地意识到,他不停地说有些改变是不是指他要彻底摆脱我,或者是要我彻底摆脱他呢?也或者,他对我的爱其实一直是从他记忆中某个女人身上转移过来的,他心里一直爱着那个女人,而他处心积虑地跟我谈情说爱只是一种自我掩饰和解脱?那个让他困扰一生的女人就是安妮?他过去因为无法正视对安妮的爱而逃回中国并迅速和叶莎结婚,如今又是因了她而要摆脱我?一想到这我迅速地回忆与他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他一次次扑朔迷离地消失和重现,他拼命要抓住我又千方百计地伤害我打击我躲避我,他到底想要什么?他说他感觉到了我的爱,从而更加难过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意味着他良心发现,要彻底地放弃我离开我?

  我莫名地慌起来,心“咚咚”地跳着,抚摸着他的脸久久说不出话。
  “你的心跳得好快啊,那么有力,”耿墨池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我的心也能像你的一样强劲有力,一切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可你的心现在还在跳!”我很气他的颓废。
  “可我终究会死!”他争执道,眼中又有盈盈的泪光在闪动,不知为什么,我很怕他这样,可是他还在说,“没人能救得了我,我的病越来越重,知道这几天我干吗去了吗?我住院了……回来后才两天我就犯病了,我怕你……怕你担心就没敢告诉你,当时我真的快死了,只好打电话给她,叫她来送我去医院……”

  “她?她是谁?”我一愣。
  “米兰。”
  “谁?”
  “米兰。”他重复,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我。而我目瞪口呆,仅仅两个字就将我彻底打败!我跌坐到床上,瞪着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天外来物。
  突然我扑了过去,像只发疯的小狮子在他的脖子、肩膀、胳膊上一顿乱咬,他无动于衷,一声不吭,身上很快布满了通红的牙印。
  我气得失声痛哭,又挥舞着双手在他身上各处乱打,他还是没反应,最后我无力地倒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悲伤得难以自持。耿墨池叹息着搂住我深情而无奈地轻拍着我的肩和背,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在我心里腾起,非常的不祥!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他早餐也没吃,坐在客厅落地窗边的沙发上想了很久,忽然对我说:“昨晚我想了一夜,我看我们还是算了吧,再这么怄下去,我会死得更快……”

  “你要跟我分手?”我吃惊地瞪大眼睛。
  他点点头,不再看我。
  “给我一个真实的理由。”
  他没回答,眼睛望着落地窗外的一湖秋水发呆。
  我也没追问,等着他的理由。
  “我累了,就这样。”他淡淡地说。这就是给我的理由?
  我闭上眼睛。“谢谢,好歹是个理由。”
  正在做清洁的小四看着我吓得一声不响,她很了解主人,主人的脸色告诉她,一场火山爆发即将开始……
  一连十天,我没有再见到耿墨池。他好像已经搬出了在水一方,连琴声也没再听到过,他肯定是去找米兰了,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都会想到米兰,更何况是跟一个疯子吵完架后呢。他骂我是疯子。那天早上他就是这么骂我的。我就是疯子,我什么时候正常过呢。这一点毋须他来说。

  米兰,我想象这个昔日的挚友此时此刻一定很高兴,以为自己又占了上风。可是只有我知道,她最后肯定比我输得更惨。再怎么着我得到了耿墨池的爱,米兰能得到什么呢?只是被利用的工具而已,难道耿墨池还会娶了她不成?

  这时已经十二月了,浑浑噩噩的一年又到了头。
  在芙蓉路的名典咖啡厅里,我跟李樱之相对而坐。我喝咖啡她喝茶。她一直就不喜欢咖啡,说那洋玩意不合中国人的胃口。我却是一口接一口地猛喝,好像喝的是茶而不是咖啡。

  我真是失败,我对樱之说我真是失败,他最脆弱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居然不是我而是米兰,我却还天真地以为我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说我失败不失败?
  “你别这么说,我看他有他的顾虑,他是怕你担心所以才……”
  “可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是生生死死都要在一起的关系!”我重重放下咖啡杯,弄出很大的响声,惹得邻桌的客人不满地老朝我这边看,我火了,破口大骂,“你他妈看什么看,要看回家看你老妈去!”

  “你……怎么骂人哪你!”那是个秃头的老男人,“腾”的一声就站了起来。我正欲骂过去,樱之忙按住我,一边朝我使眼色一边朝那秃头赔笑:“对不起,对不起啊,先生,她喝多了,误会,误会。”那秃头瞪我一眼,又嘀咕了句这才坐下。樱之拍我一下,责怪道:“小姐,这是什么地方,你就不能少惹点事吗?”

  我伏在铺着绿格餐布的桌上,用手捶桌子,痛苦得不能自已。桌上的杯子盘子被我捶得跳起来,发出更刺耳的声音。樱之怕我再失控,只得买单把我拉出咖啡厅。
  到了街上,冷风一吹,我恢复了些冷静。樱之则岔开话题,说公司又恢复正常运转了,工地也已复工,祁总还表扬了她,说她没有趁乱走人,很有团队精神,为了表彰她就给她加了好大一笔薪水。我听着没吭声,祁树礼是彻底把我得罪了,那晚后我再见到他就装作没看见,他跟我说话我也不理,碰了几次钉子后他就没再烦我了,见了面也只点个头表示一下友好。但我没把这事告诉樱之,怕她担心,只是旁敲侧击地问她可不可以跳槽换个工作。樱之马上表示不可能,她说我这个年纪又没什么专长找工作本来就难,莫名其妙的跳槽,肯定让人家闲话,到时候就更难找工作了,没工作赚不到钱怎么把孩子夺回来呢。

  我一听就泄气,又是孩子,她到死都忘不了她的孩子!我也就不好再劝她辞职,毕竟她上班上得好好的也确实没理由辞职。不过我心里总是有种莫名的担心,究竟担心什么我也说不上来,也许是我太敏感了吧。但愿如此。

  樱之跟我分手后又赶去工地了,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荡,心底一片悲凉,如那一阵紧过一阵的秋风,满目萧瑟。我又在想他了,他一定是早有预谋的。而且又故伎重演,用米兰来打击我,他显然是故意的!在新疆时我就发现他的情绪异常,那个时候他大概就在思考怎么跟我分手吧。

  回到彼岸春天,一进小区就撞见了祁树礼,他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正跟物业公司的保安发脾气,恶狠狠的样子让两个保安耷拉着脑袋眼皮都不敢抬。
  我也耷拉着脑袋装作没看见从旁边绕过去。
  “考儿,”祁树礼在背后叫,“你最近的视力好像是越来越差了。”
  我转过身,冷漠地看着他,“岂止是差,简直要失明了。”
  “是吗?那很好,失明了你就不用把什么事情都衡量得那么清楚。”他丢下保安走了过来,背着手,目光尖锐地穿刺我。“你要是真失明了,对我来说真是个很大的福音呢。”

  “是啊,你当然是希望我失明,这样就没人像我这样看你看得那么透了。”我反击道。祁树礼大笑。“你看得透我?哈哈……你要是这么容易看透一个人,你就不会弄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那你就离我远点!”
  我瞪着这个狂妄的男人,气得眉毛直跳,转身就走。祁树礼跟了过来,一直跟着我进了莫愁居。“我没请你进来!”我挡在门口。
  “怎么这么没礼貌,我是客人。”祁树礼没理我,绕开我直接进了客厅。“小四,给我泡杯上好的龙井,上次我给你的那种,”他像吩咐自己佣人似的吩咐道,“要浓点,我中午喝了点酒。”

  小四忙不迭地奔进了厨房。
  我还站在门口,像个鼓胀的气球就要爆炸。
  “对了,小四,泡两杯,”祁树礼忽然又对着厨房喊,“你的白姐姐也要喝,茶是清火的……”说完他看着我,跷起二郎腿,气定神闲地抽起了烟。“有时候呀,我真觉得你很像西游记里的唐僧,总是辨不清谁是白骨精谁是观音……”

  “是,我是唐僧,你是孙悟空,”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不过孙悟空纵然有七十二变,可变来变去终究是只猴子……”我看着他,真像是在看孙猴子。这个男人在我面前千变万化,可就像孙猴子一样,他应该有一个真实的原身,他的原身是什么样的呢?

  “别这么看着我,没用的……”祁树礼吐口烟,瞅着我笑。
  “你的命还真长,9?11你都能逃得脱。”我忽然说。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他点头说,“世贸大楼被撞那会儿,我刚从电梯里出来,听到响声后,跑到外面一看,好家伙,以为是在看美国大片呢,但马上就清醒过来,我知道我又躲过了一场劫难……可惜的是我的那些员工,只有少数几个跑出来了……”小四的茶泡好了,他端起茶杯盯着我的脸说:“你一定很失望吧,我居然还能活下来……”

  “当然不是,我没你想得那么恶劣。”我也端起茶杯,吹了吹,正色道,“虽然我并不喜欢你,但我还是不希望你有事,你是树杰唯一的哥哥,你要死了你们祁家就……”

  “你真这么想的吗?”
  “还有一个理由,你捐的医院还没建成呢,你要死了,对我们市是一个损失……”
  “没办法,我总是死不掉,好几次都这样,一次比一次惊险,我都活了下来。”祁树礼直摇头,为自己没能在9?11中遇难无限惋惜,“其实我早就活够了,上帝不收我,我也没办法。”完了,又补充一句:“不过我现在明白上帝为什么不收我了,他还有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呢。”

  “什么任务?”
  “收拾你。”他看着我说。
  我瞪着他,胸口一闷气得要吐血,嚷道:“你要收拾我就干脆点吧,别跟我这么要死不活地耗。”
  “我当然会收拾你,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祁树礼从容不迫地笑着对我说,“我对过程的享受远胜过对结果的享受,我很享受收拾你的过程……”
  我牙齿咬得咯咯响,这个混蛋!可是有什么办法,跟一个魔鬼做邻居,要想逃脱被收拾的命运是很难的,跟他较量,我永无胜算的可能。他总是在你准备进攻的时候准确无误地拦截你的暗器。通常是我一刀还没飞过去呢,他就毫不客气地给拦了回来。但我无暇顾及,要生活啊,每天还是那么忙碌,一晃元旦都过去了,那天上午我在家写节目稿,写累了就坐在小区花园里的长椅上晒太阳。起风了,很冷,我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身子。虽然阳光很微弱,但我还是希望自己是被晒晕了头,我居然看见耿墨池和米兰手挽手地从停车场走来。他们也看到了我,米兰马上更紧地挽住耿墨池的胳膊,满面春风地跟我打招呼。我好像没听见,死死地盯着耿墨池,他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好像我们从不相识似的。

  “考儿,好些日子不见了,你瘦了很多呢?”米兰始终没松开耿墨池的胳膊。
  我没理她,呆呆的,目光还在耿墨池的脸上搜索。
  “我们就住你对面,真是太好了,没想到我们会成邻居。”
  我看着耿墨池,他把目光移开了,他居然看都不看我!
  “有空到我家去玩啊,我天天都在家的。”米兰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我家?家?我愣了一下,意识回来了,瞪着米兰。
  “哦,忘了告诉你,”米兰脸上的笑容比凛冽的寒风更刺骨,“我们结婚了,刚领的证,婚礼定在下个月初,记得一定要来哦……”
  高澎说,除非有一天我们都躺进坟墓,否则谁也别想得到安宁。
  我约高澎出来,高澎很意外,不明白我怎么突然主动约他。自从那次把话挑明,我们就没有再见过面。
  两人在一酒吧碰了面。酒吧里空气污浊,烟、酒、汗以及人身体的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人感觉很窒息。不大的舞池挤满了紧紧贴在一起吊着膀子跳慢舞的男女,在昏暗暧昧的灯光和极尽调情的音乐的催化下,那些男女已开始动手,或搂在一起纠缠热吻,或如胶似漆地促膝谈心,好像他们已经好了地老天荒、久经考验几个年头了。其实他们有可能两个小时前还是陌生人。

  “怎么了,亲爱的公主,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高澎一边给我斟酒一边试探着问。我端过酒杯一饮而尽,埋着头没说话。
  “别想用酒来浇愁,”高澎拿过我手里的酒杯,“我试过无数次,没用。”
  我抓住他的手,像抓住救命的稻草:“告诉我,高澎,我该怎么办,当一个人被逼到坟墓的时候,他该怎么办,活着,比躺进去难受,躺进去,比活着难受,怎么办呢,你说怎么办呢?”

  “考儿……”
  “你只需告诉我该怎么办,什么也别问,我也什么都不会说。”
  “又是一个失恋的女人。”他叹着气直摇头。
  “我没有失恋,”我纠正道,“爱情这个东西,只有自己才可以放弃,即使对方不爱你了,你不放弃,爱就还在你心里……我现在的情况是,还爱着他,他却用爱杀了我,他没用别的武器,他用的是世界上最残忍的武器,杀人不见血,一刀又不能致命,又无药可救,明摆着要我一点点地痛死……”

  “考儿,你别这样,谁都不会把你杀死,除非你自己想死。”高澎搂住我的肩膀,竭力安慰我,却徒劳无功。我又抓住他的衣领说:“我是想死啊,现在就想死,可是死了又能怎么样,就像刚才说的,躺进去或许比活着还难受……”

  “考儿,你要我说实话吗?”高澎拭去我的泪痕忽然说。
  “你说!”
  “要说躺进去的感觉,我想我最有发言权,正如你说的,是比活着还难受,因为这么些年我差不多就是躺在里面过日子的,偶尔也会出来透透气,或许也会强颜欢笑,会放任自流,可是在最疲惫不堪的时候,我还是选择躺进去,虽然里面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但躺一阵后,心会静下许多,也会精神许多,于是又会出来,享受生活,折腾生活……”

  我瞪着眼睛看着他,不大明白他想跟我说什么。
  “听明白了吗?”他也看着我,用手指了指胸口,“在我们心里,应该给自己预留一口棺材,说起来是有点那个,但实际上这口棺材是很好的心灵疗养所。当你在凡世挣扎得很痛苦的时候,你就不妨自己躺进去,什么也别想,把所有的悲伤绝望通通扔到棺材外面,你在里面就是最纯粹的自己,慢慢的,你心里的伤口会有愈合的迹象,就算不能痊愈,至少不会那么疼痛了。然后你就可以出来,太阳一照,你就醒了,会觉得所有的伤害不过如此,该干吗干吗去,没什么大不了,因为大不了我又躺进去……”

  我瞠目结舌。
  高澎没看我,点了根烟,吐出一口,又吸进一口,烟雾笼罩的表情模糊不清,好像说出这些话是件很吃力的事情,他突然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显得疲惫不堪。
  “高澎……”
  “什么?”
  “我觉得你应该当作家。”
  “嗯,这话别人也跟我说过。”
  “你是个天才,”我像看一个大猩猩似的瞅着他,“我指的是你对生活的理解,完全是个天才,说得真好,把什么都说透了……”
  “是因为我什么都看透了。”高澎笑着说。
  “那我就照你说的办,在心里放口棺材……”
  “考儿,我跟你讲这些话的意思并不一定是要你弄口棺材,我是希望你把什么都看淡一点,爱也好,恨也好,希望也好,绝望也好,都不要太较真,当有一天我们躺进真正的的棺材的时候,可以少些遗憾,活着的时候纯粹地活,死了就会少很多遗憾……”

  我连连点头:“我听你的,高澎。”
  “你不像一个很听话的孩子。”
  “你怎么知道我不听话?”
  “因为你太像孩子,惊天动地地一闹腾,你又是我行我素。”
  “你怎么这么了解我?”
  “呵呵,就你这么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我要看不透的话,我行走江湖十几年就白混了……”
  我耍赖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说:“高澎,我崇拜你。”
  “崇拜一只青蛙?”
  “总比崇拜癞蛤蟆好啊。”
  我们都笑了起来。又喝了几杯,勾肩搭背地走出酒吧。冷风一吹,我清醒了不少,也轻松了不少。“谢谢你,青蛙。”我跟高澎道别,伸手撩他柔软的披肩发。高澎也顺手捏了把我的脸蛋,“怎么谢我?”

  “你想我怎么谢啊?”我带着几分醉意说,“不会让我以身相许吧?”
  “你要是坚持的话,我肯定不会拒绝。”高澎一脸坏笑。
  “美得你吧。”我踢了他一腿。
  “这样吧,我最近要拍一组人物肖像,你就当我的模特吧。”
  “拍照?什么照?”
  “就是写真之类的。”
  我心里一咯噔,头脑还算清醒:“不会是……人体之类的吧?”
  高澎闻言哈哈大笑。
  “死青蛙,笑什么。”
  “考儿,你想做人体模特啊?”高澎恍然大悟的样子。
  “想啊,只是没这本钱。”我故意说。
  “你就是想,我也不会让你做,我可不会逼良……”后面的话没说完,他又呵呵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他的意思,揪着他的耳朵说:“死青蛙,你老实说,你逼了多少‘良’了……”

  高澎被我揪得龇牙咧嘴,直喊救命:“苍天啊,大地啊,我是如此的纯洁善良,我高澎从来没有逼过良,只有救人于水火,逼人从良……”
  晚上回到家,我把自己埋在浴缸的泡泡里,只露出个脑袋,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真的躺在棺材里,外面喧嚣的世界,现实无情的伤害,都离我远去,如高澎所说,我要做个纯粹的自己。我对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几年前祁树杰带着他的情人坠入湖底后,我不也活过来了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没人可以真正把我钉进棺材,区区一个米兰算什么,我不会就这么倒下去的,活着很好啊,有酒喝,有朋友,你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最好也弄个殉情什么的,那样岂不痛快?

gogo
2007-10-18 12:19:37 发表 编辑

  早上出门,刚走到湖边就遇到了同样出门的祁树礼,我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他瞅着我很是受宠若惊,平常我见到他可都是爱理不理的。
  “这么早就出门,去哪?”他也笑嘻嘻地跟我打招呼。
  我脱口而出:“从良。”
  “什么?”祁树礼没听明白。
  我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满脸通红。
  “从良?”祁树礼眉头一皱,反应过来了,呵呵笑道,“考儿终于回头是岸,要‘从良’了?”
  我瞪着眼睛说不出话,这该死的骂人不带脏字呢。“我从良你不高兴吗?”我也不是省油的灯,反击道,“当然也可以理解,像祁先生这样艳福非浅阅人无数的人,大概是最看不得别人‘从良’的。”

  “考儿,你过奖了……”哪知祁树礼这盏老灯,比我还不省油,“我阅人无数不假,不过还真没见过像你这样优良而要‘从良’的人,因为非良女子通常是不会把‘从良’挂在嘴边的,所以从这一点看,你还不具备当一个非良女子的基本素质。”

  “你的意思是,我去当小姐还不够资格?”
  “你想当小姐?”他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我,又是呵呵冷笑,“恐怕是不够资格,你看你,在男人面前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睛,一点也不知道迎合别人,你这样会把客人吓跑的。”

  我差点背过气:“客……客人?”
  “你不是要当小姐吗,就把我当你客人好了。”祁树礼面不改色。
  “混蛋!”我骂了句,扬起手袋就朝他砸了过去,结果用力过猛,手袋整个地飞了出去,掉进了他身后的池塘。老天,我新买的手袋,百利莲的,六百多大洋啊!我急坏了,像只猴子似的在池塘边跳来跳去,祁树礼却是隔岸观火,手叉进裤袋纹丝不动,一点也不急,财大气粗地说:“算啦,你还准备下去捞起来不成,我赔你个新的就是了。”

  “你当然要赔,难道你还准备不赔吗?”我挥舞着双手更像只猴子了。
  “我没说不赔啊,现在就赔好不好?”他好言相劝。
  真是背啊,大清早的碰上这么个瘟神!但是跟高澎约好了要拍照,我只能先去把这事忙完了再来找他算帐,“我现在没时间,等我忙完了自然会来找你!”我气咻咻地掉头就走,走了几步意识到自己身无分文,马上又掉转头冲他吼:“我没钱,连坐车的钱都没有,拿钱来!”

  他二话没说,连忙掏出自己的皮夹取出一沓钞票给我,“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给你张卡。“
  “够了!”我看都没看,就把钞票塞进了口袋。出了门拦辆车直奔袁家岭,高澎约好了跟我在那见面的。下车时付钱,看都没看就掏了张钞票给司机,可是司机看了一眼就扔给我:“小姐,我没零钱。”

  “一百块也找不散?”
  “你看是一百的吗?”
  我这才仔细看手中的钞票,不看不知道,一看差点歇菜,美元!祁树礼居然给我美元,这个杀千刀的!
  “小姐,我们开车很辛苦的,要养家糊口,你拿这种假票子来糊弄我太没素质了吧,”司机大哥很生气,教训我说,“要不看在你样子还算正派的分上,我会把你拉去派出所。”

  毫无疑问,这厮把我给他的美元当假钞了。我想争辩,他还很不耐烦,“你下去吧,我白拉你算了,别耽误我的生意,再唆我真把你拉去派出所。”我只得憋了一肚子火下车,脚刚下地,司机就猛地踩下油门,还把脑袋伸出来给我扔下一句话:“小姐,做人要厚道,这种缺德事今后可别再干了。”

  高澎正好走过来,很好奇:“怎么了?谁缺德了?”
  我没好气地答:“我缺德!”
  高澎大笑:“那我岂不更缺德?”
  高澎的工作室在袁家岭一个废弃的学校教室里,这原是所工厂子弟小学,前年学校随工厂大部队迁到了城南,却又暂时没钱拆这边的旧房建新房只好对外出租。租这些教室的大多是外地生意人,用来囤积货物,偶尔也有包工头租下给民工住。高澎租的教室在四楼,也是顶楼,从外面看跟其他教室没区别,进了里面却是别有一番洞天。教室其实是两间打通的,窗户大都被厚厚的绿色天鹅绒窗帘遮住,教室的两头都挂着巨大的森林照片,配上绿色窗帘,感觉置身森林般幽静神秘。外间的教室有沙发茶几,可能是接待客人用的,还配有电脑和工作台。里间则是摄影室了,漆黑一片,高澎拉开灯,我吓一跳,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巨照竟是一座掩映在绿林深处的坟墓,坟头开满蔷薇,那些红色小花将坟头罩得严严实实,像戴了顶花冠般灿烂无比,墓碑像欧式的一扇门。我骇得不行,好奇地走近一看,只见墓碑上刻着“爱女丽莎之墓”,我从未见过有人把坟墓的照片弄在房间里作装饰,搞艺术的真是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房间内很整洁,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一些摄影器材很有序地摆在墙角的工作台上,房间靠门这边有沙发,高澎示意我坐下,自己则去忙准备工作。我坐到沙发上,一抬头就正看见对面墙上掩映在花丛中的坟墓,感觉怪怪的,倒不是恐怖,而是觉得很诡异神秘,甚至还有点伤感。丽莎,一定是个女孩的名字,她生前一定很喜欢蔷薇花,所以死后她的亲人才在坟头种上那么多的蔷薇。

  “你怎么弄这么张照片挂着呢?”我终于忍不住要问。
  “这张照片怎么了?不好看吗?”高澎正忙着往相机里装胶卷,回头看了眼我,“我觉得挺好啊,坟墓是一个人一生中最清静的地方,也是最干净的地方,每个人最终都是要住到里面去的,我挂这张照片就是要提醒自己,你终有一天会死,趁着还没死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及时行乐,就这个意思!”

  工作开始了。高澎是很专业的摄影师,一丝不苟,也很有耐心,他温和地要我摆各种姿势,背景正是那幅坟墓照片,满眼都是郁郁葱葱的绿色,这让我感觉很奇特,站在坟墓前拍照还是头一次呢。

  拍完照两人坐在地毯上抽烟,高澎忽然说:“知道那是谁的坟墓吗?”
  “谁的?”我立即来了兴趣,这正是我好奇的。
  “我初恋女友的。”高澎把烟灰弹到旁边的烟灰缸,长长地吁口气,“死了都十二年了,我几乎已记不起她的样子。”
  见我面露惊愕,他扬起脸,眯着眼睛望着那张照片陷入深深的回忆,“她是我初中同学,我们偷偷地好了四年,后来被她家人知道了,她父亲是做生意的很有钱,捐了一笔钱给学校要学校开除了我……从此我就一直在社会上混,家里怕我学坏,就托人让我在一家照相馆里当学徒,但我和她还是分不开,经常偷偷约会,有一次被抓了,我被她父亲的手下狠揍了一顿,躺在床上半个月起不来,她想来看我,却被父亲反锁在家里,她就爬窗户想沿着下水道管子溜下来,结果一脚踩空……死了,死得很惨,头部先着地的……他父亲扬言要杀了我,我父母都很老实,怕得要命,就凑了笔钱把我送出了城,临走前我就到她墓前拍了这张照片,很多年来我一个人在外面流浪,虽然也混出了点名堂,但我一直就不快乐,我发疯似地换女朋友,最多的一次是一周内换了三个,越换越虚,换到后来自己都厌了……”

  “高澎……”我拉过他的手,感动得无法言语。
  “考儿,你不觉得我们有很多地方相似吗,都把爱给了另外一个人,毫无保留地给了对方,人被掏空了。我们需要彼此的安慰,是吗?”
  我笑了笑,点头。
  “你好可怜,还没死就把自己囚禁在坟墓里。”
  高澎自嘲地笑,“我们都差不多,虽然我们都有挣扎,但始终冲不出自己给自己筑的坟墓,除非有一天真的躺进坟墓,否则我们谁也别想解脱。”
  “高澎……”我看着他突然心里一阵狂跳,一个巨大的冒险念头没来由地在我脑子里蹦了出来。
  “什么事?”
  “你……敢不敢给我拍人体?”
  晚上回到莫愁居,一进门小四就奔过来,递给我一个精美的包装袋。我打开一看,是个手提袋,LV的呢。最新款,杂志上见过。我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这包起码也要五六千元,五六百元的包换个五六千元的,还不错,挺划算。可是小四接着又递给我一张信用卡,我就笑不出来了,“是祁叔叔给你的。”小四说。

  我拿着卡就直奔近水楼台。
  这还是我第一次到他家,一进去,我才真正领会到什么是实力,铺天盖地的豪华不遗余力地向来访者昭示着主人的富有。不过祁树礼好像还比较有品味,他没把他的家装饰成暴发户的样子,从色彩的搭配到家具的摆设,从餐厅比客厅高出两个阶梯的巧妙设计到客厅整面墙的壁画,祁树礼的家豪华中透出宁静和高贵,尤其是那铺满整个客厅的米色拉毛地毯,还有沙发对面的欧式壁炉,以及客厅和餐厅之间起间隔作用的玻璃墙,让我不得不佩服设计者的别具一格,特别是客厅中央旋转而上的楼梯,没有采用惯用的铁艺扶手,而是采用特制的磨花玻璃(跟客厅的玻璃间隔刚好是协调的),连阶梯也是玻璃的,托起玻璃阶梯和扶手的是雪亮的不锈钢,暗藏的蓝色灯光将整个楼梯照得通亮,宛如一架盘旋而上的天梯,让人叹为观止。设计这房子的是天才!但我并不佩服祁树礼,他无非是拿钱来砸,我相信他没这能耐设计出这样的装修风格。

  “稀客啊,考儿,这可是你第一次来我家。”祁树礼从“天梯”上走下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拉我到沙发上坐下,我的眼睛却还在东张西望,他得意扬扬地跷起了二郎腿,说:“怎么样,还可以吧?”

  我仰着头看着客厅的巨大水晶吊灯连连点头:“行,是不错。”
  “我设计的,还合你品位吧?”
  我惊得下巴都快磕到地上。他设计的?
  “我喜欢自己设计房子,别人设计得再好也难合我的意,”祁树礼起身放音乐,是很好听的轻音乐,然后他又坐回沙发紧挨着我说,“我在美国的房子有这房子的四个大,全是我亲手设计装修的,很漂亮,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你还有这爱好?”我把身子往旁边移了移,感觉很不自在。
  “是啊,我很喜欢设计房子,我好多朋友的房子都是我帮忙设计的……也许是小时候太想住像样的房子了,长大后又四海漂泊,更想有个舒适的家,所以我很热衷于此,可是房子设计得再漂亮,没有心爱的女人,一个人住又有什么意思呢?”他在旁敲侧击。

  我不想跟他瞎扯,直截了当地把信用卡放在茶几上,“这卡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他并不意外,显然早有准备,“你的那个包里肯定还是有钱或者手机什么的吧,我这是正常的赔偿,你别多想。”
  我一点也不领情,“我哪来的什么钱,比不得你,大款,你赔的包我要了,而且你给我的那沓钞票也足够弥补我的损失了,所以这卡你收回去。”
  “你不喜欢钱吗?”
  “我是良家女子。”
  他笑了起来,“还在生我的气啊?开玩笑的,干吗那么当真。”
  我没理他,目光被沙发对面的壁炉上摆着的一个小铜人吸引住了,我认得,是希腊神话里的爱神丘比特,歪着脑袋,撅着屁股,高高举着爱之箭,那箭正对着我,栩栩如生,可爱极了。于是我站起身,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拧起丘比特的脑袋,“这小人我看上了,送我!”说完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

  “你只看上了丘比特吗?”他在后面大声问。
  “反正没看上你。”我背对着朝他摆摆手,径直出了门,拧着丘比特的脑袋感觉像拧着祁树礼的脑袋一样心情舒畅。
  第二天清早我还在睡梦中,高澎就在楼下喊,我们约好了今天去郊外采风的,他那高八度的嗓门别说人,连鬼都叫得醒。我起床下楼,喊他进来一起吃过小四煮的小米粥才出门。祁树礼的司机刚好开着那辆黑色大奔从莫愁居的侧面经过,车窗是摇下来的,祁树礼一眼就看到了手牵手往门外走的我和高澎,他很惊讶,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高澎。我也看到了他,没理会,若无其事地和高澎往小区外走,但在我转身的时候,却清楚地看见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愤怒,他是个深藏不露的人,很少流露出这样的情绪,我顿觉背心一阵发凉。

  接下来几天除了上班我就整天和高澎厮混在一起,同进同出,俨然一对亲密恋人,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不是。我们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地依赖对方,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谈话,拼命从对方身上索取自己需要的其实是很卑微的安慰。我们看似如胶似漆,却又刻意保持距离。

  进出莫愁居的时候,住在隔壁的祁树礼好几次都碰到了我们,但他没有再显露声色,态度比第一次看到我们时平和得多,他甚至还主动跟高澎打招呼,高澎不知内情,也连连笑着点头。

  “你这邻居是个款爷吧?”高澎那天又碰到了衣冠楚楚的祁树礼。
  “你最好少跟他搭讪,”我没好气地说,“小心他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扯谈,我能卖几个钱哪,他卖我干什么?”高澎觉得好笑。我瞪他一眼,不耐烦地说:“反正你少跟他接触就没错。”
  这天晚上,我们约在五一广场的一家餐厅吃饭,两人的胃口都很好,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又要了一瓶上好的红酒。我们坐得很近,高澎主动而热情地往我的酒杯里加着酒,四目相对时我看到了他眼中深深的痛楚,还有一种怀疑的神色在里面。他怀疑什么?

  “你会爱上我吗?”他问了个愚蠢的问题。问得很唐突。
  “你不是说我们在一起时不要谈感情吗?”我微笑着说,拿起酒杯同他碰杯,“怎么你反而来问我呢?是不是喝多了?”
  “我也不知道,真不知道,”高澎使劲摇头,点燃一根烟,神情很沮丧,“跟你接触久了,我有点怀疑自己的意志力,我们都不愿谈感情,但其实我们比任何人都需要感情,因为太需要反而变得迟疑。”

  我又给自己灌了一口红酒,咽下去,愣愣地看着他表示不懂。
  高澎吐着烟,烟雾缭绕中他被酒精染红了的脸悲哀地显出一股腐朽的快感,似乎在暗示着他混乱潦倒而无常的一生。我忽然一阵心痛,他让我看到了他内心最真实的无奈和挣扎。他为什么让我看到?我真不懂了,拿过酒瓶给他的酒杯里加了酒,他默默地凝视着我,伸过手握住了我放在台上的一只手。

  “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他眼睛泛潮,紧紧握住我的手。
  “这个世界没有不可能的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们……好像不太适合。”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同类,同类懂吗,一样的孤独难耐,一样的自私自利,一样的脆弱敏感,都想把对方抓住,却又怕受到伤害,都想去冒这个险,但又都怕掉进万丈深渊。何苦呢,没必要去冒险的,这样不是挺好的吗?谁也不亏谁,谁也不欠谁,厌倦了就分开,需要时就聚在一起……”

  高澎低下头抿口酒,像做错事的孩子不说话了。
  “一个失去了爱的女人总是希望在另一个地方得到相等值的爱,女人都是虚荣的,可是现在我发现去勉强一份爱不亚于是自取其辱,所以……”
  “所以你就退缩了!”高澎抬头眯着眼睛看我,“你进我退,我进你退,我们有点像在进行一场拉锯战呢。”
  “这个世界的战争归根结底就是男人和女人的战争。”我笑着说,感觉有点喝多了,高澎的脸在我眼前晃起来,但我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想喝多一点,想醉……”

  高澎于是又要了瓶红酒,帮我把酒加满,看着我,紧握着我的手。我们一直喝完两瓶红酒才走,直到离开餐厅的时候高澎始终握着我的手,生怕我走失似的,这感觉不知怎的,竟让我想落泪。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常常在一起喝酒聊天,相互凝视着,感觉世界如此喧嚣,我们如此渺小,我们不是恋人,也不是亲人,却像恋人般不离不弃,像亲人一样相依为命。

  有一天周末高澎又来找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抽了好一会儿烟后,忽然说:“我要举办一个摄影展。”
  我一愣,以为他说着玩的。
  他见我不信,就很坚定地说:“我要成功,必须成功,我不想再这么混下去了,我想尝试一些新的东西,很多的东西,包括爱情……我想冒一次险,考儿,我想换个活法,真的,我早就厌倦现在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了,我想活出个人样。”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轻,但我却听得很清晰,惊喜地看着他说:“我很高兴你能这样想,我也想换个活法呢,我们一起努力好吗?”
  他点点头,搂过我的肩膀说:“我们是该努力了,老这么混下去怎么得了,换一种方式生活,也许很不错呢。”
  高澎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马上着手忙他的摄影展了,为了帮他一把我也请了半个月的假,全心当他的助手。他负责整理作品,我负责帮他联系场馆,不忙不知道,一忙才知搞个摄影展还真不容易,千头万绪的事情要理清,很多环节都需要去打通,我们很累,却很兴奋,为着同一件事情奔忙,感觉距离更近了,也更有默契了。特别是高澎,整个像变了个人,朝气蓬勃,神采飞扬,在我的建议下他还剪掉了头发,衣着也比以前整洁得多。“真正的艺术家其实不需要标新立异地表明自己是艺术家,你的作品足以说明一切。”这是我对他的忠告。他表示接受。

  就在我和高澎忙展览的时候,米兰却在忙她和耿墨池的婚礼,我几次在小区里见到她往在水一方搬东西,有家电也有各种生活用品,但只她一个人忙,没看到耿墨池,他好像并没住在在水一方,后来才听米兰说,他去北京开会了。

  “才不是的,耿老师住院了!”那天在街上碰到小林,她告诉我实情。
  “是吗?他……要不要紧?”
  “难说,我去看过他两次,情况不容乐观。”小林直言。
  我没再问什么,那个人已跟我没什么关系了,他就要结婚了,病入膏肓还要结婚,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参加完他的婚礼说不定就要参加他的葬礼,我居然恨不起他来了,没了恨就表示没了爱,彻底干净了,很不错的一个结果。我残忍地想,这样也好,他如此待我,死了我也就对他没什么依恋了,倒少了很多痛苦呢。

  我始终都没去看过他,坚决不去。据说祁树礼都去看过他了,也是小林告诉我的,她有一天正好在医院碰到了祁树礼。这个人真做得出来,他去看什么呢,看耿墨池咽气没有吗?而让我尤为反感的是,他总是很热情地跟高澎套近乎,我劝高澎少跟他来往,高澎居然还说我小肚鸡肠,连邻里关系都处理不好。高澎那些天一直跟我住在莫愁居,不是同居,而是同住。我们是因工作需要暂时住在一起。高澎居然把这话都跟祁树礼说了。关他什么事,我责怪高澎。

  两个礼拜后,展览如期举行,本来开幕那天我是要去的,因为在台里赶一档节目就没去成,但我事先已赠了好多门票给同事,希望他们都去捧场。高澎也在给周围的人送门票,连祁树礼都送了,我说送给他干什么,高澎说邻居嘛,当然得送。他还说,开幕的那天他不去,我问是你举行的摄影展,你不去怎么行,他说他没勇气,但他已委托了几个要好的哥们到时候帮着应酬。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根深蒂固的自卑,一点也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样洒脱,越到后头越胆怯,最后连展厅的布置也是那帮哥们帮着弄的,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胆怯。

  开幕那天一切都很正常,我在台里忙到很晚才下班,跟高澎联系,想问他摄影展的情况,可是电话打不通,他肯定是怕摄影展不成功,躲在哪个无人的角落里抽闷烟去了。而事实是,摄影展空前成功,很轰动,轰动的不是展览本身,而是展出的一幅作品,是幅人体肖像,尽管只露出了背部,但却全城皆惊,因为那幅人体肖像是本省的一个名人,某电台的知名主持人。

  第二天,报纸、网络、铺天盖地,全在头版头条报道了此次惊世骇俗的裸露事件,我是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才知道的,所有的同事全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我疯了似的给高澎打电话,高澎比我疯得更彻底,他说展厅的布置是交给他哥们办的,那件作品他本来是拿出来单独放着的,结果在搬运作品到展厅的时候,被误搬了过去……

  我劈头盖脑一顿乱骂:“你神经病啊,这么隐私的东西你居然拿去展览,当时不是说好了我要留着老了看吗,谁叫你拿出去的啊?”
  “对不起……”高澎除了“对不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那件作品以艺术的角度看根本算不上裸露,当时拍这张照片时,我背对着照相机,只露了个侧脸,手很自然地放在胸口,而且是半身像,感觉是露了,却什么也没露出来,这就是高澎摄影技巧的高超。他虽然很纳闷那天我怎么突发奇想想拍人体,但以专业的角度,他没有拒绝,拍的时候也很小心谨慎,甚至是有点羞涩,拍完后好半天他都不敢抬头看我。后来他说,以前他也拍过人体艺术,却从未像拍我这样紧张,我他妈活回去了,他自嘲地跟我说。照片冲印出来后我去看了一次,很唯美,一点也不色情,其实艺术与色情之间只有一步之遥,关键在于尺度的把握了。高澎把尺度把握得很好。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不考虑后果,凡事只凭一时兴起,头脑一发热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为此吃亏上当了不知多少回还是不知悔改。我的本意是想趁着年轻拍一张这样的照片留着做纪念,等将来老了看,一定会很有意义很刺激。我想象着我白发苍苍地坐在摇椅里,看着墙上挂着自己年轻时的身体模样,我会心生感慨,人生大半风雨走过,无论幸福与否,我毕竟年轻过,青春过,就是这个意思。我从小就是个感性的人,把什么都想得很美好,却不知道在世俗的世界里,并不是所有的人思想都那么单纯,这张照片如果是个普通的模特来拍,放在展厅里也就是赢得几句赞美而已,决不会像现在这样引来排山倒海般的非议,因为我不是个普通人,是公众人物,拍这样的照片简直是有违伦理,“毒害”青少年,报纸上就是这么说的。

  而事情一出,我就很清楚地知道,我的人生从此改写。果然,当天我就被电台停职,勒令回家写检讨。台长老崔在会上铁青着脸,这一次他没有保我,也保不了,因为我“败坏”了电台名声,罪无可赦。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弄成这样,虽然以前也经常“出名”,但从未像现在这样出得这么彻底这么狼狈,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而让更让我没想到的是,来电台接我回家的人竟是祁树礼,毫无疑问,他也知道了这件事情,摄影展的当天他并没去,据说是把票给了手下的人,就算手下的人没告诉他,报纸、网络肯定也会告诉他的。

  坐在祁树礼的豪华大奔里,我一语不发。他也是。但他的样子很骇人,绷着脸,眼睛也没看我,额上青筋在很克制地轻跳。他在克制!
  到了莫愁居,他就没理由克制了,一进门就冲小四喊:“马上去放水,给小姐洗澡,里里外外洗干净!”
  小四吓得半死,战战兢兢地奔上楼。
  祁树礼是把我拽下车的,进了门他把我朝客厅的沙发上一推,又冲上前揪起我的衣领,对着我就是两巴掌,我顿时被打得眼冒金星,还没哭出声,他又是两巴掌甩了过来,我当即被打得趴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堕落,你想堕落是吗?”祁树礼拉起我又扬起了手,凶神恶煞的样子恨不得把我撕碎,我闭上眼等着他的巴掌,但是他没有再下手,猛地推开我,挥舞着双手咆哮如雷,“你真让我失望,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你……”他指着我浑身发抖,气得说不出话。

  这时屋外下起了大雨,室内光线瞬间暗了下来,祁树礼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猛抽烟,脸色比外面的天气还阴沉,样子像是痛不欲生。小四放好水后,我上楼洗澡,洗完澡进卧室僵尸一样的躺在了床上。祁树礼进来了,他已恢复平静,但神色疲惫,坐在床对面的沙发上看着我,眼睛里是冷冷的痛楚和失落。

  “告诉我,怎样才能让你活得开心?”他满眼泪光,一动不动地看住我,“如果堕落能让你开心,我可以跟你一起堕落,我带你去美国,那里是堕落者的天堂,你想怎么堕落都可以,可为什么,为什么要选择跟高澎这种人渣鬼混?你就是这么糟蹋自己的吗?”

  我瞪着天花板,泪水无声地淌在了枕边。
  他站起身,走到我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如果没有人爱你,我可以给你爱,我的爱只对你敞开,你为什么宁可拒绝我的爱而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呢?他就那么值得你付出吗?甚至可以让你为他堕落为他作践自己吗?”

  “他”指的是耿墨池。
  我闭上眼,心如死灰。他又说了些什么,我已没有印象,只知道他最后离开的时候俯下身子在我的额头轻吻了一下,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打你,我是真的很爱你。然后他摸摸我的脸,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我的房间,出门的时候我好像还听见他说了句,我绝不放过那混蛋,你等着看好了!

  樱之得知消息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莫愁居,一进门就抱着我哭。“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天哪,你怎么可以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考儿,你不开心我是知道的,可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伤害到很多人,你要我们怎么面对你,你这个样子让我们好难过……”

  我看着她哭,一点悔意的表现都没有。樱之的眼泪没有让我心软,但接下来的事情却让我意识到这件事情有多严重,电台迫于舆论的压力,毫不客气地给了我最严厉的惩罚。我被开除了!

  台长老崔在电话里显得很痛心,他说:“考儿,你一直是我的爱将,我很欣赏你,也很器重你,这你是知道的,但我没想到你会出这种事情,彻底毁了自己……虽然我很想给你一次机会,但事情太恶劣,我没办法跟其他的同志交代,所以……”

  “我能理解,不怪你们。”我在电话这边打断老崔,不想让他为难。
  “我很舍不得你,考儿,你实在太优秀,”老崔的声音忽然哽咽起来,“有时候我甚至把你看成了自己的女儿,你的每一点进步都让我无比欣慰和骄傲,现在出了这种事……没有人比我更难过……我真的很难过,也很自责,你走到这一步,作为你的上级也作为你的长辈,我对此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跟您有什么关系呢,怎么能怪您?”
  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原以为老崔会痛骂我一顿的,他痛骂我一顿我心里也许更好受些,可他偏偏跟我说这些,让我无地自容又痛心疾首。
  “考儿,人难免会犯错,尤其是你这个年龄阶段的年轻人,所以还是想给你留条后路,你现在虽然不再是电台的人了,但你可以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继续给电台写稿,你的文笔一直是我很欣赏的……你要继续写,可以写自己也可以写身边的人和事,你一定可以走出这件事情对你的影响,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懂吗,孩子!”

  老崔的最后一声“孩子”让我几乎失控,我挂掉电话后泣不成声。他叫我孩子,就像父亲叫女儿那样的叫我孩子,女儿犯了错,做父亲的比女儿自己还要难过,我躺在床上流了一天的泪,除了老崔,没有人能让我正视自己的错误,虽然我并不知道我究竟错在哪里。

  这下我算是真正成了“名人”,离开电台很多天事情还没有平息,媒体就这件事展开的口水战愈演愈烈,最后上升到社会伦理了,在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的炮轰下,我简直连婊子都不如,为了博取公众的目光,不惜出卖“色相”。这样的话听多了看多了,我反而平静下来,一点罪责感都没有了,我就是“出卖”色相又怎么着,我“出卖”的是自己的色相,关那些人屁事,真是荒唐可笑!但是与此同时,也有异样的声音在媒体响起,是站在我的立场上讲的,为我说话,说我敢于表现,敢于与世俗抗争,值得称颂云云,对此我不置可否,只是对这说公道话的人心存感激,后来才知道说这话的人就是冯客,他在北京也知道了此事,专门撰写文章声援势单力薄的我,还专门给我打了一次电话,安慰我说:“这事算什么啊,我现在当导演,有时侯为了剧情需要也得拍一些不可避免的镜头,正常啊,艺术嘛,哪能这么轻易地就给人扣帽子,上纲上线。你别为那些人的屁话怄气,告诉你考儿,我在北京听到这事时就很佩服出这事的人,后来知道此人就是你,呵呵,我乐坏了,想想也是,这世上除了你白考儿还有谁能做出此等惊世骇俗的事呢?”

  “你才是屁话,我现在这样你很高兴吗,身败名裂你知不知道!”我在电话里骂他说风凉话。
  “没事,跟你说考儿,现在是公众的承受力不够成熟,我敢保证,这事过去几年后,你会被公众奉为圣母,成为倡导女性风尚开天辟地的第一人……”
  我在电话这边哈哈大笑:“只怕是水母吧。”
  “管他水母圣母,我对你只有一个字,服!”
  “服你个头。”
  “我是说真的,等这事过了后,到适当的时候我会以你这件事为素材拍一部女性电影,如果你愿意,我还准备邀请你自己来演自己。”
  “神经病!”
  “现在你骂我神经病,等将来这片子火了后,你就不会骂我神经病了,你会恭我为……”
  “圣公,倡导女性风尚开天辟地的第一人……”
  “没错,就是这理儿!”
  没错,的确是这理儿!冯客的话很起作用,把我困顿的思想一下给打通了,我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了,也不生气了,无非就是丢了工作嘛,说不定将来还真被奉为水母呢,就像冯客说的,没什么大不了的!高澎,我反而很担心他,这事闹开后他就销声匿迹好几天,不用说,他在为这事深深自责。我真怕他出什么事,因为我知道,他比我还脆弱,在他洒脱不羁甚至是玩世不恭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一颗极敏感脆弱的心,他能走出这件事情的阴影吗?

  我打他手机,停机,又打他工作室和公寓的电话,也无人接听,我开始慌张起来。正想去找他,他却来找我了,没有进莫愁居,而是给我打了个电话把我叫下了楼。当时正是晚上,他穿了件黑色皮夹克,操着手在湖边的梧桐树下等我。风很大,他的头发被吹得很乱,昏暗的灯光下,我感觉他明显的消瘦了,神情疲惫而沧桑。我问他怎么不进屋,他说不了,只有几句话跟我说。

  “你想说什么?”我怜惜地看着他。
  “对不起,考儿,是我害了你,真的很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可我……”他猛吸一口烟,低头看着满地的落叶,始终不敢看我。
  “我说过责怪你的话吗?我是成年人,有能力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但是,你丢了工作……”
  “那有什么关系,工作丢了可以再找嘛,”我笑着看他,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跟他说话,“我真的没什么事,我现在挺好的,倒是你,别为我担心了,你又不是故意的,你还是应该振作起来,你答应过我的,要跟我一起努力,我们要好好地活着。”

  高澎吃惊地看着我,不能相信事到如今我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们一定要好好活着,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活得好,没有人爱我们,我们只能自己爱自己,自己珍惜自己,你懂不懂?”我握住他冰冷的手,竭力想给他安慰和鼓励。

  高澎激动不已,猛地把我拽入怀中,“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一定好好活着,我们都要好好活着,我答应你,答应你……”
  高澎离去的时候已是深夜,我在黑夜的风里目送他离开,落叶纷飞,他的身影是清晰的,脚步也是稳健的,我很欣慰,没有任何的颓废和气馁。我坚信自己没有看错,他是带着希望离开的,没有任何要放弃的暗示或兆头,那个初秋的夜,那风,那落叶,那路灯,永远的定格在了我的心中……

  可是两天后他却派人送来一封信,当时我正坐在湖边的休息椅上晒太阳,自从丢了工作我每天只做两件事,白天晒太阳,晚上晒月亮。我打开信只看了个开头就哭了起来,他在信里说:

  “考儿,我最亲爱的公主,请原谅我不辞而别,我不敢去向你道别,怕见到你忧伤的脸就改变主意,因为你是那么的柔弱,善良,让人忍不住想去保护你疼你爱你。可是我没资格,因为我现在还是只青蛙,而青蛙之所以还是青蛙,是因为没有找到真正的爱和希望。所以我走了,去寻找属于我自己的爱和希望。最近老是梦见西部的沙漠,我想老天是不是在暗示我,那里才有我要寻找的东西。罗布泊,听说过吗?被人誉为死亡沙漠,我要去的就是那里,别以为我是去找死,不会的,有你的爱和祝福,我肯定会走出罗布泊,从而走出囚困自己多年的活棺材,我会带着微笑来见你的,亲爱的公主,也许我永远成不了你心中的王子,可是没有关系,你没有把我当做蛤蟆我就一直很感激,请相信无论我走到哪里,我都会诚挚地祝福你,祈求上帝保佑你,给你人世间最美好的幸福,让你从此没有忧愁没有悲伤……”

  高澎你这个坏蛋,这只死青蛙,你答应了的,我们要相互扶持,未来的路要一起走过的,你怎么能不辞而别呢?你答应的事怎么能反悔?你一直是言而有信的人,为什么唯独这次背信弃义?!

  我生气极了,哭得一塌糊涂,这个家伙,文笔真好,他真应该去当作家!罗布泊,死亡沙漠,老天,他怎么去那种地方?!可是我没有办法挽留他,就如没有办法拯救他一样,真正能拯救他的只有他自己,这么一想,心里才好过了点,罗布泊,他应该能走出来的,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走出罗布泊他才真的解脱和自由,被痛苦的往事囚住这么多年,他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爱和希望的,我应该相信他,不是吗?

  正在这时,祁树礼从外面回来,一身笔挺的西装,高昂着头,仍然是盛气凌人的模样,看到我在抹眼泪,径直走了过来,巨人般站在我面前问:“你在这哭什么,高澎走了?”

  我一惊:“你怎么知道?”
  “是我要他走的。”
  “什么?”
  “是我要他走的,我要他不要再影响你,带坏你……”
  “混蛋,关你什么事啊,我本来就坏,不用他带坏!”
  “我是为你好,不想你跟着他一起堕落。”
  “我本来就堕落!”
  “那好啊,跟我堕落吧,我带你去美国堕落……”
  “你听着,如果高澎有什么闪失,我决不饶你!”
  “他一大男人能有什么闪失?”
  “他去了罗布泊你知不知道?”
  “哦,有点远,死亡沙漠吧。”
  “你也知道是死亡沙漠啊,如果他不能活着回来,祁树礼,你听着,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会跟你拼命!”
  “好,我等着。”
  “好,你等着!”
  日子过得缓慢如阻塞的河流,每天看着太阳落下山,月亮爬上来,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快被时光这架机器打磨成雕塑了,没有思想,没有喜忧,白天晒太阳,晚上晒月亮,吸天地之灵气,取万物之精华,结果修炼一个月下来,我悲哀地发现,我不是雕塑,我成了精了。

  其实做妖精也挺好的,我整天据守在自己的“盘丝洞”里,并非无所事事,我像蜘蛛吐丝一样地写文章呢,还拿到报上去发表,是老崔提醒我的,你可以试着写点东西,别停下来,人生的好风景还在后面等着你呢。晨报的编辑我原来就认识,在他那发了几篇文章后,就建议我在他们副刊开了个专栏,名字可以自己取,谈谈时下新女性的另类生活,时尚的、保守的、怀念的、质疑的都可以写,文章不求长但求精,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我同意了,想了好几天,才想出专栏的名字。于是赶紧给编辑打电话。编辑问叫什么名呢,我说叫“妖精日记”。中!就这名。编辑想也没想就拍了板。

  我心里那个高兴啊,颇有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第一个电话就打给樱之,谁知接电话的却不是她本人,是个男人,我一愣,正欲问对方是谁,对方却先发话过来:“你是考儿吧,我是你周大哥,找樱之什么事啊?”

  “周由己!”我吃惊得大叫,“怎么是你?你怎么在樱之家里?”
  “我们早就在一起了,你不知道吗?”周由己在电话那边呵呵地笑。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过来吃饭吧,她今天买了不少菜,刚才还在说要把你叫过来呢,正好你打过来了。”周由己说。
  我跳起来,扔下电话抓起手袋就往门外冲,心想这个死樱之,她可真做得出来啊,这么大的事连我这个最好的朋友都没告诉。
  一进门,就看见樱之系着围裙从厨房里端菜出来,周由己开了门后则拿着遥控器又坐回沙发上看电视,一点也没把我当外人,更没把自己当外人,好像那就是他的家一样。我叉着腰不服气地到处转悠,满室都是饭菜香,阳台上晾着两人的衣服,内衣和内衣贴在一起,卧室的床上摆着两个枕头,床头放着烟灰缸,挂衣架上挂着的也是两人的睡衣。我忽然间感动得想哭,这才是个家的样子啊,有男人有女人有生活,这种感觉已经离她很远了,现在樱之又重新回到生活应有的模式中来,除了高兴,我还能说什么呢?

  吃完饭,三人坐在沙发上聊天,电视里正在放中央台的《今日说法》,我眼睛盯着电视,踹了一脚周由己,说:“你这淫贼,动作还真快啊,一声不吭就把我们樱之给套住了。”

  “我们不用套的。”周由己一本正经地说。我明白过来,气得又是一脚,“混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的嘴里有没有象牙她最清楚。”周由己死不正经地拍了拍樱之的大腿。
  “你就不能说点正经的吗?”樱之白他一眼。
  “两口子要那么正经干吗,你说是吧,考儿,”周由己看看我,又指指樱之,一副死不正经的样子,“晚上做功课的时候她就说我不正经,现在我什么都没干她也说我不正经,你说你们女人是不是很难伺候?”

  “你还说!”樱之的脸涨得通红。
  我笑得合不拢嘴,觉得他们真是绝配,虽然他们看上去一点也不配。我把这想法告诉周由己,他一脸诧异,很夸张地瞪着她说:“你怎么知道我们配?”
  我没反应过来,笑道:“一个正经一个不正经,取长补短,是很配啊。”
  “不是取长补短,”周由己把脸凑过来,纠正道,“是长短尺寸刚合适,确实很配!”我当下会意,笑得趴倒。
  聊完天我起身告辞,樱之送我下楼。“什么时候的事?”我搭着樱之的肩膀问。
  “半年多了。”樱之低着头很不好意思。
  “很好,你们挺合适的,都是老同学,知根知底。”
  “他缠了好长的时间了,我一直没答应,后来看他那么坚决,再说反正都是一个人,在一起就在一起吧,而且他人挺好的,对我很好。”樱之说。一脸幸福。
  “你是该重新开始了,我很高兴。”
  “那你呢?你也该……”樱之话没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张着嘴不知所措。我笑着拍拍她的肩,很肯定地说:“我会重新开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等着吧,我会成为本地头号妖精。”

  樱之吃吃地笑:“你本来就是妖精了。”
  我摇摇头:“那还不够,我要引领众姐妹,冲破男人给我们设的囚笼,活出自己的风采,让那些个臭男人滚一边去,我们就是妖精又怎么着吧!”
  接下来的日子真是精彩极了,白天到处闲逛,美容院、商场、健身房、哪里女人多我就往哪凑,美其名曰是享受生活,其实是为自己的专栏收集素材,晚上回到家,泡上杯咖啡,放点音乐,专心致志地“吐丝”写文章。我有太多的东西想表达了,太多太多,堵在胸口让人窒息,有时候我真想有把手术刀剖开自己的胸膛,看看堵在里面的都是些什么东西。现在好了,笔可以取代手术刀,可以彻底地剖开自己解放自己,也可以成为我向这个世界表达爱恨怨憎的武器,而且是最锋利的武器。于是“妖精日记”空前成功,一发不可收拾,我写的东西越来越受到读者欢迎,居然可以收到读者的来信了,给我写信的大多是女人,我说出了她们的心里话,让她们感觉如遇知音,我就是她们最纯粹的代言人。

  这给了我很大的信心,老崔这时候又适时地给我指明方向,建议将“妖精日记”结集出版。好主意!我把这个建议告诉报社时,编辑想都没想又拍了板。
  书很快就出来了,畅销一时。
  正如我跟樱之预料的那样,我成了最负盛名的“妖精”,而“妖精”这个原本有些贬义的名词也渐渐向中立发展,妖精成了很多女性时尚、前卫、独立、自强不息的代名词。用编辑的话说,我引领了一个潮流。

  那天跟编辑吃完饭回到彼岸春天,在池塘边意外地碰见了耿墨池,想必已经知道了我的事,他看了我一眼,深深的一眼,很复杂的一眼,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因为米兰正依偎在他身边。

  “我们的婚礼定在元旦,你一定要参加哦。”米兰一副幸福新娘的样子。
  我点点头,没看她,看的是耿墨池,可能是刚出院,他又瘦了,瘦得让人心痛。但该心痛的人不是我,应该是米兰,举行婚礼后又要准备葬礼,我一点也不羡慕她。

  耿墨池用他惯有的冷漠扫视我,都病成这样了,还忘不了他的傲慢。我却是一副刀枪不入的德性瞅着他,心想反正我已经是身败名裂了,你怎么看我都无所谓。
  “你们去哪度蜜月?”我忽然问。
  “蜜月啊,不急的,我们另有打算。”米兰答。
  “什么打算?”
  “我们准备在婚礼后去日本,墨池应邀要到日本去参加一个中日音乐交流活动,正好日本的医学也比国内先进,他过去可以一边看病一边从事交流。”
  “去多久?”我不动声色地问。
  “两年,主要是教学,还有其他一些交流活动。”米兰俨然成了准老公的代言人。
  耿墨池却双手插在西装下的裤袋里,好像事不关己一样,潇洒平静地在一边观望着。天,他还是那么迷人,哪怕是病入膏肓他的光芒还是扑面而来挡都挡不住。我失神地看着这个伤透我心的男人许久都说不出话,他要走了,真的要走了,这一走也许就是永别!

  他显然看到了我眼中的绞痛,顿了顿,忽然说:“你多保重,希望你过得好。”
  “谢谢!”我看着那张曾经抚摸过无数次的冷峻的脸,平静得连自己都害怕,可是折转身,泪水就夺眶而出,止都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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